「谁来借我点钱吧」
我只穿着一条内裤,正跪在地上磕头谢罪。
坐落于山地与平原之间丘陵上的西式洋馆,内部是泛着微红色调的木质装修,给人一种安心感,近处传来的潺潺流水声又带来几分疗愈。
就在她们被领进这间优雅客房的瞬间,我已经在房间正中央土下座了。
「我准备的出千手段全被看穿了,别说钱财,连身上的衣服都被扒光了。我重新请求各位,请借我这趟旅行要用的钱吧」
「……你这人,真是蠢得可以呢」
西代无语地耸了耸肩。
「你这家伙,基本上就是没救了呐」
紧接着,安瀬轻轻按住额头。安瀬和西代都用看人渣的眼神俯视着我。
「先不说你为什么会跟爷爷赌起来吧……除非你被什么东西附身了,不然你怎么可能赢得了那位老爷子?」
「我无话可说」
那个老头子真的是怪物。
赌的是扑克,可每当我靠换牌出千想赢他时,他那边不知为何总能反过来甩出更大的牌;我想用特殊溶液盯牌把牌面全看穿时,不知不觉间,连要用的那副牌本身都被掉包了。
不过最让我觉得他像怪物的,还是他那早就麻痹掉的良心。
他居然在这栋洋馆的庭院里,把我的衣服和我拼命打工攒下来的钱全扔进篝火里,还大笑着说道『咕叽呀哈哈哈哈哈哈!! 老朽将死之身,碾碎年轻人时间的结晶,竟是如此甘美吗!! 来啊,再哭得更惨一点啊,时薪1028円!! 看着你那40小时左右化成灰烬吧!!』
我气得都快流血泪了。就连我们也不会对输家做到那种地步啊……。
(……我、我的4万日元啊啊。改、改摩托又得继续往后拖了…………为什么我会,为什么我会去赌那种有勇无谋的局……)
「真是的——阵内你也太没办法了呀——……!!」
正沉浸在心碎中的我,被那带着几分敷衍温度的撒娇猫腔包围了。
「没办法啦——那我借你吧——!! 你可要感谢我哦——,阵内!!」
只穿着一条内裤正坐着正座的我,肩膀上被西代啪地搭上了一只手。
这家伙还是一如既往地可爱得离谱……。光是办个摄影会都能收门票了。
「谢谢,太谢谢您了安瀬大人……」
「?」
(可、可是,唯独不想跟猫屋借……!!)
(…………这种时候,到底该怎么夸才算正确,我每次都会纠结啊)
西代把脸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的音量这么低声说道。
「呀、呀吼——」
「哈?别开玩笑了。你不是一直都穷得叮当响吗」
「阵内君,你将来可千万别去做牛郎」
「好嘞!! 我一定会拼尽全力回报您的啊啊!!」
「下次开始只跟我一个人说哦? 嗯?」
面对着那条被称作「仁淀蓝」的碧蓝河流,我心情清爽地环视着晴空万里的景色。绿意葱茏的山间,开阔的河岸上碧与苍的对比格外鲜明,光是站着眺望,就让人神清气爽。
西代抓着我肩膀的力道突然加重了。
「不。我反而觉得你很有那方面的潜质,想想都让人害怕」
被烧掉的衣服只有我刚才穿在身上的那套。所以放在行李箱里的换洗衣物都还完好。换好衣服后,我们放下行李便出去玩了。
……这家伙怎么好像有点烦躁啊?
