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人,温泉旅馆,不伦旅行。
虽然男女立场颠倒,细节也有所不同,但这种出轨之徒的心情大概就是如此吧?
在不知不觉间随波逐流,终于迎来了这一天……
「好痛,坐夜班车果然腰会疼啊」
身旁伸着懒腰的男人。阵内因夜班巴士的旅途劳顿显得格外倦怠。
「安濑你呢?身体会痛吗?」
「……还好,没什么问题」
「是吗」
昨天我们对猫屋和西代撒了谎,说「稍微回老家一趟」,然后就坐上了夜班车。
此刻我们俩正进行着双人跨县旅行。
「抱歉啊,预算有限只能坐夜班巴士」
「无妨。虽然身体有点僵硬,但无大碍呐」
老实说,在夜班巴士狭窄的座位上与他共度整晚并不令人讨厌。将头倚在阵内肩头,把他当作枕头入睡的感觉………………至少算得上"松竹梅"中的"竹"级别。
((但若被猫屋知晓此事,她会作何感想呐……)
试着将立场调换——若是猫屋与阵内而非吾进行这场旅行。
夜班巴士的狭窄空间里独处二人。翌日从早到晚共同游玩,夜间共宿温泉旅馆。顺利的话,或许两人就此结缘。年轻男女独处时,纵使对象是阵内,这种发展也绝非夸张。
(唔,唔嗯……倒也不觉得,有多难受、呐)
或许是因为这两个月持续支持猫屋的缘故,我竟隐隐期待着那般光景。定是亲眼见证了她那份专情的缘故吧。
(这个比喻不妥呐)
重新假设——若是个素未谋面的女子与阵内同游。不知姓名样貌,毫无交情的女子与阵内欢愉同游,最终发展为男女关系。
「……………………」
「晕车了吗!? 你等一下!」
「……唉」
辜负这番努力实在令人愧疚。
况且……心底某处,确实存在着期待这次旅行的自己。怀着难以启齿的期待,滋生淡淡情愫的自己。
吾收回刚才的话。这家伙,别说温柔了,连一般常识都没有。阵内的脑子果然是被酒精泡烂了。
「感冒?那种东西,喝了蛋酒就治好啦」
「——————」
「用古柯叶做的古柯碱是刺激药对吧?以苦艾草为原料的苦艾酒的特征是具有幻觉剂的香气。而这个塞贝德是具有显著放松效果的抑制药系的酒!对现在的你来说再合适不过了!!」
说着,阵内突然轻咳了一声。
「呜哇……」
「诶!? 喂、突然怎么了!?」
「…………………………」
「是酒。喝了就会舒服了」
心头泛起躁意。极度不悦。宛如珍藏之物遭人玷污。
阵内平时性格乖僻,但其实他很温柔,愿意为他人奉献。这就是世间常说的傲娇。事实上,之前我们感冒的时候,他明明自己也发烧了,却还是率先照顾我们。
因为阵内始终珍视着那天立下的约定。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
「呜……」
然而,缺席这次旅行的选项根本不存在。
说到底,他为了兑现我这个强人所难的约定,拼命做着各种准备。打工筹措资金、制定计划、安排交通住宿等等。或许因为忙碌,这几周偶尔会露出疲态。
「…………里面是什么?」
与阵内,猫屋,西代不同,吾没有沉迷于某样事物到倾注全部心血的地步。不过,吾倒是很喜欢他们三个人。他们那颓废的样子触动了吾的心弦。
(可是现在……吾不想要这份温柔啊……)
「嗯?那是什么?我可没听说过呐」
深深地叹了口气。
此刻想必也是在为我找晕车药吧。
吾心中有一个自己,觉得为了吾而努力的他很讨人喜欢。
从名字来看应该是洋酒。我虽然对日本酒很了解,但对洋酒就不太了解了。
心里乱得像打翻的调色盘。……今天到底该用什么心情面对阵内才好!? 完全理不清头绪是也!!
正按着胸口时,阵内从包里掏出了水壶。
酒精中毒者的眼中闪烁着光芒,兴致勃勃地快速讲解着酒的特性。
况且现在正想借酒消愁。
「这酒在日本开卖是2022年才开始的事。算是相当新的酒款,你不知道也正常啦。」
他把硕大的登山包往地上一放,开始翻找里面的东西。
「里面是塞贝德兑苏打水」
「这可是用大麻酿制的酒哦」
对猫屋的负罪感。对阵内的顾虑。还有卑鄙自我的丑陋。
「找到了。来,喝吧」
可即将开始的旅行,对猫屋而言不正是这般情形吗?
