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你眼睛都看不清了还开什么车啊!!是想在见到孙子前就嗝屁吗混蛋!?」
高大的男性粗犷的怒吼声震耳欲聋。
「大哥说得对你这呆子!!医生不是也说过在适应眼镜前不要开车吗!!别以为还能再有机会对吾指手画脚啊白痴!!」
妹妹也对着病床方向发出怒吼。
「………………我快死了……要讲教…………之后再说吧。」
「那个,你们两位……雨京先生毕竟也真的算是重伤患者啊,所以就到此为止吧。」
手术结束后的隔天早上十点。
在医院留宿的我和安濑,搭乘首班飞机从东京赶来的阳光先生,以及刚刚术后初醒的雨京先生。
安濑家三个人跟一个外人,齐聚单人病房,为雨京先生平安无事感到高兴…………然后发飙了。
「哼,听好了,阵内?能吼父亲大人的机会可不多呐。趁他病要他命才是上策是也。」
「就是这样呢,阵内君。父亲很少会露出破绽。现在正是发动正义之拳的好时机。」
「咦……」
安濑家的人精神构造真是麻烦得要命。
明明你们两个都曾为父亲平安祈祷到哭出来的说……。
「喂,你们两个……在别人面前……别用这种胡闹的态度啊……」
「……嗯,说得也是。抱歉啊,阵内君。吵到你了。」
「没事没事没事。倒是我像在打扰你们才对,请别在意。」
「说什么打扰……拜托你别这么说。」
阳光先生的表情明显黯淡下来。
「阵内君才应该不用顾虑我们,像平常那样相处就好。」
阳光小心翼翼地追问父亲梦境的详情。
「啊,现在正和千代美一起在东京的医院里健康地睡着觉呢。体重也超过2.5公斤了,听说在早产儿里算是偏重的。大概是因为我体型比较大,所以沾光了吧。」
「可、可是预产期应该是在一个月后吧?」
「…………」
我战战兢兢地将视线移向病床方向。
「我昨天,作了个梦。」
「……手、果然被发现了?」
「啰嗦。你迟早也会有这么一天的。话说回来,我自己就能掩饰了,快松手啊。」
「梦?」
我故作轻松地装出开玩笑的样子,掩饰从柔软触感中产生的烦恼。
「……我、我想看。让我看看,阳光。」
「……孩、孩子?你到底……在说什么?」
「没能说上话。她只是笑着…把我往反方向推开了……」
所谓的我的平常状态,理所当然是指饮酒后。
雨京先生话音未落,握住我的力道就突然加重了。
为了掩饰手的颤抖,我慢慢后退到稍远处的客人用沙发上坐下。同时决定转移话题。
「出生了啊,我的孩子。正好赶在父亲往返三途川的时候。」
幸好,他们两人沉迷于视频,没有注意到这边的异样。
「……母亲说了什么?」
「这样啊……」
看到这幅光景,我心中不禁涌起了一股暖意。
「这是在帮你掩饰颤抖啦……怎、怎么样,很开心吧!!」
或许还没从昨天的距离感中调整过来,安濑此刻显得格外毫无防备。但现在的我可没喝酒……拜、拜托别这样。老实说真的有点把持不住啊。
(啊,真是太好了……)
「怎么可能啊。」
为了被固定在医疗床上无法动弹的雨京先生,阳光先生拿出了大平板电脑举到他眼前。
当两人正在看视频时,安濑走近了我坐的沙发。毫不犹豫地在我身旁坐下了。
「我说过了吧,是早产。不过你放心,母子都很健康。」
这时,安濑的手轻轻地覆了上来。
那个「她」,恐怕是指……过世的母亲吧。
「好。千代美有传视频过来,我们一起看吧。」
「呵呵呵,是在害羞吗?绝对是在害羞吧?」
「不,那个,呃……啊哈哈,嘿嘿嘿。」
「嗯,那样我也比较开心啊。」
她接着整个人靠过来紧贴着我。软绵绵的,仿佛能听到漫画般「噗啾」似的拟声词。
「怎么样,我儿子很可爱吧。父亲,从今天开始,你就是这孩子的爷爷了。」
从把安濑送进大学的经过就能看出,雨京先生对女儿溺爱有加。若是让他看见心爱的女儿和并非恋人的轻浮男人十指相扣,就算被当场打死也无话可说……
为了掩饰颤抖,我原本像拄拐杖般将右手死死压在沙发上。
「你的手在抖哦?」
「比、比起这个,阳光先生,你孩子怎么样了?虽然听说平安出生了……」
我下意识看向安濑,她却别过脸低头不语。
「咦……像、像平常那样?」
(最近因为每天睡醒就要喝酒或者就是无酒精饮料,所以不喝的话,早上手就会抖个不停……但可不能照字面意思理解啊、阵内梅治。要是在这种病房里喝起酒来,绝对会被当成怪人的!!)