「没、关、系」
「呃,不,那个……」
「……………」
我后知后觉地开始后悔,不该在猫屋在场的时候开口借钱。失去那4万的打击太大,我一时给忘了。猫屋那么温柔,真到了我有困难的时候,她肯定会伸出援手。
「呵呵,真是个夸张的家伙呐」
层层荷叶边叠起的无肩带抹胸式上身,搭配开着深高衩、仿佛迷你裙般的纯白泳装。流丽的金发与白色泳装,耀眼得甚至让人产生一种连灿烂洒落的夏日阳光都被反弹回去的错觉。
「呵呵,怎么了,猫屋。不服气吗?不管是谁借他,不都一样吗?」
「怎、怎么样? 阵内」
「2万呐。可得老老实实打工还上哦?」
真是壮阔的大自然。像这样整个人泡进去也踩不到底的河,我还是第一次见。说实话,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跳进去了。
冷汗顿时哗啦啦地淌了下来。
她把右臂藏到身后,端正地挺直身姿。明白她是在把手肘的手术伤痕遮起来,好让我看这身泳装的瞬间,我胸口猛地被罪恶感刺了一下。
「唔——……」
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意想不到的地方伸来了援手。
「才——没有啦——」
「幸好是大晴天」
作为仁淀观光区域之一的安居溪谷,离洋馆开车大概15分钟。
温柔的猫屋连一丝嫌弃的表情都没有,就要从怀里掏出钱包。
「唉……给,阵内」
「无妨无妨。不过,这可算你欠我一个人情哦,阵内?」
「安、安瀬大人!! 真的可以吗!?」
不管谁来看,她都绝对算得上是个美女。关于外表的赞美,她肯定早就听腻了,我是真不知道到底该说什么才算标准答案。
「哦、哦」
安瀬叹着气,比猫屋更快一步从钱包里抽出了钱。
我又一次把头往地板上蹭去。话说我最近是不是借钱借太多了?明明一年级那会儿,我大多还是借钱给别人的那边来着……。
我刚布置完东西,正坐到露营椅上时,在车里换衣服的猫屋便一下子探出了头。
把车停进停车场后,先换好泳装的我比女孩子们更早一步,带着沙滩伞和椅子下到河边,开始准备玩水的东西。
「你问我怎么样是……」
「总之,下次只跟我一个人说就好。因为我会好好借钱给你的」
上下两层相连的拦砂坝把水流化作一道横向延展开来的长瀑布,而其下方那处人工形成的瀑潭,河底据说深达7米。
「啊?不是,我本来就不会啊。再说了,就我这张脸也干不了吧」
不过按西代的说法,『要论漂亮的话还是仁淀渊那边更美,不过要玩的话果然还是这里最好』。连这里都还不是景色最好的地方,高知的水质真是惊人。
我是真的不愿意。之前我也想过,对我来说这笔钱的来源实在是糟到不能再糟了。
「很适合你啊……我是发自内心地、感慨万千地这么觉得」
「啊哈哈,这是什么老头子味儿的感想呀——? 难、难不成你是在害羞——?」
糟了,说错话了。都怪我用了奇怪的说法,猫屋露出了为难的表情。真是蠢人多想也没用……既然这样,只能把真心话直接摊开来说了。
「与、与其说是害羞,不如说我本来就很喜欢白色」
「!!」
「所以嘛……就是这么回事…………看着你,我觉得比平时还要漂亮。……抱歉,再往下说我实在太羞耻了,真放过我吧……」
「我就说嘛我就说嘛——!! 因为你平时总穿白鞋,我就觉得你肯定是这样——!!」
也许是对我把真心话全抖出来、羞耻得快要扭成一团的样子感到满意了,猫屋心情很好地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嘿嘿,超幸运——……」
她灵巧地在椅子上抱膝坐着,像是在忍笑似的用双手揉着自己的脸颊。也许已经晒到太阳了,那双颊微微泛红。
「…………」
我不由得咽了口唾沫。越看越觉得,这种景象实在太奢侈了,我根本配不上。要不是肚子里灌的是无酒精饮料,我怕是当场就被一击KO了。
「那、那么安瀬和西代呢? 她们换衣服还要花很久吗?」
我一边咕嘟咕嘟猛灌着放在河水里冰镇过的无酒精饮料,一边问起那两个还没露面的家伙。
「啊——……其实安瀬酱超级害羞啦——。现在就是被西代酱在背后推着往前走的感觉呢——」
「哈? 害羞?? 那家伙不是还挺喜欢Cosplay的吗。明明连输了惩罚游戏,穿得离谱到去学校都干过吧?」
「……那个和这个,根本就是完全不同次元的话题啦——」
「哦——是这样啊」
「喂,安瀬!! 差不多该下定决心,赶紧给我往前走了!!」
我正想着毕竟是泳装,会这样也正常,试图说服自己时,背后传来了西代尖锐的声音。
「好,四个人都到齐了,那差不多该出发了吧」
明明连玩水都还没开始,这两人却不知为何已经一副剑拔弩张的样子。真是一如既往,不管什么都想拿来比个高下。
「…………」
被夸得心满意足的安瀬一下子得意了起来,看到她那样子,西代在一旁咯咯直笑,坐在旁边的猫屋则保持着抱膝坐的姿势,小声嘀嘀咕咕地念叨着什么。
常识上来讲,喝了酒就给我在浅滩玩啊!! 至少也该控制在只淹到腰的程度,那都已经是极限线了吧!!
