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被栅栏和树篱围住的普通公园内,吾辈们坐在附有屋顶的休息区,摊开了麦秸编织的便当盒。
——吧唧吧唧吧唧,咕嘟。
吾粗鲁地大口嚼着阵内做的三明治。
「这个夹馅是用油菜花和西洋菜浸橄榄油拌芥末籽的」
辛辣芥末与散发着自然清香的蔬菜完美调和,非常美味。
——吧唧吧唧吧唧,咕嘟。
「那个是夹了鸡蛋沙拉和稍微烤过的芝士跟培根。」
大块的水煮蛋和培根,配上融化的芝士,非常美味。
——吧唧吧唧吧唧,咕嘟。
「最后那个是用苹果和红酒炖煮过的高级肉。」
用果实类调味过的肉比面包还柔软,非常美味。
………………………………我就喜欢这样温暖的料理。
绿、黄、红三色整齐排列的三明治。无论卖相还是味道都丰富多变,百吃不厌。与阵内买的椰子油咖啡也搭配得天衣无缝……本该如此。
「做这些、很费功夫吧?」
怎么看都太讲究了。材料费也花了不少。更何况昨天还要赶深夜巴士,时间应该很紧迫才对。
「没,也还好啦。中间喝着红酒转眼就做好了」
「嘛,那种感觉咱懂呐……」
喝醉之后会觉得时间过得很快吧。我们四人全都有厨房酗酒的毛病。
「对吧?所以没那么麻烦。」
阵内这么说完,像是要蒙混过去般,缓缓啜饮漆黑的咖啡。
「不,是真心的感想呐。」
「天气预报说待会儿会下小雨,吃完这个就动身吧。」
阵内故意地卖起了关子。
因为合租的关系,我们采用轮班制分担家务,但阵内只要看到就会主动帮忙。他总是拎着酒瓶,一边说着无聊的闲话,一边帮着处理杂务。
「咦?」
「……厨艺好的男人想必很受欢迎呐。」
「……说到底,能让女性产生好感的男人,是那种勤快体贴、经常下厨的类型吧。我觉得会做花哨的意大利菜或者会处理鱼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嗯?嗯嗯?」
这未免有点,不,相当微妙不是吗?
「是哦,谢啦。」
「唔嗯,这样啊这样啊!嘛,确实如此!!游戏中心啊!!不是挺好的吗!!」
他虽是稀世酒鬼,家务能力却很高。这是唯一能毫无保留称赞的优点。
与刚才的落差实在太大,吾差点发出奇怪的笑声。这是个令人期待的遗憾选择场所。
(汝就是会勤快地照顾别人呐……)
乘车抵达的目的地,是栋用刺眼的红色大肆装饰的巨型建筑。各处断续迸发的闪光与奇特的机械音令人联想到柏青哥店,但似乎并非如此。
尤其是猫屋轮到做家事的时候,这个倾向特别明显。
由于作为游乐场所实在太过出乎意料,直到进店之前我都没发现这里是哪里。
啪嗒,正在翻找东西的手突然停下。看样子是在找香烟,但似乎想起自己穿着和服裤裙,便放弃了抽烟的念头。
「噗哈……那么,接下来要去哪里?」
「?」
阵内一边翻找包包,一边委婉地否定我的话。
按照一般统计数据来看,游戏中心、廉价餐厅、公营赌场都属于不受欢迎的约会地点。更何况特意跨县来游戏中心,实在微妙至极。怎么想都不适合作为旅行目的地。
基本上,吾都是自己安排玩乐行程,但偶尔像这样交给别人带领也不错。心情很轻松。
「说得也是呐。」
由于我很少来电子游乐场,所以只知道这些游戏,但应该足够用来打发时间了。而且玩游戏的话,气氛也不会变得尴尬!!应该能玩得很开心才对!!