「咦?」
安濑的脸颊微微泛红,将手指交错着填满我指间的缝隙。
我面对阳光先生的体贴只能回以不自然的干笑,同时迅速将颤抖的右手藏到背后。
看完视频的雨京先生,没有述说对初孙的感想,只是魂不守舍地凝视着天花板。
「阵内。」
「……时隔多年又见到她了。」
昨晚我接到孩子平安出生的报告,但考虑到深夜时分的医院环境,之后便再无联系。详细情况尚不了解。
「……………………」
(该、该不会手抖的事被发现了吧?)
这种行为简直令人毛骨悚然。阳光先生的误会恐怕会进一步加深。更何况她的父亲还在场。
「除了在下没人发现啦。真是的,你这害羞的家伙。」
「父亲,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要按护士铃吗?」
她用雀跃的明亮声线说着,如花朵绽放般嫣然一笑。
多么感人的美谈。
可对安濑而言,又是何等残酷的故事。
「…………阵内,稍微陪吾一下。」
「咦?」
「父亲!!」
原本低垂的脸庞突然扬起,她用明快活泼的嗓音呼唤父亲。
「我和阵内稍微出去办点事是也!!回老家拿点住院要用的东西!!」
「咦?老家??」
「……啊,抱歉……拜托了。你有带家里的钥匙吧?」
「当然呐!!那走吧,阵内!!」
「喂、等等,别拽我啊!!」
她挽着我的胳膊起身,不由分说把我往出口拖。
(喂喂当着父亲的面挽手臂不太好吧……!!)
离开之际,我为了辩解而面向雨京先生。
然后,看起来很顽固的雨京先生却看着我,微微一笑。
(咦?)
正当我因不解其意而困惑时,雨京先生开口说道:
「——————」
因为距离太远,他疲惫沙哑的声音并没有传到我耳里。
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他是在向我道谢。
「?」
「不会太久。在大哥搬过来之前,顶多两周左右」
「真是干脆利落的放鸽子啊…算了,也没办法。」
「………………」
远离民宅,石碑井然排列的圣域。本该开往安濑老家的车,此刻正停在墓园停车场。
我们埋头于刻着这几个字的墓碑周围的清扫工作。
明明坐在副驾驶座上,我到底在干什么啊……。
「诶?」
「阵……内……阵…………」
「阵……阵内…………阵内」
「……因为暂时见不到你了呐,就让在下独占你片刻也无妨吧」
工具齐全,安濑的手法也很熟练,速度快得让人怀疑是否真的需要我帮忙。清扫中没有特别的对话,也加快了作业速度。
或许是因为夕阳的照射,安濑的脸颊有些泛红。
这次的慰劳旅行因为被鬣狗们发现而没有去,所以才特地租了别的车,其实我们四人平时已经合租了一辆了。
因为情况特殊,虽然有些不讲义气,但这里还是尊重安濑的意见。关于家事的说明程度,该由安濑自己把握。
「你能这么说真是太好了……。话说,到了吗……呃」
被呼唤名字的瞬间,漂浮的意识突然上浮。
沉默地拔除杂草,擦拭石碑,供奉鲜花。抹布和供花似乎是我睡着时安濑提前在超市采购的。
「啊,啊……这个,嘛……也是。大概要多久?」
「听说他硬是提前了计划,打算独自先回来」
「在下必须照顾父亲。虽说手术成功了,终究还是放心不下呐」
「那还好,就这点时间啊」
「然后……在下要暂时休学是也。」
「嗯?」
「这边是我老家所以没问题。而且…吾本身也有想去的地方呐」
话题突然被截断,这个突如其来的宣言让我猝不及防。
「………………」
开车的是安濑。
看来我似乎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
「诶?你刚才说什么?」
「啊……抱歉,我睡着了」
「喂……这里是」
