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学后正好第15天的上午。中年男教师在黑板上写下一排排的数学公式。
我在教室的最后排上着必修课。
最后排是没干劲的家伙的座位。
大学的座位基本上是自由的。而不管什么课我都是坐在最后排。因为不管是喝酒还是玩手机都不会被发现。
虽然离黑板有点远,但戴眼镜就能看清楚,对于不听课只抄板书这种作业模式毫无影响。
(数学Ⅲ完全看不懂啊……话说为啥刚入学就要复习高中最难的部分?从更基础的部分开始不好吗)
微积分什么的,出社会后能派上什么用场啊——时隔三年再次在心底吐出这句高中时代的抱怨。
同时出于好奇其他人是否跟得上进度,我环顾四周。
同学们零星地坐在座位上。他们可能是刚入学,所以干劲十足,非常热心地在学习。
不过,最后排的同一排上,有两个人明显缺乏集中力。都是熟面孔。
黑发的装病缺席女……没错,我记得她叫西代桃。那家伙完全没在听课,用铅笔盒挡着玩手机。
另一个是笨蛋金发。名字是……犬,猫……猴?我忘了记不清了,总之在睡觉。保持着笔直的坐姿闭目养神,平衡感好得离谱。这游刃有余的架势肯定是惯犯。
(没干劲的只有这些家伙吗……)
我本来想说如果有和我一样缺乏学习意识,看起来很闲的学生的话,就试着搭话。但是,我只找到了她们。
我对周围失去了兴趣,把视线转回黑板。努力聚焦视线盯着公式。
(真的完全看不懂啊。不过,我也没打算理解就是了。)
…………要是能交到可以边聊天边学习的朋友,或许会不一样吧。
(果然,得早点交到朋友才行啊。)
一边立下幼稚的志向,一边默默继续抄板书。
「好——大家都拿到讲义了吧?」
浅红色头发的女人面无表情地展示着华丽的盲打技巧。
说到底,我更偏向文科。考试成绩也是现代文、地理和社会比理科要高得多。
「呜,呜咕咕咕——……」
(哇,那家伙果然很让人火大)
「………………」
「嗯?」
这所大学的学号是按照出生顺序,从名字开始分配的。也就是说,重考生的学号在最后,是连续的。
她保持着手指的原始位置,毫无停顿地正确输入文字。她的动作看起来很轻松,仿佛在说『哼,理所当然的程度嘛?』。
「打完交上来的人就可以离开了。好了,请开始吧。」
(如果是手机的滑动输入法还好,键盘打字可是好久没碰完全不行啊!!这、这下糟了……!!)
(我超讨厌那家伙——!!他明显在小看我……——!!我绝对不会输给那种人啦——!!)
「…………哼」
想到电脑课永远都是这种配置,心情就无比抑郁。……好想喝酒。
我交替使用双手的食指,勉强输入文字。
我们睁大眼睛,拼命地从键盘上寻找下一个字母。
「「噗,呵呵呵」」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
「…………唔,唔唔。」
「………………」
「呜,呜,呜叽叽叽叽……」
「「…………………………」」
可能是出于布线的原因,每四台电脑用一张桌子分开,我又陷入了被废物女包围的窘境。
键盘排列什么的在中学时顶多学过一两次。当然记不住,每次都得特意去找要打的字符。虽然距离下课还有不少时间,但以这种打字速度实在担心能不能按时打完。
(怎么能输给那个发色那么花哨的蠢货……!!我一定要比她先打完!!)
「「…………嗯?」」
同一时刻,那个白痴金发也在嘲笑着我。
年过半百的老师一声令下,教室里的所有人都开始敲打键盘。
在我们气势汹汹的时候,从对面的座位上传来了规律的敲击键盘的声音。
我们无言地对瞪片刻。在互相释放了约十秒敌意后,两人同时气势汹汹地将视线砸回键盘。
「今天是第一次实习课,所以只进行打字测试。现在发下去的三张纸是直接复印的文字处理检定过去真题,总共大约2400字。」
要说重点就是,我对信息领域完全没有兴趣。
「………………」
我看了看旁边的座位,金发女和我一样痛苦。她一边发出呻吟声,一边用双手的食指在空中徘徊。那副样子实在很滑稽。
「诶诶——??」
「咦?」
「嗯?」
(R,R……找不到键盘上的R……!!在哪里!? )
也许是因为看到她那像只濒死苍蝇一样丢人的打字方式,我差点笑出声来。
——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咔嗒
我浏览了一下发下来的几张讲义。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文字。
看到她那副样子,我不禁心生厌恶。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怎么看都令人作呕。
下午第一节课是在电脑教室B的实习课。按照学号顺序分配的电脑桌上,发下了A4大小的讲义。
中年男性教师向坐在电脑前的全体学生确认道。
「……啊?」
我之所以选择这所大学的这个专业,是因为它属于IT领域,虽然偏差值很低,但对就业有利,而且男性比例似乎很高。
听到那刺耳的敲击声,我们三人的手都停了下来。
斜对角坐着的西代桃。那家伙正摆着百无聊赖的表情,以近乎粗俗的高速敲击着键盘。
那快得离谱的打字速度让我们大吃一惊。
「…………哈啊」
西代叹了口气,稍微操作了一下鼠标。从她停止打字来看,应该是把写好的文章提交了。
西代关掉电脑的电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在教室里比任何人都更快完成课题的她,可能是不想引人注目,快步离开了教室。
「………………」
「………………」
「………………」
那、那家伙是怎么回事?