「不过啊,厨艺好又不会受欢迎。」
「天气有点变差了。」
「虽然没玩过,但就来玩玩看音乐游戏之类的吧!还是说要来比比看谁的代币游戏机得分高呐!」
「而且我没带运动服来哦?」
猫屋那时候的表情看起来非常开心,笑咪咪的,一脸幸福,那个,呃,就是……从旁观者角度看,我觉得这样非常好。
「为了帮助消化,去室内做点轻度运动吧。」
「是啊。」
吾倒不讨厌运动,和服的穿法也作为淑女的修养学过,不成问题。但穿着借来的衣服出汗总有些抵触。
「这里,是游戏厅吧?」
我一口气喝完剩下的咖啡。苦涩的黑色液体从喉咙迅速流到腹部。
「怎么突然说这个?挖苦我吗?」
不知不觉间,吾似乎一直盯着地面看。听到他的声音,我抬起头来。天空如他所说,变得阴沉灰暗。
这个男人完全没有宠溺别人的自觉。
「这个嘛,就当是到场后的惊喜吧。」
「穿这身衣服吗?」
「自己做饭这种事,一旦开始独居谁都会尝试。大部分的料理只要看食谱就能重现……啊。」
阵内敷衍地回答,把手伸进自己带来的托特包。
真拿他没办法!!毕竟他是阵内呐!!前的表现已经好得过分了是也!!
「啊,不对,抱歉。不是那边」
咦?咦咦?所谓的运动,该不会是音游之类的吧?
「呼……咖啡也不错,不过果然还是想喝白葡萄酒啊……面包意面这些配白的最棒了。」
为了前往有游戏机台的地下1楼,吾意气风发地朝着电扶梯踏出一步。
吃西餐时阵内总要配葡萄酒。他连酒杯都很讲究。不过毕竟是个酒鬼,喝醉后就会开始对瓶吹,讲究也就最初那会儿。
听到阵内这么说,我停下了脚步。
「我预约的是3楼那边。」
「……预约?」
听到这个与游戏中心格格不入的词汇,吾不解地歪了头。
「你看那边。」
阵内指着上方。
视线追随着他的指尖。游戏中心采用挑空结构,从一楼也能看清上层。
3楼热闹非凡,有携家带眷的人,也有年轻男女,完全不像地下游乐场。
「这个月,这里的电子游乐场有VR游戏的外展活动。听说是用了一整个楼层,规模相当大。」
「嗯?」
VR游戏。吾辈当然也听说过,但并不清楚详情。这种巡回服务也是第一次耳闻。
「下午预报有雨嘛。这样就不用担心天气了。又不是剧烈运动,不会出汗」
「嗯,是这样没错。」
「不过毕竟是体感型游戏,正好可以作为饭后运动吧?」
「……确实呐。」
看来阵内是经过深思熟虑才选择了这里作为游乐场地的。
……可是啊?
优越感油然而生。虽然花别人的娱乐经费确实过意不去,但揶揄的心情实在按捺不住。
带着女生去游戏中心?这果然还是选错地方了吧?
不过仔细想想,今天又不是约会呐!