「你们两个在干嘛呀——!! 快点过来啦——!! 爬上水坝那边,然后大家一起来比跳水吧——!!」
「…………」
见我一直盯着看,西代便有些害羞似地攥住了泳衣的下摆。
看来买来的泳装比她想象中还要大胆,她才会在上下都费心思做了不少遮掩。可她搭的两件「遮羞布」偏偏都是半透明的,所以全都透了出来。对男人来说,这完全起了反效果。正因为隔着一层布料般的朦胧雾感,反而更能感受到她身材的美好。
听到她们说出这种根本不像体内还残留着哪怕一点酒精的人会说的话,我都怀疑起了自己的耳朵。
胸口一直传来咔吱咔吱像是裂开的声音。你们大概是想听听身为男人的我的意见,可惜我这边已经快撑到极限了。连续来两个真的太伤心脏了!!
(这家伙穿这身也很适合啊)
「吵、吵死了!! 别拿我开涮啊西代!!」
「嗯——? 要比也不是不行啦——,不过那肯定是我赢哦——? 论运动系我可从来没输过安瀬酱呢——」
看到她这个反应,我这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老是盯着女生穿泳装的样子看实在不太好,于是赶紧把无酒精饮料一口灌下,起身离开椅子。
「…………」
「看、看到你,其他游客都会失去自信吧? 真的啊」
「说、说得也是呢——!! 做都做了就别回头看啦——!! 接下来就正常地狠狠干脆游个痛快吧——!!」
我正要去追已经先一步走出去的那两人时,身后的西代叫住了我。
那是一件连体式的简约黑色泳衣。和另外两人的不同,整体更显沉稳,再加上她本人的冷淡气质,散发出一种成熟又妖娆的魅力。
「嗯——……是不是挑了件太适合你的呀——……不过,那件确实是最可爱的嘛——…………唉——,花梨又要骂我了吧——……」
(……嗯?)