三种情感绝不交融,在胸腔里激烈地相互排斥。
「难、难受得紧……」
说这话时他鼻涕都快流到嘴边,逞强的模样滑稽得很……但这样的他,我却喜欢得紧。
总觉得对不起猫屋。愧疚感挥之不去。
「喝下去之后,过一会儿就会有一种凉爽的感觉涌上来。这感觉可真让人欲罢不能!该怎么说呢?就像是大脑本身都放松下来了一样?感觉自主神经都得到了调整,心情也变好了!? 而且姜汁风味浓郁好喝到爆!!」
虽彻底无语,但身体并无大碍,这慰问品倒也不算太糟。
内心深处又开始隐隐作痛。
「…………」
看着阵内那开朗得要命的推销话术,吾顿时没了兴致。一想到自己刚才还想着什么外遇旅行,就觉得好蠢。
胸腔翻涌的情绪全被这家伙的异常行径覆盖了。
「阁下还是老样子,只有选酒的眼光完美无缺是也」
将这句完全由讽刺构筑的赞美赠予眼前的酒鬼。
「别,别突然这么夸我啊。这不是很正常吗?不,不过你能夸我,我还是很高兴的,嘿嘿嘿」
阵内似乎误会了什么,害羞地笑了起来。他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开心。
「嗯,在下确实被吓到了!阁下果然是社会不适格者!底层中的底层,垃圾渣滓中的渣滓,真是令人安心啊!!」
「……啊!?」
阵内在我旁边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你这家伙,一大早就来找茬吗!!我可是担心你才给你送了这么贵的酒啊!!」
「嗯嗯,莫名其妙的暴怒更是粗鄙丑陋。啊,感觉渐渐平静下来了……」
居然会有人迷恋这种货色,世间真是无奇不有!!
「丑,丑陋!? 你,你有必要说得这么过分吗……!?」
「嗯,啊,是有点说过头了呐。抱歉,原谅我吧」
姑且道完歉,接过阵递来的水壶含住壶嘴。轻轻倾斜壶身,新鲜山椒与柠檬的香气在口腔迸发。
「嗯,嗯,噗哈。嗯,好喝!」
这洋酒爽快的口感正合我意。
「很好,非常好呐!今日就保持这个状态好好取悦我吧,阵内!!就赐你整天侍奉安濑樱的特权如何!!」
「本来是有这个打算但现在完全没干劲了!!你凭什么这么高高在上啊混蛋!!」
「…………哼。什么呐,我不是道歉了吗?」
「……汝这家伙开口闭口都是酒呐。虽然吾确实喜欢日本酒,但把整天都耗在逛酒窖上就敬谢不敏了。」
「嗯,总之就是说,滩的日本酒很美味。真期待晚上的酒会啊,哇哈哈哈!!!!」
「嗯,没错。虽然还有其他有名的温泉,但之前才去过京都旅行。机会难得,所以就选了兵库」
也许是被我傲慢的态度惹恼了,阵内从怀里掏出一支烟,就这样向我逼近。
「我知道。只去几个滩五乡的酿酒厂,然后在晚上之前去观光名胜拍纪念照吧……记得稍微打扮一下」
「所谓『滩之男酒伏见之女酒』是吧」
「喏,不是预约了车吗!!赶紧去取车是也!」
(好,好可爱呀……!!)