「不,在下有方才获赠的绿茶足矣。」
「是我啦,是我。」
吾轻轻点头,只做了最低限度的回应后,便离开阵内,急忙重新戴上VR眼镜,将意识逃往虚拟空间。
阵内把茶递给我,稍微拉开距离坐在我旁边。
「唔——!技术真可谓日新月异!作为第三产业学习者实在惭愧!虽是虚拟空间,没想到竟能迎来挥刀惩恶扬善的时代是也!」
「啊,确实如此。」
以斜斩之势将迫近眼前的异形怪物一刀两断。大鬼沿着剑刃轨迹被劈成两半,如同溶解在空气中般雾散。
「嗯,嗯,呼……虽然是无酒精的,要喝一口吗?」
「……嗯?这是什么?」
「怨敌已除!危害我藩的逆贼!!已化为刀下亡魂!!哈哈哈哈!!」
拔刀摆出八相架势。虽然用控制器就能移动无需迈步,但为求气势还是向前踏出一大步。
与家用游戏机的沉浸感截然不同。在游戏世界覆盖整个视野的情况下,只要挥舞棒状遥控器,刀就会随之起舞,葬送怪物。不知为何,光是这样就让人感到无比爽快。只是移动受限这点有些烦人。
他从正面抱住我的双肩,近到令人窒息。
「安濑,我买茶来了。」
阵内露出傻眼的表情,不知从哪里拿出无酒精啤酒,拉开拉环。
正当吾感到疑惑时,视野突然改变了——VR眼镜被摘了下来。
阵内担心疲惫的我,去帮吾买了茶回来。
都怪阵内那出其不意的肢体接触。
「没关系啦。」
「啊哈哈哈!细节无须在意!来来速速前进!今夜斩铁剑正渴求鲜血!」
「……麻烦你了」
之后的游戏过程慎之又慎。
「唔呣,此乃所谓想象力匮乏是也」
「安濑,你从途中开始就像个沉默的刺客一样,该不会是第一次玩VR,所以晕VR了吧?」
明明经历过更亲密的接触,却因为一时松懈导致心跳失控……纯粹是被吓到了而已。
由于太过突然,我的身体僵硬得像石头一样。
阵内静静地呵呵笑着。被总是随身携带酒类的酒精中毒者嘲笑,让吾有点不爽。
「咦?我们玩的是奇幻动作游戏吧?不是幕末模拟游戏对吧?该不会只有我看到的画面不一样?」
「VR内的座标和现实中的位置不同,所以要小心哦。要是撞到受伤就不好了吧?」
「哈哈哈,这样啊。抱歉抱歉。」
「不仅意义不明,而且设定还沉重得要命啊……」
阵内的脸近在眼前。
被他抱住的双肩,以及碰触到他的手,都有一点温暖。
「你兴致可真高啊。连角色扮演都完美无缺。」
游戏本身挺有意思的,就是有点心累呢……)
「来,重新保持距离再开始吧」
「………………」
似乎听到阵内在说什么,但吾无视了他将出鞘的刀收回刀鞘。锷鸣的"锵"声令人欲罢不能。
好近。
这时,吾碰到了一个既坚硬又柔软的东西。以墙壁来说,弹力似乎有点强。
游戏结束后,吾向阵内提出要休息。此刻正坐在离VR区稍远的长椅上歇息。虽说没运动到出汗的程度,却总觉得体力消耗殆尽了。
吾一步也没有离开原地,以后发制人的信念,持续反击并砍倒朝我袭来的怪物。我就像居合术的高手一样,严格地瞄准敌人的要害,以最小的动作解决了敌人。
「别说得好像我有错一样。只是你的妄想力太丰富了吧。」
原本半信半疑地开始玩VR游戏,没想到意外地有趣。
「……那个浪人角色扮演还在继续吗?」
「话说回来,安濑你看起来像是喜欢剑道之类的武道,但你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吧?」
「非、非也。后半程在下只是在扮演替惨遭毒手的主君复仇的流浪限界浪人而已」
只是和往常一样去玩而已!!罢了,就算有点无聊也不会抱怨!怀着宽广的胸襟配合男性友人的娱乐方式吧!!