最直白的感想将我们彻底淹没。
平时吊儿郎当,认真起来却这么厉害,真是个捉摸不透的女人啊,西代桃……。
————————————————
「呼……哈…………」
总算在规定时间内完成课题的我,趁着下一节课开始前的空闲时间在吸烟室休息。
Black Devil的甜腻烟气温柔地舒缓了我僵硬的头脑。
平时温斯顿柔和的甜度就足够了,但疲惫时反而渴望这种甜到发腻的烟草。顺便说,这款焦油和尼古丁含量较高,那种尼古丁上头后大脑沸腾的感觉简直妙不可言。
「那、那个,是西代酱吧?我没记错吧——?」
正当我沉醉在尼古丁的快感中时,刺耳的拖长音突然传来。循声望去,我们辅导小组的两人正在吞云吐雾。
金发女从怀里掏出特色包装的烟盒。红白底色配海马图案。配色虽醒目,但这牌子同样闻所未闻。
「Bat的焦油量也差不多吧——?我之前抽过——甜甜的很美味呢——听说老版杂味很重——但现在完全不会啦——!等等,仔细想想Bat和Uruma都是旧三级品耶!!超有缘分的嘛——!」
「…………」
「……哦,是吗?」
「啊!!这不是Golden Bat吗!!你抽的烟好少见啊——!!」
金发女懒洋洋地眯起眼睛,抽了一口烟。紫烟像云雾一样缠绕在她卷曲的金发周围。
我远远地听到不熟悉的牌子,不由得歪了歪头。
她有些寂寞地嘟囔着。
(Golden Bat?那是什么?没听说过啊……)
在旁人眼里,这场景怎么看都像是被麻烦人物缠上了。
「啊我看到感兴趣的烟也会立刻网购哦——!你看这个也是!Uruma!!」
她那可怜的自言自语清晰地传入了我的耳中。独居生活久了,人就会变得爱自言自语且音量失控。真够难为情的,我得注意点才行。
总觉得……有种悖德感。后半段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西代也被这热情差距震住了。
全身散发着阳光角色气场的金发卷发轻飘飘女,和散发着阴暗角色气场的朴素女。
「诶,啊,嗯……再见,西代酱!」
「你喜欢烟的话,这个能收下吗?」
社会上吸烟的女性本就是少数派。更罕见的是她不抽气味不易沾衣的加热式电子烟,而选择传统纸卷烟。
「诶!? 可以吗——!? 真的——!?」
突然被搭话的西代明显慌了神,瞬间露出窘迫的表情。
「原来你抽烟啊!!有点意外呢!!呐——抽的是什么牌子呀——?」
「哈啊……好想快点交到朋友啊——……好想要同性朋友——……」
「…………」
她的话像散弹枪一样喷射而出,充满了热情。
「谢谢你——西代酱!!我还没开始打工所以超感激的——!」
西代从怀里拿出烟盒。
「嗯、嗯。是、是啊。也许吧……」
虽然不知道是什么触动了她的心弦,但金发女看起来很开心。
望着西代远去的背影,金发女发出了恋恋不舍的声音。
金发女两眼放光,接过了香烟。
「我记得——是以前著名小说家们爱抽的牌子对吧——?」
西代把还没抽完的烟扔进烟灰缸,轻轻点头告别后就离开了。
「不用客气。那我先走了……」
看到包装的瞬间,金发女就开心地说出了品牌。
「这样啊这样啊——!西代酱不是经常看书嘛!难怪呢——!」
「是、是这个……」
「……但是,对我来说好像还是太重了。我试着抽了一下,感觉特别呛。」
(好重!? )
「刚才你打字好快啊!我看着都吓一跳呢——!!」
「是不是有点太缠人了呢——?」
「虽然尼古丁有点重,喉咙会很干,但是抽起来很过瘾,很不错哦——!!」
说完,西代把整盒Golden Bat递给了金发女。
「…………嗯——」
吸烟室的使用者大部分是男性。其中,女声划破烟幕格外清脆。
虽然现在说有点晚了,但看到她这副样子,我感到很意外。
我很好奇她抽的「Uruma」是什么,于是用手机查了一下。似乎是日本本土香烟,很快就找到了介绍页面。
「啊,嗯。谢谢……」
「冲绳县内专用品牌・焦油17mg・尼古丁1.2mg」
「嗯、嗯……我有点好奇是什么味道,所以之前在网上订购了。」
有害物质的比重不是Black Devil能比的。这玩意儿就像是那些随时准备去死的老头子抽的。都快赶上「若叶」的杀伤力了。
「啊啊——这个,超爽的——好幸福——……要是抽太多的话——就回不到原来的自己了……」
(某种意义上真厉害啊这家伙)
就连讨厌女人的我,也曾想给她那时髦外表打满分。但看到她现在这副尼古丁中毒的嗨样,觉得给两分都算客气。
该不会是被坏男友带着抽烟,结果彻底沦陷了吧?