在下用对外的口吻向店员问道。
在下心中欢喜不已。虽然向店员确认了一下,但不用她说,在下也知道这身打扮非常适合在下。
「嗯?」
而且,阵内肯定也对这种任性又高傲的女人敬谢不敏吧。
边跑边回头,将那张鬼相追来的阵内身影收入眼帘。不知为何看他这般气急败坏的模样格外有趣,嘴角自然漾起笑意。
「真是的,器量狭小的男人就是这点让人头疼呐」
此行本是温泉疗养之旅。而兵库有着号称天下三名泉的"有马温泉"。
「谁会做那种事呐,你这混蛋」
所以……今天绝非什么幽会,只是与相知甚深的朋友共赴的寻常观光而已。
吾快步跑开与阵内拉开距离。目标是不远处可见的租车行。
「但究竟哪里的水质最出色呐?若论水质,川边或仁淀应该更胜一筹吧?」
再这样下去,吾的鼻腔就要被塞进烟了。
吾可不想从耳朵里冒出烟来。
好不容易安抚住暴怒的阵内租到车后,吾辈们的观光之旅正式启程。
「打扮,是说?」
「滩」指的是潮水汹涌,风浪剧烈的海域,兵库县的神户市和西宫市的沿岸地区就属于这种海域。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受到这种海域的影响,但滩的水很适合酿酒,所以作为酿造厂很有名。
「我预约了北野异人馆街的袴裙租赁。你不喜欢的话拒绝也没关系」
而且,虽然地点不同,但吾辈去过好几次酿酒厂。日本三大酒产地是滩,伏见和西条。其中之一的西条,就位于吾辈的故乡广岛。学生时代参加课外教学去过,甚至提交过游记,算得上熟悉的地方。
「非常适合您哦,客人」
「啊,喂,等等……!!」
北野异人馆街。这里是留存着浓厚大正浪漫风情的文化建筑群,乃神户市著名观光胜地。和洋交融的复古街景极具特色,最能撩动怀旧者的审美心弦。
吾抽着清凉感十足的薄荷味万宝路,阵内吞吐着连侧流烟都甜腻的黑魔鬼薄荷香草味,车辆缓缓穿行在车流密集的神户市区。吾已经喝了酒,所以把驾驶工作全权交给了阵内。
这家伙是活字典吗?唯独对酒的知识详尽得过分……
在下在北野异人馆街的和服店中。看着更衣室里大镜子中自己的样子,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满足感。
「啊——……这个嘛,就是那个」
「请、请问怎么样?」
「呼呣,所以呢?既然特地跑来兵库这种偏远地区呐,今晚是要在有马住一晚吗?」
在下反问后,阵内俯瞰着前方,吐着烟雾,含糊不清地说道。
「会不会很奇怪?」
今天也好明天也罢,就这样一直嬉闹下去吧。
(这身打扮,在下、超可爱!!)
「要不你用鼻子抽支烟试试?啊?」
说到底,吾怎么可能真心喜欢上那种酒鬼。吾怎么可能被那种又蠢又没用的家伙夺走芳心。这一定是一时的迷惘罢了。
车内很快弥漫着两人份的烟味。
「不愧是安濑。理解得这么快,真是帮大忙了」
「滩的水,也就是宫水,矿物质很丰富。这些矿物质会成为麹的营养,促进发酵。除此之外,还有铁含量低,带有一点咸味等等,总之就是适合酿酒的水质」
粉色花纹的和服,搭配在胸部下方系着的蓝染行灯袴。从胸部到脚踝的长裙状袴子,其不平衡的轮廓绝妙地可爱。
阵内像是补充说明般,压低声音说了句意味深长的话。
「嚯、嚯哦……」
故意夸张地咂了咂嘴。
(这就是明治女学生的时髦装扮啊!!)
在下从以前开始就非常憧憬女袴。
原以为要等到大学毕业时才能穿上,没想到竟在意外之时如愿以偿。
(咕呜,不过,真是可惜……!)
本来想穿矢格子花纹的和服和海老茶色的袴,再搭配黑色半长靴和红色缎带,但那套因为太受欢迎,已经被借走了。
「要是事先知道的话,至少可以带竹刀过来……唉,真是遗憾啊」
「诶,什么,嗯?」
「啊……没,没什么」
情绪高涨,不小心说出了多余的话……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这样就穿好了吧?那我先走了……」
在下向店员轻轻点头,急忙离开了更衣室。目的地是应该已经换好男袴的阵内那里。
「阵内……!!」
推开通往店门的瞬间,只见同样身着袴装的阵内正坐在沙发上等待着吾。
「敬请刮目相看!」
「嗯?」
快步冲到他面前,为展示全身装束轻巧地转了个圈。
「绝世独立的美女,在此参上!!」
「这种话自己说吗……不过,确实很适合,甚至让人看入迷就是了」
阵内眯起细长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在下的打扮。
「能像安濑这样把和服穿得这么出众的家伙,肯定找遍全国都难寻吧。亮粉色衬得你更耀眼了」
「啊啊,是是。虽然听不太懂,但很厉害很厉害。不管怎么说,你能这么喜欢我也很高兴啦」
「不,真的,那个……我完全不可爱……还是个叛徒……无可救药……所以…………请叫我蛆虫就好」
在顾客和店员意味深长的温暖视线聚焦下,我和阵内一起僵住了。
…………嗯?
(咦、咦?刚,刚才,在下做了什么?)