「……呼嘿……呼嘿嘿…………是吗? 唔、唔嗯,也对吧!! 比吾更貌美的女子,可没那么常见呐!!」
「啊,不,那个……对、对我,你什么都没说──」
「…………」
「…………嗯。我们都变得相当保护过头了呢。你也是,我也是」
那是件在胸前系带的花纹比基尼。或许是对过于大胆的暴露感到害羞,她外面又套了一件薄薄的短款罩衫。下身的比基尼也和上面一样,为了遮住那小小的布料面积,她又围上了一条如丝绸般的长裙。
或许也多亏了猫屋的追加追击,安瀬一边松着脸颊,一边迅速恢复成了平时的状态。
「哦——哦——,这不挺好嘛。来啊,比就比呀——!!」
「是、是吗,很适合吾吗…………呵、呵呵呵…………啊,不,基本上真正在烦恼的是猫屋呐!! 这都是猫屋的功劳是也!!」
猫屋的眼光可真准。西代平时对穿着本来就不上心,所以这种反差反而显得更加突出。
西代低声嘟囔着夹杂无奈与讥讽的小抱怨,怔怔地望着走在前面的那两个人。
面对她那楚楚可怜的姿态,我心里其实怕得要命。
我和安瀬就这么四目相对,僵住了大约1秒。随后,我缓缓把那罐喝到一半的饮料送到嘴边。
我正心无杂念地伸手去拿第二罐无酒精饮料时,突然注意到西代正把脸转向我这边。
「嗯? 安瀬,你脸是不是有点红啊?」
「唔,猫屋你倒是干劲十足嘛。好,那就由身为前游泳部成员的吾,来和你比比谁游得快如何?」
「呵呵,对不起对不起。不过这泳装也算没白费我们三个一起苦恼呢。就连我看着也觉得很适合你哦」
我好不容易挤出来的话,就连自己都觉得既不会说话又傻得可以。
「哈啊!? 你们两个都微醺了还想往水里扎啊!?」
「喂、喂!! 别推我啊是也!! 我、我也是需要做心理准备的啊──!!」
「怎、怎么样啊阵内。会、会不会……很奇怪? 不奇怪吗?」
「……我、我觉得很可爱。超级可爱」
(你们一个两个都别来问我感想啊……!! 不管从哪个角度看你们都可爱得要命好吗!! 先照照镜子再说话啊!! 我真的快要发飙了!! 至少给我留点间隔,间隔啊!!)
「那不是当然的吗!! 最糟糕的情况,就算把她们泳衣扒了也得把人拖回来!!」
「────欸?」
打破沉默的是安瀬。她满脸通红,却还是努力想正面对着我。平时总是精神十足的她,唯独今天不知为何显得没什么自信,反而格外温顺。
「就是说啊——。连我都有点……嗯,可能也会没自信了呀——……」
「听说那边足足有7米深呐!! 那吾就特别把拙者华丽的跳水姿势展示给你们看看吧!!」
「你可说出口了啊,小丫头!! 这正是个好机会呐!! 就让你亲身体会一下,也有你无法企及的领域是也!!」
「走了,西代!! 必须死守到底!! 还有猫屋你给我有点右手不能用的自觉!! 求你了!!」
和我四目相对的瞬间,她很自然地把原本半侧着的身子又斜斜地朝我这边展了出来。
「嗯? 怎么了,西代?」
她是被安瀬那出众的身材打击到了吗? ……其实根本不用在意啊。在我看来,你们两个都是倾国倾城的大美人。
「那个……阵内君」
我为了不让任何人发现,只能不停把无酒精啤酒往胃里灌。本来无酒精饮料就已经快压不住刹车了,要是不靠量顶着,我真怕自己会用很恶心的眼神去看她。
「哈哈,那样的话,回头我会被打个半死吧」
「……?」
明明是紧急状况,可看着她那副完全提不起劲的样子,我不由得歪了歪头。
「呼、呼……啊啊,游爽了游爽了!! 我已经好久没这么游过了」
我一直潜在深深的河底,这会儿为了休息才回到了遮阳伞下。
「……你看起来很开心嘛,阵内君」
遮阳伞下的椅子旁,不知何时西代已经先回来了。她一边抽着烟,喝着低度数罐装沙瓦,还拿着裹了防水套的书,尽情享受着河边时光。
「啊,也对。被两个穿泳装的大美女追着跑,怎么可能不开心呢?」
「你是在挖苦我吗,西代。你不是都看到了吗,我可是被那两个大美女追得只能逃到瀑布潭里避难啊」
要是正常的男女,互相泼水大概会变成一场嘻嘻哈哈的调情吧,可惜我们一点都不正常。基本上全是暴力。
安瀬拿着魔改过的现成水枪,猫屋则是在考虑到河底铺满碎石的前提下,祭出了可怕的投掷技巧。两人满脸笑容地搞起了名为玩水、实为水上战争过家家的活动,到现在还在打得不可开交。
既没有武器也没有技能的我,自然只能早早潜到瀑布潭那边逃命了。
「说起来,你不也是差点被她们蹂躏了才逃回来的吗? 这种明摆着赢不了的仗,你肯定也不喜欢打吧」
「……算是吧」
「安瀬也好猫屋也好,明明旁边还有别的游客,却完全不管别人眼光在那闹腾……虽说是出来旅行,可那两个家伙的情绪也高涨得太明显了吧」
「…………是啊」
「?」
西代兴致缺缺地给了我一句冷淡的回应。难道是在我没看到的时候,被安瀬她们整得很惨吗?