(……果然和外表一样,是个轻浮的女人。)
回过神来,我的烟已经烧到滤嘴附近了。
我在附近的另一个立式烟灰缸里捻灭烟头,然后离开了吸烟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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补充完尼古丁的我,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向下一间教室。
大学校区很辽阔。为了前往与刚才不同的教学楼,我穿行在栽满行道树的室外。
今天上完下一节课就放学了。晚上还要打工,所以我站在校园内的道路上,用手机查看排班表。
我以进入大学为契机开始了独居生活,但搬家时间是在2月下旬。为了适应生活,我提前搬了过来。因为想存钱买摩托车,所以我从之前开始就在居酒屋打工。
「刚才在吸烟区看到同系的女生了。就是那个金发妹子」
我确认了开始打工的时间,再次迈开脚步。这时,一群男生从我身边走过,他们聊起了令人在意的话题。
他们大概是同系的男生吧。而话题内容,正是刚才那个烟瘾女。
「诶?什么情况,未成年吸烟吗?」
「真的假的。那女生果然和夸张的外表一样劲爆啊」
「虽然是个美女,但听你这么一说有点可怕欸——」
「不。那个人大概重考了两年吧」
我稍微和他们拉开了一点距离。
正因为这句回应的话术实在太过精妙。
为了消除不安感,我喝着酒,拖着沉重的脚步踏上归途。
我一边喝着在便利店买来的罐装果酒润喉,一边推着自行车走在夜路上。打工结束后早已疲惫不堪的身体,被人工甜味剂一点点点缀着。
……所谓的隔阂,想必是确实存在的。
「……哼——嗯,这样啊。是这么回事」
之后他们又展开其他话题聊得热火朝天。对话连绵不绝,愉快的气氛依然持续着。
入学两周以来,我从未打心底笑过一次。
大学生活绝不可能就这样草草结束。被称为人生暑假的大学时光,不可能一直保持这种状态。理应如此。
任由仿佛要飘起来的错觉仰望天空。像要从发烫的身体排出蒸汽般,重重呼出一口气。
「啊,原来如此」
(最近每天都很无聊啊。)
这时,不知为何,我突然感到了孤独。
微弱的星光和半缺的月亮,仿佛要把人吸进去的漆黑天空。
(哎,嗯,我懂。普通人都会这么不痛不痒地回应吧)
总觉得缺少了决定性的什么。我茫然地得出这个结论。
那天晚上22点过后。
根本没有时间和打工的同伴聊天。
入学才两周多一点。
于是映入眼帘的是平凡无奇的夜空。
「呜哇……」
「………………」
(…………不过,应该总会有办法的吧。)
关于金发女的话题就此终结。
或许是因为还不习惯,居酒屋的打工相当辛苦。正值大学和企业迎新季,应接不暇的订单让人手忙脚乱。虽然具备酒类知识,但处理点单的能力实在捉襟见肘。
对于群体中的异类,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虽非毫无兴趣,但绝不会成为嚼舌根的材料。
那两年失去的岁月,必定会用其他事物填补回来的吧。
力不从心的学业。带着几分淳朴却令人感到隔阂的年轻同窗。碌碌无为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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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行车篮里已躺着四个空罐。身体沉甸甸的,但灌下两升9%的酒精后,唯有大脑享受着舒适的漂浮感。
(总觉得……大学生活比想象中普通得多啊)
「哼——嗯,这样啊」
肯定很快就能交到好友,顺利度过。就像高中时那样,被朋友环绕着,做些无聊的蠢事,结伴去远方游玩,享受快乐的四年时光。
「我看到那个人在大学里的便利店买烟的时候,被店员确认了年龄。她肯定已经20岁了」
男生集团中的一个人直指核心。
「唔,唔,唔……」
有良知,一般地,委婉地接受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