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这样两个女人在对面座位坐下了。
阿牡在桌下翘着二郎腿,打量着对面那个年轻的女人。但对方却只是乖巧地坐在里面的座位上,完全没有发现斜对面的阿牡的视线。
父亲看了看到齐了的人后,对着对面的年轻女人说,
“那么,这也是我们之间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今后我们就要一起生活了。我是将要和你妈妈结婚的人,我在银行上班。因为工作上的问题和你母亲认识了,得到了她很多帮助。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如果你能愿意和我一起生活,那就太好了。”
年轻女人笑着点点头,
“是的,叔叔好,我叫梦,我也希望妈妈能有个支撑。妈妈至今一直独自抚养我,今后如果有您支撑她,我会很高兴。”
“啊不敢当,”
父亲羞涩地挠挠头,又向对面介绍阿牡说,
“另外,这是我儿子,你应该听说过他的事了吧?”
“啊,是的,妈妈告诉过我,初次见面,你好。”
女人……梦完全没有发现阿牡就是之前的人,和善地向他微笑……虽然完全没有对准方向。
“梦,他在这边。”
年长女人拉着年轻女人的手说。然后又问阿牡,
“她从小就眼睛看不见,你是不是吃了一惊?”
“没有啊。”
阿牡若无其事地回答。不管看不看得见,都和阿牡无关。他根本不在乎对方是男是女,是瞎子还是正常人,或是对方是不是刚才就见过的人。反正也不知道能处多久,说不定没多久就一拍两散了,管那么多干嘛。所以阿牡也没有说出刚才见过的事。
“我虽然看不见,但日常生活都可以自己解决。或许还是会给你添麻烦,还请你多多包涵了。”
年轻女人露出了一个拘谨的笑容,握紧了即使在座位上也没有放开的棍子。
“没,别在意我。我也不怎么在乎别人。”
“但是,难得我当一回姐姐……或许你不信,但我还是觉得很高兴的。”
“你不是李先生的亲生儿子吧?”
“你的外貌难道不会违反校规吗?”
“妈妈?”
“那么,再见啦,我也没什么行李,也不会再回去了。就这样吧。”
阿牡哈地笑了一下,懂了,这就是要阿牡扮演一个好弟弟的意思?
这时母亲看着她问。
“阿牡,招呼呢?”
梦突然又凑近了阿牡闻了闻,
“果然是你吧!刚刚抱歉了,我一直在意着,刚才也没时间好好道谢,但还是觉得很担心。”
“…………所以呢?”
“真是个好名字呢。”
诶呦这看来是不行了。
吃饭吃到一半的时候,梦拿着棍子站了起来。
“你也应该要叫我妈妈了,但在此之前,我有些话想说。”
“那么现在是刚刚开学了?”
“不,不会的。我对自己的嗅觉很有自信。一定不会有错。”
梦举起了一直拿在手中的棍子,笑呵呵地蒙混过关。
母亲和父亲都变得寂静无声,应该是不太能认同吧,阿牡也没有说话,玩弄着桌子上的叉子。一旦这边不说话,周围的说话声就变得大了起来。
于是梦露出了低落的表情,母亲接着教训道,
“我闻到了阿牡的味道,你也要去洗手间吗?不过这个味道是……”
姐姐啊……其实阿牡以前也有过好几个姐姐,领养他的家庭里总有同龄的子女,但弟弟和哥哥比较多,姐姐妹妹比较少见。毕竟异性间的相处很不方便,而且越是有子女的家庭,越是待不长。说起来曾经也有过对【姐姐】出手(笑),而被赶出家门的事呢。
没有人叫住阿牡,这也是当然的。在即将再婚的其乐融融的一家人面前,阿牡怎么看都很多余。
“啊,难道你是刚才帮我的人吗?”
“是啊。”
不喜欢被女人这么追根究底地问问题,阿牡有点不耐烦。
母亲有些忧郁地微微低头。
“啊我还挺会做菜的哦。想吃什么下次都可以做给你吃。”
“阿牡,是牡丹花的牡吗?”
“我完全没有玩过家家的兴致。”
说实话马上就要冬天了,还以为今年不用担心了呢,还是自己想得太天真。欸,总有办法的。
如果能拿到零花钱就算了,没钱的时候谁会想和女人打交道啊。
“阿牡?你要去哪里?”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俗话说能吃的孩子长得快。”
女人有点无语地沉默了,父亲露出了尴尬的表情,挠了挠脸颊。
两个大人开始其乐融融地交流起来,阿牡坐在位置上,一直不耐烦地抖着腿,他本来就不习惯这种场合,只想着能不能趁机溜掉。
阿牡移开了视线,意兴阑珊地回答。
“没事没事,也不用那么急的。”
“是啊。”
“应该要叫爸爸了吧?”