「这是我的本性呐,笨蛋。」
「天诛——!!」
作为历史宅,日本武道系的粗犷感最对吾的胃口。正如阵内所言。
「其实我也想像大哥一样练柔道,但被父亲禁止了。」
「咦,为什么?」
「理由好像是『你若习武就再没人制得住你了』……」
「噗,哈哈哈哈!!」
听了父亲的吩咐,阵内夸张到令人火大地捧腹大笑。
「是雨京先生对吧?雨京先生绝对正确!!太准了!!安濑要是获得物理力量就完蛋了!!」
「咕、咕呶呶呶,不准笑呐,混账!」
「哈哈哈哈哈!!」
阵内非常愉快地不断大笑。
「哈哈哈……不过,安濑居然会乖乖听父亲的话,有点意外呢。你父亲生气起来很可怕吗?」
「…………可怕得要命。」
吾用简短而强烈的单音回答。
「他是讲道理的魔鬼,不允许任何反驳,非要你真心悔过才会停止训斥……」
「那、那有点难受呢。虽然百分之百是你不对吧……」
那时的回忆令人沮丧。之前擅自离家出走一个月时,整整挨了三天的臭骂。
「不过被条理分明的正论之拳教训确实很难受啊……我最不擅长应付这种了。安濑你没有反过来发火吗?」
「…………只有一次呐。」
「只有一次?」
「嗯,只有一次。」
「把给人添麻烦当人生意义的家伙就别装模作样道歉了,太不像你。你就是个旁若无人的问题儿童,干坏事从不犹豫的野蛮人吧?根本不适合说这种话啊白痴」
听得一清二楚。
「居然说少女有酒臭味,你到底是什么神经呐?」
「咦?」
刚结束打工回到家,正要开始准备晚饭时,父亲突然神情悲痛地递来了现在就读大学的宣传册。
但是到头来,愚蠢的是吾辈,正确的还是父亲吧。
明明从未做过家务,却宣称那些都不必要的父亲。未经商量就擅自提交大学入学申请,试图将我赶出老家。当时被这种荒唐行径激怒,唯独那次是真心和父亲大吵了一架。
能为逝者做的事很少。
「……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是身为父亲的命令。你……不要再赎罪了。」
吾最讨厌眼泪了。
「总是这样,真是抱歉。」
「…………」
令人郁闷的液体从眼瞳中滴落了一滴。
「吾辈才是……」
恐怕阵内是想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吧。结果选了"被老爸揍"这种话题,总觉得有点滑稽,让吾不禁笑了出来。
吾辈听见了太阳穴发出的「啪叽」声。
「笨蛋,别说了。」
「和父亲吵架,总觉得……很厉害呢。该说很有力量吗?还是该说会留下深刻的印象呢?还是该说父亲很伟大呢……对吧?」
「嗯?」
流泪的量已经少多了。不会像从前那样狼狈地流个不停。但依然烦得要死。明明父母离世是每个人都必经之路,却像在乞求怜悯般让心剧烈焦躁。说到底,我本就没有哭泣的资格。
「!!」
「……呵呵。」
「……啧。」
「啊、不知道。我自己也搞不清楚了……这不就只是在自言自语吗?」
「抱、抱歉。」
为摆好供花曾钻研一年插花,终究徒劳。供奉的鲜花越精美,就越被「什么都无法挽回」的事实刺痛,只剩悲伤。
「啊?我有酒臭味的话,你不也一样吗?我们的饮酒量差不多吧。」
这恐怕是吾辈第一次认真地道歉。吾辈从未向任何人道歉过,所以有点犹豫该不该说出口。
回想起来,吾一直都在给阵内添麻烦。
「啥?」
香、花、灯、水、饭。供奉五供,代行生前职责。最多也就这些了。
「在我吊儿郎当的时期,我们吵了一架,然后我就被揍了。虽然我很感谢他,但那在各种意义上都很痛啊……」
咂了咂嘴,用力揉了揉眼睛。
阵内口中吐出的,是足以让眼泪缩回去的强烈恶言。
「……我也曾经和老爸吵架,然后被揍过。」
「……………………」
「你不需要代替母亲的角色」
「没什么,在下没生气。」
「吾这家伙真小气,做事也真麻烦——」
完全抓不住重点。感觉话题已经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在吾的记忆中,人生中只有那个时候反抗过父亲。
阵内望向远方,用手擦了擦脸颊。看来他被打的是左脸。
「…………」
这家伙在努力配合我。这份体贴倒也不让人讨厌。不如说……
「别做些笨拙的关心呐,蠢货。」
强烈懊悔着生前没能多尽孝,悔到几乎要抓破胸膛,每天向入梦的母亲道歉。明知天国的母亲也不愿看到这样,却仍持续着比现在更没有意义的日子。
那时候,每天只是反复做着些就算教给父亲他也能办到的事情,仿佛这一切都值得感激一般,无休止地重复着。
刚才绝对听得一清二楚啊!!