「嗯?等等…原本的预产期不是在一个月后吗……
「嘛,毕竟是他本人的希望……这次就接受大哥的好意吧」
今天预定要参加旅行的猫屋和西代。此刻她们大概正在兵库车站干等着吧。
「顺路来扫墓是也。想请你帮个忙」
我们慌张地离开医院,开着租来的车前往安濑的老家。
「这样啊……话说回来,那些家伙怎么办?」
「这…这样真的没问题吗?孩子才刚出生……
……阳光先生和我不同,是个有责任感的正经大人啊。明明年龄差距只有四岁左右……真厉害。
「你很久没开车了吧?没问题吗?」
安濑家之墓。
阳光先生原本就计划等孩子出生后带着妻子回老家。雨京先生的事故与分娩撞期,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啊,是墓地」
「没什么,之后在下会好好说明情况的。所以,就先无视她们两三个小时吧!!」
「无妨。昨夜兵荒马乱,残留倦意实属正常」
虽然是四个人一起租的,但主要负责开车的是我。安濑要开车是件很稀奇的事。
安濑一边叫着我的名字,一边摇着我的肩膀。
模糊的轮廓在视野中微微摇晃。
我从车里往外看,睡迷糊的意识一下子清醒了。
「没、没什么……当我没说……」
最后点燃蜡烛,两人一起上了香祈祷冥福后,扫墓便宣告结束。整个过程,还不到二十分钟。
「…………」
「…………」
我们两人并排而立,在墓前双手合十。
合掌期间,我大不敬地偷睁一只眼窥视安濑的侧脸。
(…………今天她没事啊。)
从早上开始安濑就与往常无异。
并且刚才雨京先生提到母亲的话题时,那时她虽然惊讶,但却没有流泪。
(该不会……已经痊愈了吧?)
望着她平静的模样,我忍不住往好处猜想。无论是父亲事故带来的冲击疗法还是其他缘故,我由衷期盼她的泪水就此止住。
「呼,这样就告一段落了呐」
「嗯,啊……是啊。墓园都打扫干净了,花也摆得挺好」
「………………无论如何,我都想表达感谢呐」
安濑没有看我,而是含蓄地诉说自己的想法。
「父亲能得救,一定……一定是母亲的庇佑呐!!」
「……是啊」
我模仿着安濑坚强的笑容,同样微笑着表示赞同。
或许因为不见泪痕,应对起来比往日自然几分。
「……好,打扫完后肚子饿了。我从早上开始就什么都没吃……我说安濑,你带我去好吃的饭馆吧。啊,饭后能抽烟的地方更好」
趁此间隙,我故意抛出轻松的话题。
别说大声哭泣了,她连眼泪与呜咽都在拼命抑制。
(就由我……就由我来,止住安濑的泪水吧)
我将这份崭新的决心深深镌刻在心底,绝不扭曲,永不遗忘。
她死死攥着衣袖强忍泪水的模样,让人不由自主联想到逞强的孩子。
「居、居然骂吾白痴…你、你这,让人火大的家伙…看吾把鼻涕蹭你衣服上」
面对拼命压抑痛苦的她,我只能憎恨自己的天真。
(给我负起责任来啊)
我将一只手轻轻搭在她颤抖的背上,稍稍往怀里带了带。擅自认定这是她所能接受的安慰极限,却仍在这只手上倾注了全部的怜爱。
当然,具体该怎么做完全没有头绪。
「——所以樱就拜托你了」
(也是啊……她怎么可能不痛苦呢)
我惊讶地回过头,只见安濑的眼眶中噙满泪水,一副随时都会哭出来的模样。尽管泫然欲泣,她却依然倔强地维持着强硬态度,那副模样与她平日毫无二致。
「其、其实吾现在……想、想试着放声大、大哭一场!!」
「…………」
「……别一一问我这种事啊,笨蛋」
什么痊愈了,错得也太离谱了。这误会也实在太残忍了。
玩笑还没说完,温软的触感已撞进胸膛。
「所、所以,能、能借吾一下你的胸膛吗?就、就一小会儿就好呐,其实吾已经、真的差不多到极限了……好、好吗?」
「!!」
(为什么我当时什么都没能回答?)