「不过话说回来,为了躲起来我试着潜到了很深的地方,结果河这玩意儿还真挺危险的啊。因为根本浮不上来,我那一瞬间真有点慌了」
「…………和海里不一样,河里的浮力更小呢。你可别让那两个喝了酒的人往下潜哦?」
「欸,你知道吗? 香川的小学和初中,偶尔会因为缺水停掉游泳课哦? 搞得游泳课都不知道被取消过多少次了……」
「嗯。我有点累了。而且我本来也不算很会游泳」
「我会把你被烧掉的钱补给你,现在立刻来别馆的地下室」
不过话虽如此,西代终归是个为赌博和读书而生的人。就算是在旅行中,硬要把她个人的乐趣也一起夺走,多少还是让我觉得有点过意不去。
(这是垣藏先生发的吧。)
那件被水浸过一遍、颜色显得更深的黑色泳衣,仿佛把她本人的魅力衬得更加鲜明了。
「那,待会儿见」
「…………太土了,不要」
「……这样啊。明明那身泳衣成熟感十足,穿在你身上又特别合适,总觉得有点可惜啊」
今天已经不用再开车了,我一得意还偷偷带了罐啤酒进浴室。这会儿正微醺上头,脑袋晕乎乎的。
「等你书看到一个段落了再过来吧。放心,就算你是怕抽筋之类的,我也会牵着你的手,不让你淹着」
「嗯?」
「…………坏心眼」
过了一会儿,正如我所料,西代拿着泳圈加入了我们这边的嬉闹。
我感觉背后好像传来了什么动静,回头一看,西代却还是老样子,用书挡着脸。
丢下这么一句后,我便再次朝着那群微醺蛮族正在大闹的战场走去。
我一边让泡完澡后发热的身体慢慢降温,一边沿着通往住宿房间的走廊缓缓走着。
大概到入学后的半年左右为止,就算我们叫她一起出去玩,她也常常会说『书正看到精彩的地方』然后不参加。不过最近这阵子,她通常都是嘴上抱怨着、手上却还是会把书签夹进去。一边说着真拿你们没办法,一边兴致勃勃地陪我们一起犯傻,这正是她可爱的地方。
也许是因为有拦砂坝吧,虽说水量很大,但河流本身倒是相当平缓。只要不是太深,看起来甚至比海里还不容易累……
「什么啊,这算什么理由。喂,要不咱俩联手复仇吧? 具体来说就是你去当诱饵吸引火力,我趁机把安瀬的水枪给抢过来」
在我的人生里,钱被人烧掉这种经历直到今天为止仅此一回,符合这个条件的人除了东城垣藏之外不作第二人想。
(……真少见啊)
一封连收件对象都没写的神秘短信。
都说到这份上了,等她看到一个合适的段落,大概也会加入吧。虽说我也不是没觉得自己有点激过头了,可果然我们还是得四个人一起玩,不然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本来我小时候身体就不好,体育课也经常请假。所以我大多数运动都不擅长」
「这样啊」
「!!」
大概是想专心看书吧,她像赶飞虫似地朝我挥了挥手,催我一个人赶紧回去。
「………………哈? 别馆? 地下室??」
不,硬要说的话,更准确地说是我已经很久没见过她这样了。
(平时老顾着顾虑别人,只能冲个澡,感觉身体都在为今天高兴)
我们一直在河里玩到太阳下山,为了洗掉玩水时沾上的沙子和泥巴,便决定在晚饭前先去泡个澡。
「我知道啦。那两个家伙已经被我压在只淹到腰的地方,让她们自己收敛着点了。话说西代你不游了吗?」
我正满怀期待地等着晚饭,塞在后裤兜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说着,西代伸手抚平了泳衣上起皱的地方。
「这个嘛,嗯,我知道。不过不是还有游泳圈和臂圈吗? 至少想浮起来还是没问题的吧。难得来都来了,戴上那个再去玩一轮呗」
不过那个老头子,什么时候弄到我联系方式的……是从西代那里问出来的吗?