阵内眯起眼睛,用锐利的眼神俯视着吾辈。吾辈也不服输地抬头瞪着他。
阵内打断了吾辈的话。
吾回想起了高中毕业后,当飞特族的时期。
「你那张满是酒臭味的嘴,倒是能流畅地说出别人的坏话呐……!!喂,阵内!!」
(译者注:飞特族(Freeter)是一个源自日本的词汇,指的是以兼职工作维持生计的人。这个词结合了英语「Free」(自由)和德语「Arbeiter」(工人),表达了一种不受固定职业束缚的生活方式。)
「你哪是少女啊?别笑死人了。」
「闭嘴吧低能酗酒男。」
「吵死了,怪人自我中心女。」
「…………哼!」
「…………呿!」
吾辈们同时别过脸去剑拔弩张。事已至此就无法善了了。必须彻底摧毁对方的尊严。一定要分出个高低上下。
双方都一言不发地从长椅上猛然站起。
「用第一次玩的游戏来决胜负呐,可以吧?」
「嗯。输的人要简单地说出『对不起,我说得太过分了。是我不好』。」
「再加上,输的人要对赢的人用敬语一个小时呐」
「哈,求之不得。就让你叫我阵内大人吧」
「做梦,看我把你打得落花流水」
我们前往了位于下层的游戏区。
真是气人,就让你的身体好好体会一下我们之间的差距吧!!
共计10局,8胜,1败,1平。
将不自量力的挑战者彻底击溃的,果然是深谋远虑、万事精通、心如高山流水般澄澈的幽世女杰。
没错,正是在下!!
「到,到了,安濑大人」
抵达目的地后,阵内哆哆嗦嗦地熄灭了引擎。不知是因屈辱而颤抖,还是戒酒禁断症状发作,这点倒是这家伙有趣之处。
「哼哼哼,辛苦了!真是有劳你了呐!!就让我褒奖你一下吧!!」
「不过……你没关系吗?」
「和你在一起,我怎么会觉得无聊呢?不管去哪里,只要和安濑在一起,我都会很开心的」
「嘛,我也挺喜欢赏花的。看,已经到入口了。快看。」
停车场离目的地有一段距离。所以,接下来要走一段路。
「哎呀呀?败犬君的敬语去哪了?」
(呵呵呵,运动类暂且不论,游戏的话我怎么可能输给你。能和我平分秋色的也就只有西代了)
他心里恐怕在想『给我记住了。之后我绝对会趁你睡觉时偷袭你。你就尽情享受这短暂的天下吧』。
阵内先下了车。他拿着在和服店租的和伞,快步走到我坐的副驾驶座这边。
「………………」
「……嘴上这么说,你这不是笑嘻嘻的吗」
「你和优雅这个词是完全相反的存在呐」
「啊,啊,是吗?」
突然被用敬语对待,绅士般的举止与平日反差太大,胸口竟泛起一丝微妙的酥痒感。
惩罚游戏开始往不有趣的方向发展了。
强烈意识到身旁异性的存在。细雨纷飞的外界与伞幕笼罩的避雨空间。共享这方寸天地的现实令人心神荡漾,产生一种双脚离地般的漂浮感。
阵内把伞往我这边倾斜,打破了沉默。他的肩膀稍微被雨淋湿了。
现在要去的寺庙不像京都,奈良那种娱乐性高的寺院,只是单纯享受气氛的寺庙。
时间才刚过四点。接下来还有温泉、就寝,而明天阵内肯定又安排了类似的旅行计划吧。
吾和阵内步调一致,慢慢地走在有积水的路上。
(呜、呜哇,这点小事就飘飘然了。这、这种事情不过是无需在意的寻常举动……)
「烦死了,我有自知之明的」
「嗯。但明天好像会晴一整天。正式的观光就留到明天吧。」
「抱歉,再靠过来一点吧。裤裙会湿掉的」
