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抓到啊,蝮蛇……」
「难得准备了这么多,真是可惜啊……」
拎着空荡荡的笼子,我们颓丧地叹了口气。
布下的十个陷阱里有一半都落了空。沿着山路走来的收获只有满心徒劳……虽说对手是动物也无可奈何,但对于努力准备过的我们来说,终究还是涌起难以消解的沮丧。
本来计划抓二十条左右酿蛇酒,这辈子就喝酒不愁了,现在全部化为泡影。
「只能祈祷那边有抓到了。」
「是啊……蚊子也很多,快点下山吧。」
「嗯,我已经累了。」
她似乎也同样疲惫,没有多抱怨就准备踏上归途。
「话说回来,蝮蛇酒要泡多久才能喝啊?」
「至少要三年。虽然网络上也有写一年就可以,但毕竟是有毒的……」
「三年啊……可真够长的。」
「没错。就算对面陷阱有收获,等到能喝的时候咱们都大学毕业当上社会新鲜人了。到时候大家再聚在一起畅饮到天亮吧。」
「…………嗯,说得也是。我很期待。」
我随口回应,走在前面替她带路。西代紧跟在我身后,应该不会走散或跌倒吧。
「…………啊咧?阵内君,这个笼子是不是有股怪味?」
「啊?」
西代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这句话。
「你闻闻看。」
「嗅嗅……这么说来确实有点烟熏味……」
为什么现在要提到这件事?
我完全没理解她在说什么。
她已经半猜到了。再过几秒,她就会察觉安濑痛苦的过去吧。
她的眼眸既像是凝视着虚空般飘忽,又像是将意识放飞至天际般,正以令人心悸的专注力聚焦于某物。
「西代。」
「干嘛?」
我纳闷地歪着头,又反复嗅了好几次。
「………………」
我将鼻子凑近木制陷阱,嗅觉细胞感受到一股刺激性气味。
「一般来说,这种责任由母亲来承担不就好了吗?」
我挤出来的这句话,根本算不上解释,只是纯粹的恳求。
从这片沉默中,我意识到自己犯下了致命的失误。若是想佯装自然的对话,我该说的台词应该是『怎么突然问这个?』。根本不该给出如此简短而生硬的回应。
我拼命抑制住狂跳的心脏。
奇怪女孩模式似乎结束了,她重新面向了我。
「………………」
只见西代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仿佛被雷打到般僵在原地。
为什么她现在才注意到这件事?
「为什么在本地上大学的安濑,非要勉强自己留在老家呢?」
「………………」
「……之前,安濑哭过。」
「为什么安濑非要亲自照顾生病的父亲呢?」
在得出答案前就被继续追问,使得我下意识打断了她的发言。
结果我既没能说出「请不要问」,也没能说出「能不能和我一起分担」。
(该、怎么办……)
「哈……算了。下山后再找安濑详细问问吧。走了,西代。」
「安濑那家伙,该不会把做好的陷阱放在烟叶上了吧?要是沾上烟草味,别说蛇了,连虫子都不会靠近啊……」
「拜托了。」
「不知为什么还带着薄荷味。」
两个选择在脑海中反复盘旋。
「!」
我下意识地装作不知情。
就连我无聊的玩笑话,她也没有任何反应。
「…………切牌(チェ)的薄荷烟?」
「喂,阵内君。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虽然样子还是很奇怪,难道真撞见幽灵了?
心生疑惑的我,开始仔细打量起她来。
「嗯?」
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回答才好?
「…………………………」
「……………………………………………………………………………………………………………………………………………………………………………………………………………………………………………………………………………………………………」
「……西代?」
「确实……怎么回事啊?」
听到呼唤却没有回应,我便停在原地转过身去。
要坦白一切,请求她的帮助吗?还是装作不知情,至少表面上守住安濑的秘密呢?
这么说来,拿出来后放到哪里去了?记不太清,好像随手搁在某个地方了……
「就是大家一起买的那包香烟吧?」
「那是在去京都旅行时发生的事。虽然只有短短一句,但安濑确实哭着说过『我想起了母亲』……」
虽然事发突然,本该毫无脉络可言,但她的猜测正急速地具象化成型。
「……我说,阵内君。」
「对,之前从壁橱深处翻出来抽,但还有剩很多的那包。」
「怎么了,西代?喂——?你看到鬼了吗——?」
「不知道。」
无意识地脱口说出直觉的猜测。
「……这样啊。」
出乎意料地,西代接受了。她似乎不打算继续追问,物理上也退后了半步。
她隐入昏暗的树荫,脸庞被阴影遮蔽,再也看不清表情。
「我们的关系,又改变了一分呢。」
从黑暗中浮现的,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漆黑之物。
那一刹那,本能的警报在脑中轰然作响。
必须立刻靠近她。
用借口也好什么也罢,消除她的不安。
别让她悲伤。
理性被抛到九霄云外,异常的焦躁感从心底喷涌而出。
「啊,不,西代,那个啊?刚才那是——」
「呐,阵内君。你有带加热式电子烟吗?」
「……咦?」
「我只带了纸卷烟。你看,虽说盛夏潮湿,但在森林里用火还是禁忌吧?」
「啊,嗯……我有带。」
思绪混乱的我依言行动,将设备和烟弹整套递给她。
「谢谢。」
简短道谢后,她利落地将墨盒插入机器。
「呐,西代。」