被安濑叫住时,轻快的脚步戛然而止。
「在,在下在葬礼上,没能哭出来呐。总觉得是某个阶段性的转折吧……总之,现、现在,就是这种心情啦。」
……她直到刚才为止还能忍住,恐怕是因为内心平衡崩溃而产生的奇迹吧。
没有失去任何东西,没有破坏任何东西,一切都结束了。既然如此,阴暗的话题就到此为止吧。
「…………」
「呜、咕……呜、呜、呜呜呜……」
这句简短的话语在冻结的胸腔里反复回荡,不断放大。
在阳光先生的婚礼和慰劳旅行期间。安濑为母亲流下的眼泪仅有一滴。之后再也没有哭过。
她现在正打算将积攒的痛苦暴露出来,向我撒娇。明明知道这才是正确的应对方式,可胸口仍因无力感而阵阵发疼。
(……啊,该死啊)
「——诶?」
还是觉得过去践踏了安濑的心理阴影的我,不可能做到呢?
我转过身,准备直接走向车。
「那、那个呐……,突然这么说有点不好意思……可以借我一下你的胸膛吗?」
「哈哈,这可是我最喜欢的外套别闹──」
——扑通
况且从昨天起就做了太多不像我的事。现在需要放空脑袋,来顿美餐和劲头足的尼古丁。
……还是说,是考虑到猫屋的手臂的事情呢?
我条件反射般吐出轻佻又欠揍的回应。
被托付连家人都无能为力的事,或许让我觉得负担太重了吧。
突然,安濑的声音中混入了粗糙的悲伤。
望着怀中泪流不止的安濑,悔恨同时涌上心头。
「……等一下,阵内」
「呜,呜……呜,呜呜呜」
安濑的伤心,毫无疑问是恶化了。
阳光先生在婚礼上对我说的那句话。
安濑的抽泣声直接回荡在我纠结的胸口。
但是,我必须履行这份职责。
如果罪孽不止一个,那就全部清偿吧。
伤害过的她们的身体(猫屋)与心灵(安瀬)。我必须清算这两桩罪业。
(不过啊…………倒也不用特别沉重对待就是了!!我最讨厌那种阴沉压抑的氛围了!!)
我不打算彻底改变以往的生活方式和思维方式。只是重新下定决心,继续与友人共度的日常。
这种事情必须花时间,不着急,慢慢来。和以前一样,吵吵闹闹地沉溺于酒和烟,因为赌博而散财,尽情享受无可救药的废柴大学生生活,开心地过日子就好。
(所以……)
我们四个人要创造出快乐到足以忘却过往的每一天。
(所,所以啊……)
我今后会比以往更努力地,共同编织欢乐的时光。
(所以啊,别哭了啊……拜,拜托了,别哭了…………)
请像往常一样,笑着说我是个笨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