「很抱歉变成相合伞了。我只租到了一把」
有片刻时光,彼此都保持沉默。唯有雨声与脚步声回荡的雨中小径,不可思议地并不令人乏味,反倒酝酿出一种仿佛正迈向禁忌彼岸的奇异紧张感。
裤裙是租来的。正如阵内所说,吾不想弄得太湿。
在打开副驾驶门的同时,阵内撑开了和伞。这是为了避免我被雨水淋湿的体贴之举。
「哼,哼。反,反正吾辈就是个怪人。看着肯定不会腻吧!」
「现在是小雨,但再过一会儿好像就会下大雨了」
「是、是这样啊。」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啦。」
「请」
目的地好像是紫阳花寺。
「哎,是吗?那我可以不用这么说了吗?再这么下去我都要起荨麻疹了」
为了逃避现实,吾随便找了个话题。
进行着毫无营养的对话。从车内踏入被雨水打湿的道路,自然而然地与阵内共撑一伞。
「你看起来不像是会享受寺庙巡礼的类型吧?」
「呃……非、非常抱歉」
无奈之下,只得贴近他持伞的手柄处。肩膀相触的距离,几乎与阵内紧密相贴。
……仔细想想,这还是旅行的第一天吧?
「………………」
阵内一边用凶狠的目光瞪着我,一边老老实实地道歉。
紫阳花寺正如其名,是寺院内遍植紫阳花的寺庙。这类寺庙在全国为数不少,作为梅雨季的观光景点颇负盛名。虽然收集御朱印是我的爱好,神社佛阁早已轻车熟路,但因厌恶梅雨季外出,至今未曾造访过紫阳花寺。所以此刻倒有几分期待。
「这、这个嘛倒无妨……不过你这家伙果然还是适合说些讨人嫌的话呐。听得我浑身不自在」
(呜,呜呜呜)
「是,是啊」
「……嗯、嗯」
「啊……请稍等片刻」
「呃」
不想看身旁阵内的脸,将视线斜向下移。如果他是不自觉说出这种话,那倒让人有点、只有一点点开心。倒也不全是坏事。
心脏能不能撑住,现在就开始担心起来了。
「不,不敢当」
他自然而然说出的无心的赞美,让吾胸口为之一紧。
「哪里哪里!全程都让你开车还要用敬语,连我都要良心不安了呐。这点慰劳是应该的!」
在阵内的催促下,我转向和他一样的方向。
「啊……」
吾望向山门前方,不禁睁大了眼睛。深受感动,差点漏出叹息。
夕阳从雨云的缝隙中照射进来,湿润的花朵将寺庙内部装饰得光彩夺目。
紫阳花构筑的华道,叶片弹开水滴闪耀着神秘光芒。唯有雨季才能得见的花色绚烂,与天光暗影梦幻交融,这景象恐怕会烙印在记忆中永难忘怀。
「真漂亮啊」
「……嗯」
吾因看得入迷而乱了方寸,只能给出普通的回应。这景象就是如此美丽。与异性紧贴着共赏此景,实在太过奢侈。
「平时下雨只会觉得烦,但现在下雨真是太好了」
高我约一个头的他,在伞下窥视着我僵硬的脸庞,明朗地笑了。那亲昵的举止让人想起近似安心的淡淡情愫。
吾那飘摇的心彻底失去了支点,开始天旋地转起来。
「参拜完后,我们绕着寺庙走一圈,然后去买护身符吧」
「诶?」
「你看,阳光先生的太太预产期就快到了吧?这里不仅是紫阳花,还是以安产祈愿闻名的寺庙。据说供奉着子安地藏尊来着?」
没文化的他突然说出了一个不相称的词。他一定是为了今天而详细调查过了吧。