难以形容的羞耻感咕嘟咕嘟地涌上来。恨不得当场扭成一团。
「你到底怎么了啊!?」
走在旁边穿袴装的阵内并没有比平时更帅气,那些源自酒类的偏门知识聊起展品也让人厌烦,主动走在车道外侧的举动也没什么特别的。
现在他也配合着吾的步调走路。虽然明白这点,但完全不会心跳加速。当然……当然……没错,这不过是世间男人常有的体贴罢了。
「喂,安濑。」
阵内咚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仿佛正在做什么残忍的事。客观审视此刻的自己,竟生出这般感受。
「……安濑?」
「「……………………」」
在下双手叉腰挺起胸膛,调整姿势让外观看起来更加美丽。
「叫蟑螂也无所谓……」
真是别出心裁的惊喜。穿着袴装漫步在留有明治大正遗风的街道上,着实风雅至极。况且我本就喜欢变装。可爱又非日常的装扮让人心潮澎湃。
「………不,那个,这个」
飘然的心情突然蒙上了一层阴影。
被异性夸奖,被异性认可,滋润少女的自尊心。这本该是世人共通的感性。
「唔呣!!快再多夸几句呐!!」
「呵呵,阵内,今天一整天都能带着这样的美女同行,你该感到幸运才是………………」
「阵,阵内。别、别在店里大声说这种话……」
看来阵内也一样感到羞耻,他的脸也变得通红。
「为,为什么要这么自卑啊笨蛋!!」
第一次世界大战前那个动荡的年代。想到不谙外交的日本人日夜与海外精明的商人周旋,就不禁沉浸在追溯时代的感觉中。欣赏室内陈列的当时家具,和阵内叽叽喳喳地谈笑,也格外有趣。
脸颊微微发热。
「没、没什么,冷静下来想想,这种丑女到底在得意什么啊。哈哈哈,请尽情嘲笑这个自作多情的恶心女人吧——」
在下对为了展示袴装而跳到阵内面前的自己产生了强烈的疑问。
……不过,吾要好好克制这种浮躁的心情。和服店里的赞美之词早就该忘了。
「哈,哈啊?突然怎么了?」
以此为开端,明明还有其他客人,店内却在几秒钟内被寂静支配。
「喂,安濑」
穿着袴装的吾和阵内辗转于二十多栋西式洋房之间。建在港口附近、充满异国风情的木造住宅让人感受到时代变迁的气息,仿佛窥见了历史的一页。
这绝对不是约会。
「喂,喂!刚才的自信都消失到哪里去了!?」
虽然吾最喜欢的时代是文化蓬勃发展的江户时期,但这个时代吾也很喜欢。总觉得这个时代有着独一无二的特殊韵味。
那个,嗯,嘛……开心确实是开心啦?但这又怎样?和平时根本没什么不同。完全是平常状态呐。
但是,向阵内寻求这些,是不是搞错了什么?对方只是朋友吧?
阵内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和服店。
「真是无可挑剔!拥有这样的美貌,就连解脱者也会堕入魔道!!日本第一的解语之花,啊啊,在下真是罪孽深重呐……!!」
「是是是。能走在美丽的安濑大人身边,我真是三生有幸啊,真心话」
「请,请不要这么夸我。我也没有那么可爱,只是个随处可见的普通女人而已呐」
总之,我为刚才失控的自己感到无比羞耻。
阵内用骂声打断了我的话。
而且,什么恋爱啊爱情的,那不是只有讴歌青春的高中生才会有的想法吗?吾可是已经能喝酒抽烟赌博的成熟大人了。吾可是有着与青年期淑女相称的举止——
「是你让我这么说的吧!!」
「刚才说的全都是真心话!!很适合你!!超级可爱的!!我觉得,世界上最适合穿和服的就是安濑了!!」
「哼哼,是吧!是吧!!」
「呜喵呀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呜哦!?」
被碰到的一瞬间,我不由自主地跳了起来。
这家伙突然碰我干什么!!手吗!? 打算牵我的手吗!? 你、你以为做这种事能被原谅吗!?
「抱,抱歉,突然碰你。吓到你了啊……」
「没、没事,完完完全没关系,那个……!!」
「是,是吗……?那好歹应一声啊」
「对,对不起……」
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但我绝对没有『因为心情很好所以想牵着手散步』之类轻浮的想法。
「我说,差不多该吃午饭了吧?」
阵内和吃惊的我稍微拉开了一点距离,用平静的声音这样说道。
「…………啊,啊啊。也是呐」
看来他只是邀请我吃饭而已。呼,害我误会了……不过还是不能掉以轻心。
毕竟阵内是个爱逞强又喜欢耍帅的家伙。肯定会预约些时髦的创意意大利餐厅,或是午餐时段降价的高级寿司店之类颇有情调的地方。
他八成是打算带我去普通女生会喜欢的场所吧,但只要预判到这点就没什么好慌的。
「其实我做了便当。我们去那边的咖啡店买杯咖啡,然后在附近的公园吃吧」
「………………」
「你竟然偷袭!不讲武德!」不知为何、脑中仿佛响起了某位老人的喊叫声。
那个……这种事基本上不应该是女生才有的特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