时间流逝,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我倒是听说过香川在地理上很容易闹水荒,但居然严重到这地步吗。难怪会有「从高知那边讨水回来煮乌冬面」的说法。
「烦死了。别管我」
我还以为那三个家伙已经这么快就洗完澡出来了,便打开了手机。可显示在上面的,却是一条来自匿名号码的可疑短信。
「啊~~,大大的单人浴池泡起来果然就是爽啊」
不过,从上下文来看,我马上就猜到发信人是谁了。
我这么一激她,西代便把滑下去的书又抬高到几乎能把整张脸挡住的高度。
────嗡゛嗡゛
也许是防泼水书套被水滴弄滑了吧,她正在看的书微微往下滑了一点。
而且听说今晚的晚饭还是风见小姐亲自处理高知捕来的鱼做给我们吃。安瀬还说要给我斟酒,今晚这顿酒怕是要成为我人生至今最顶的一次了。
「那、那也太惨了吧。低年级的小孩肯定会哭惨的」
「嗯嗯……」
面对这场唐突又无礼的邀请,我当场犹豫了起来。
真正让我纠结的,是那句说要把钱补给我。
虽然这甜头来得也太突然了,但要是考虑到改装摩托的费用,那我就只有去这一条路。可是,邀请我的偏偏是那个怪物老头。都还没去,我就已经能确定前面绝对有场不妙的赌局在等着我了。
「都说要把钱还我了,那我也只能去了啊。」
可我本来还打算接下来好好享受晚上的小酌,心情根本切换不到赌徒模式。再加上今天早上那场凄惨的败北到现在还让我耿耿于怀。以我现在这种状态,去跟那个老头打交道真的没问题吗……
「……算了,想再多也没用。」
而且那帮女生离洗完出来应该还早得很。猫屋的右臂症状也已经缓和下来了,今天那三个人八成会泡很久。
虽说这事拿来打发时间也未免太沉重了点,不过总之还是先过去看看吧。
我先从洋馆里出去,穿过庭院,走进位于森林和宅邸用地交界处、像日光房一样的小屋。
短信里是叫我来地下,可我在屋里找不到楼梯,正觉得奇怪便四下搜了搜,结果发现房间一角的地毯被大大掀开,下面竟然有个巨大的铁制舱门。
这、这什么玩意儿? 是地下防空洞的遗迹吗? 我心里犯着嘀咕,但还是顺着升降梯爬了下去,接着打开了走廊尽头那扇看上去就很沉的铁门。
「哦。你来啦,梅治。」
金橘色的脑袋配上一身夸张的袴。伴随着吱嘎作响的生锈开门声,我一推门进去,坐在椅子上的垣藏先生便对我说了句慰劳的话。乍一看这人根本就像黑手党老大。
「那、那个,这里是什么地方啊? 是专门拿来做地下交易的房间之类的吗??」
「呵呵,很有情调吧?」
「嗯,个人来说我倒是觉得挺帅的啦……」
我把「这里绝对没写进住宅设计图里吧」这句话咽了回去,将注意力转向房间内部───然后再度吃了一惊。
因为在这间大约八叠大小的房间里,除了我和垣藏先生之外,居然还有好几个人。
中央的方桌边坐着垣藏先生和两个陌生人,另外还有一个人正站在我刚进来的那扇门旁边。
像是不打算再多说一句似的,垣藏先生只是挂着那抹笑,沉默不语。
我因为搞不清自己被叫来的理由,心里越发烦躁,便从别的方向抛出了问题。问的正是和垣藏先生同席的那两个人。
「闭嘴,小混混。别随便跟我搭话。」