「也许是我多管闲事,但请让我也祈祷一下吧。毕竟阳光先生他……那个……照顾了我很多。」
也许是因为光线昏暗,我看到他细长的眼睛里有一丝阴霾。
「…………」
看到他的表情,我产生了和那天一样的感情。
在某个雨天,吾察觉到了自己的感情。和那天一样,近在咫尺的阵内的脸庞不知为何显得格外成熟。
吾很高兴。这是他只想着我,为吾考虑的约会计划。
花心。善变。变节。
叫住阵内后,吾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
啊,幸好学过花卉知识。这里是装饰着紫阳花的寺庙真是太好了。
「就是说啊——!!我,我,我也好想去啊啊啊啊——!!」
他平时那么迟钝,约会方式却如此出色。
但是,即便如此。
「喂!!你这么做的话,会被那些鬣狗发现的!!」
我被阵内的骂声逗得哈哈大笑。仅仅十秒后,猫屋和西代就发来了群组通话的邀请。
「是,是吗。嗯……你,你能这么说就好」
通话刚接通就传来猫屋尖锐的喊叫。听着这声音,莫名有种安心感涌上心头。
因为,在这样绝佳的景致与情境中,吾愈发被温柔的他所吸引。
「安、安、安安安濑酱——!!? ?」
「……阵内」
咔嚓一声,吾以令人不快的花丛为背景拍了照。尽量挤出笑容,还比了个剪刀手。接着把照片发到社交平台的群组里。
「你知道绣球花的花语吗?」
当然,群组成员是我们四个人。
他身上有着危险的毒性。他就像一个萤火虫聚集的甜水池。好想就这样沉溺其中。这种感觉甚至让吾感到饥渴。
在最深处的只有阵内一个人。
「嗯?」
所以,待在他身边感觉非常舒服。无论嘴上怎么嘲讽,阵内都会打心底里尊重吾这样的人,喜欢着吾。这一点显而易见……吾能够看得出来。
吾毫不犹豫地接通了电话。
若因背叛朋友而堕落,想必罪恶感与愧疚会让一切扭曲成丑陋模样。那样的话,就再也回不去四人共度的喧闹日常了。
此刻环绕着我的花朵,与方才的美丽景致截然不同,仿佛被赋予了某种含义。
「安濑,你太过分了吧!!居然丢下我们两个去旅行!? 为什么不叫上我们啊!!」
听到我坦率的话语,他做出了这样的反应。
「呃,不知道」
猫屋的反应完全如我所料,吾强忍着笑意,冷淡地吐槽道。
果然不该和阵内两个人来旅行。
多亏了这些知识,我冰冷的思绪浸润了大脑。
而且,吾死也不愿意接受猫屋在背后哭泣的现实。
突然被拍了照片,还被公开了照片的阵内惊讶地大叫。
珍贵之物早已握在手中。吾怀着如此信念。绝不想失去四人共处的美好时光。
「安,安濑!?」
嘲弄般绽放的恶之花,正引诱意志薄弱的吾坠向腐败深渊。
「……不,不用那么拘谨。收到护身符的话,大哥一定会很高兴的,吾辈也,那个,很高兴」
「是吗」
「嗯?怎么了」
「阵内,稍微停一下」
(…………真是软弱啊)
好想就这样说出"我喜欢你"。
这次阵内害羞地用空着的手挠了挠头。
「你不是回老家了吗——!? 为,为,为什么穿着那么漂亮的衣服,和,和,和阵内卿卿我我地比着V字啊——!?」
「嗯?」
「哈哈哈!!说得对呐!!那些家伙简直和鬣狗没两样!!」
看着那张脸,某种温暖的东西似乎要从胸口注入并满溢而出。
「才没那回事呢。你是白痴吗」
(这样,是不是太卑鄙了呢?)