「抱歉。我稍微想点事情,在我抽完烟之前保持安静好吗。」
「啊——……再说了,就我这酒鬼德行,怎么可能放弃现在的生活呢?跟你们住一块儿,生活费可是能省下一大笔,简直太棒了。托你们的福,每个月都能喝上那么两回好酒呢。」
「…………」
这突如其来的接触和严厉的追问,让我有些措手不及。
「我发誓。」
她把那顶帽子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要珍重地收好一般。
她简短地应着,一边摘下了我送给她的那顶帽子。
「你能发誓吗、这个?」
且不论能否找到恋人这个问题,我根本就没打算离开那个家。所以西代的担心,实在是多此一举。
「啊,啊啊,那个啊……根本没什么特别的。就像我说的,只是单纯请吃饭而已。」
西代很在乎我们现在的关系,这一点我从她平时的言行里就多少察觉到了。
「…………明白了。」
「换个话题吧。对了,偶尔聊聊恋爱话题如何,阵内君?」
「那样的话,作为共同生活的室友肯定会寂寞啊」
「…………啊,原来如此。」
「而且最重要的是,能有三个帮我应付课堂点名的共犯,这真是吊爆了啊。老实说,要是没跟你们串通一气,我挂的科怕是比现在多一倍都不止。搞不好都没法按时毕业了呢……」
我正笑着时,手腕却突然被用力攥住了。
被突然缓和的气氛所牵引,我不禁笑了出来。
「因为啊,要是你交了女朋友。大概就会搬出去了吧?」
「你这种地方,我,可是最喜欢了呢。」
「你能发誓在毕业之前,不会交女朋友吗?就算喜欢上了谁,也绝对不会向对方告白——你能发誓吗?」
「哈哈,你这是在瞎操什么心啊。我压根没打算找什么恋人啦。」
「刚才那件事不该在当事人不在场时讨论。我会反省的。既不会再说第二次,也会就此忘记。」
「嗯?」
我这个人最讨厌一本正经了。一直觉得自己和「认真」这个词根本沾不上边,实际上学业成绩也确实很烂。
刹那间,我仿佛看到了奇异的幻觉。
反倒是我,这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什么「发誓」啊,「待在身边」啊,不管怎么想,我都不像是会说这种话的人吧……。
「咦?啊?恋、恋爱话题?」
「不,那个……」
「我会一直陪在你们身边的。」
与我试图再次谨慎展开对话的意图相反,她沉默地开始吞吐烟云。
用甜得发腻的声线,西代又将奇怪的话题抛了过来。
但是,只要能让她安心,再怎样郑重其事的承诺我也说得出口。
但惊讶也只是一瞬间的事。
刚才那番话,不过是这种心情的强烈表露罢了。仅此而已。
令人窒息的漫长沉默流逝。
「嗯。」
终于理解这段对话的落脚点,我稍稍松了口气。看来西代已经不打算再追问安濑的事了。
「啊?为、为什么?」
我跟不上突然转变的话题,半张着嘴露出呆滞的表情。
「嗯。」
「之前不是说过吗?学妹请你吃饭的那件事。」
似乎对我的回答很满意,西代异常愉快地扬起微笑。
「我很在意呢,阵内君这方面的动向。」
「………………呼。」
「当时开玩笑没仔细问,现在具体是什么情况?关于实际进展」
那无色透明的身影,仿佛让我看到了西代的另一面,不知为何令我无法移开视线。
慢条斯理抽完烟的她,突然用明快的语气道歉。
「阵内君」
「————嗯。」
似乎对我的回答感到满意,西代缓缓松开了我的手腕。她的表情与先前不同,自然地微笑着,带着几分明朗。
「什么?」
「阵内君,刚才对不起啦。」
「是吗?那就好。」
「………………」
她吐着烟圈陷入沉思。烟雾的白色浸染着她的漆黑瞳孔,令其逐渐失色,连深处的浑浊也消失殆尽。
明明理应身处幽暗的森林,西代的身后,却飞过了象征幸福的、色彩斑斓的气球。在那美好的景象中,她神情恍惚地伫立着。
我就这样,看见了那本不可能存在的幻景。
「那、那算什么啊?突然的爱情告白吗?」
「呵呵,怎么可能呢。这是为刚才提出奇怪请求的赔罪,顺便附赠的一点甜言蜜语啦。」
「我想也是…………而且要道歉的话,我想要酒。最近缺钱,想要有点贵的白兰地。」
「唉,真拿你没办法。下次打工薪水发下来,我就瞒着她们两个偷偷买给你吧。」
「咦!? 真、真的吗!? 可以吗!?」
「没关系啦,这点小事。啊,不过要记得分给我哦?我可不允许你独享。」
「知道啦……好啦,我们回去吧。那两个人应该也已经回家了。」
「嗯,快点恢复原状吧。」
「………………」
得到回家的同意后,我立刻转身背向西代迈步离开。
(好热啊……)
虽说是夜晚,或许因为夏日缘故依然闷热难耐。擦掉的汗水黏糊糊的,令人不适。
或许正因为如此,迈向归途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这里该依赖下西代吗?)
瞬间的扪心自问后,我又立刻强烈否定这个想法。
那件事对安濑来说是禁忌。
即便对方是挚友西代,她也绝不会乐意被知晓。
(因为这种程度就动摇可不行。我必须更加振作啊。)
(别让西代操多余的心啊,我是笨蛋吗……)
在没被选上的人心中,会留下明确的心结的。
非要选择其中一方这种事,等到毕业后再做也完全来得及不是吗?
若只有猫屋的话,我倒是会支持。
但是,这也没什么关系吧?
所以我啊,根本没有做错任何事。
带着告诫之意,我痛骂着自己的不争气。
但是,两个人不行。
那本应是由我背负的赎罪。明明如此,却在遭遇突袭时犹豫着是否要向西代求助,这正是我觉悟不足的证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