「看在垣藏先生的面子上,我现在先放你一马,但你当时对西代吐的那些狗屁话,我可没忘。总有一天我绝对会让你后悔,到时候你给我做好觉悟。」
对这家伙来说,我可是个连非法入侵和纵火未遂都能面不改色干出来的疯子。虽然这真没什么可自豪的,但「背景够疯」这一点在这种时候似乎还挺派得上用场。
也许是因为正式下了战书,我心里总算稍微舒坦了点。
「该他妈别忘的人是你吧。」
我毫不掩饰厌恶地瞪向那家伙。
……说起来,这个人的教育方针就是「人有点压力才会成长」来着。白紧张了。
「我叫你闭嘴。」
「────欸?」
那家伙个子比我高。除此之外,长相、学力、社会地位也全都在我之上。可东城陆却什么也没说,只是满脸不甘地回了我一记咂舌。
「你是东城陆,没错吧。」
我把叫我来的垣藏先生晾在一边,径直朝眼前这个混账扑了上去。
「你和桃那家伙,把我的招待酒会搅得一团糟,这事你该不会已经忘了吧。」
「……那那边那两位呢? 也是东城家的人吗?」
东城陆我不怕,可垣藏先生还是让我觉得深不可测,有点发怵。而且通过上次的交锋,我已经知道垣藏先生对两个孙辈都是真心疼爱,不会偏袒任何一方。我这边那点窝囊的小算盘也很明显——在他指出我刚才那种赤裸裸的威吓行为之前,赶紧把话题扯回正事。
「你这家伙。」
我稍微挑衅了两句,东城陆便满脸不快地瞪了过来。
「见证人? 见证什么的?」
锁缝间仿佛有冷风呼啸而过。我的血液一下子冷了下来,体内的开关也随之切换。
「哦哦,好可怕。我不过是随便跟你打个招呼,你就这态度? 怎么,上流阶级的大少爷是连跟我们这种下等人打招呼都不愿意?」
「你总不会说,这家伙也只是碰巧来这栋别墅玩的吧?」
敲打完那混账之后,我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再次转头面向老爷子。
就在门边。也就是说,离从门口进来的我最近的那家伙,我有印象。
看来我的担心只是杞人忧天,垣藏先生心情颇好地答了我一句。
「哟哟,好久不见啊,少爷。」
这垃圾混账以前可是在大庭广众之下羞辱过西代。没记错的话,他和西代是表兄妹关系,而且是个货真价实的外敌——根本不乐见垣藏先生的遗产落到西代手上。
就在那两人的真实身份揭晓的瞬间,两道像是在打量货物般的视线刺穿了我。
「……所以呢,垣藏先生。这家伙为什么会在这里?」
就在我念出他名字的瞬间,我清楚感觉到自己心里的情绪一下子全炸毛了。
「还是一副阴沉晦气的臭脸啊,喂。你生日宴上也是这副表情吧。怎么,对自己的将来这么不安的话,要不要趁还没秃之前让我听你诉诉苦?」
「呵呵呵……」
「当然不是。」
「那也不对哦,梅治。这两人不是东城那边的人,而是西代那边的。」
「……啧。」
「我说,他们是桃的父母。」
面对那混账阴狠的瞪视,我毫不退缩,反而挑衅似地把脸凑了过去。我还特地注意压低声音,不让房间里的其他人听见。
「嗯,简单来说,陆是见证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