两人轮流隔着电话对我怒吼道。猫屋暂且不论,西代这么激动倒是有点意外。
「解释来龙去脉太麻烦了,我就省略了……比起这个,你们现在在柏青哥店吧?」
「嗯」
「是啊——?」
电话的另一端,刺耳的机械声不绝于耳。与此刻景致极不相称的低俗音乐正无止境地流淌。
「情况如何?」
「不不不,安濑,比起这个……」
「少废话快回答是也。赢了吗?」
「……我现在是14连中。猫屋大概爆了三百枚吧?」
运气实在好得出奇。西代平时打的都是中型或满注机台。14连庄的话六万日元绝对稳了。
「那正好。吾辈现下正在兵库县。带着盈利速来汇合,不妨花一周周游地方如何?」
「诶?不,不是——那大学怎么办啊——?」
「翘课便是」
「赞成。翘课去观光才够潇洒嘛」
提到翘课话题第一个响应的永远是西代。那家伙翘课频率高到让人担心她学分。
「好嘞猫屋,这轮连庄结束立刻动身去兵库。预约两张夜行巴士票」
「呜,呜呜——虽然我也很想这么做,但我这个月钱包已经见底了啦——」
「唉,真没办法。反正赢钱了,路费就由我来出吧」
「西代酱你真是神啊——!!爱死你了————!!最喜欢你了————!!」
「啊,猫屋,别抱我!方向盘转不动了!!而且右手不能乱动啊混————」
「那个…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如果明天也是两人独处,对我这种男人来说肯定会成为一生的宝物吧。说俗点,今天就是专属两人的约会。
「就是这样,阵内」
但四人共度的明天,一定会更加快乐的吧。
「喂喂,这下糟了啊。旅行延长倒是无所谓,但我肯定会被那两个家伙敲诈一笔……」
吾感到神清气爽。
吾无从揣测他心中所想。或许是「本想遵守那个约定」的情绪,但无法确定。
听到有人大声叫我的名字,我反射性地看向安濑。
(阳光先生,果然只有我一个人是不行的。)
这趟旅行实在太普通了。
今天是无可替代的美妙约会。和知心的异性共度的宝贵时光。满分100分的话,可以给120分。
或许,算是失败了吧。
「你也快点过来呐!!顺便抽签是也!!」
阳光先生认为,我就是让安濑停止流泪的最后一块拼图。
「啊哈哈哈!!淋一点雨没关系的!!」
顺着这份畅快,吾从与阵内共撑的伞下飞奔而出。
今天一整天让我更深切体会到这点。相伴的时光里,不知多少次被她夺去目光。正如先前所想,这趟旅行对我而言就像奖励。
那份充满私欲的约定就此作废吧。
看着冲出雨伞奔向有屋檐的授予所的安濑,我发出谁都听不见的自言自语。
「嗯,这样就好」
名为今天的日子,此生定不会遗忘。
「四人同游才最欢乐是也!!绝无谬误!!」
(啊,今天真是快乐的一天呢……)
有同性且有点奇怪的那两个人在,安濑肯定会更开心。我绞尽脑汁想了很多计划,但只有我一个人的话,这就是极限了。
「阵内!」
虽然我觉得并不无聊,但安濑似乎觉得有些乏味。不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猫屋和西代也在的话,这趟旅行肯定会更疯狂,从头到尾都充满笑声吧。
吾像是要甩开留恋般冲破雨幕奔跑。此刻只想被雨水打湿。泪腺失控的吾,不知何时就会决堤。
吾保持着笑容,对身旁的阵内说道。
「啊,喂!会被雨淋湿的!!」
不过,这样就好。一开始就该这么做的。
「嘛,也是呢」
不过,明天4个人一起玩定会更开心吧。
他露出了有些寂寞的表情。
「钱财之事不必再提。余下的钱吾辈自会解决。这样她们便无从纠缠了呐」
「啊,好好好。知道了,知道了」
望着她身着清丽袴装如花绽放般笑着挥手的身影,我不禁心想。
但只靠我一人,她永远不会真正开怀大笑。四人在一起才是最重要的。
嘟的一声,通话中断了。
安濑很可爱。
吾经常在想,那两个家伙简直就像台风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