或许是察觉到了阿牡的情绪吧?女人……【母亲】没有再问下去,而是把视线转向另一边,
“用不着那么沉重,不能接受的话就直说,要把我赶出家门就趁早哦爸爸?”
“是啊,”
走了没多远,梦就从对面走过来,一无所知地边用着棍子在前方敲击着边走,棍子敲击地板的声音很规律,阿牡当没看见她,准备像个陌生人一样走过去。
“……我是听说了这件事,但梦并不知道。”
但母亲没有相信她,抱起了胸,
“我们来点餐吧?李先生是第一次来这里吧?我之前来过几次了,大概知道有些什么菜色。”
明明今天才刚刚见面,她好像已经完全把阿牡当家人看待了。
“好了,那么我也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王,现在在经营一家律师事务所。”
“阿牡,你想吃什么?”
“刚才?你们之前遇见过吗?这是怎么回事?”
“没事。”
阿牡耸耸肩说,
“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就是说,你根本不打算和我们好好相处了?”
“啊,那个……我刚才不小心摔倒的时候,是他帮我拿回了盲杖。”
“你没事吗?我还是闻到了血的味道……而且其实刚才我就觉得声音也有点耳熟……对不起,没能马上认出你,你生气了吗?”
“啊那就麻烦你一起点菜了。”
几人又客套了一下,等梦走远了后,母亲突然看着阿牡说,
这时女人皱了皱眉说,
阿牡回答了。
这时梦突然看着这边问道,阿牡觉得没有回答的必要,又直接往前走了。
“呃随便。我什么都吃。”
阿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打扮,廉价又没品的衣服,裤子,耳环……和周围格格不入。
然后年长的那边开始问道,
“你今年是高中一年级吗?”
父亲露出了沉思的表情,没有回答。
干脆地说完,阿牡站起身。
父亲在旁边催促阿牡说,
“不会,我不怎么去上学。”
梦连忙接话,似乎想讨好阿牡。
阿牡有点惊讶地转头问,
“那又怎么样?”
过了一会,没等父母开口,阿牡就先说道,口气就好像在说没了馒头就吃包子吧一样简单。
“要我陪你吗?”
“不,你认错人了吧。”
这种对话太无聊了,感觉好像在过家家一样。阿牡只能数着天花板上的灯转移注意力。一盏,两盏……期间梦的说话声不绝于耳,明明是个瞎子,却积极地参与对话,和阿牡真是两个极端。而且她还会不断地向阿牡搭话,随便回答她两句,她还是一直问,银铃般的声音渐渐地也变得刺耳了起来。
本来就觉得有点难堪了,被说出来后,就感觉更加丢脸了。但这也没办法,成年人的鄙视也是从古至今的。
“等等,”
“算了,”
“啊不用了。”
“我大概知道你的情况,也没想要你多向上,但耳环实在是太过度了,你刚才说你没有去上学,这是真的吗?穿着可以体谅,但作风就不一样了。我们今后要住在一起,如果你的行为太过偏颇,我会很头疼。而且我也不想让梦受到任何不良影响。”
“阿牡什么都吃,这孩子不挑食。”
“不好意思,我去一下洗手间。”
阿牡抬了抬眼,母亲露出严肃的表情问道,
“那孩子在知道能有一个弟弟的时候,显得很高兴。因为她看不见,至今一直受到别人的照顾,所以一有机会就很希望能变成照顾别人的那一方。但说实话在看到你的打扮后,着实让我很担心。”
梦的声音在身后追着,
“等等,阿牡。”
“别骗人了?你一定又被缠上了吧?给我从实招来。”
和女儿不一样,年长女人直视着阿牡说道。
父亲看着菜单问道,阿牡歪歪头回答,
不知道她是怎么分辨得出的,马上就发现了阿牡。
阿牡也没想参与进去,与其要忍受格格不入的氛围,还是一个人乐得轻松。
但在和梦擦肩而过的时候,她却突然停下脚步,
“嗯差不多吧?我觉得只要把我当空气就可以了,基本上我也不会在家。”
梦突然拉住了阿牡的手,只是凑巧抓住了吧?但阿牡被拉了一个措手不及,差点没往后倒。然后梦露出了焦急的神色,
“没事的,反正我会去找其他地方住。不过就是换一个地方罢了。”
这时不远处座位上的母亲开口问道,于是梦马上抖了抖肩膀,
不一会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眼,父亲的眼神有点为难,而母亲则一脸强硬。
阿牡很习惯女人,但不喜欢女人。
“我叫阿牡。”
梦连忙向父亲道歉,父亲傻乎乎地摸着头说道,
“不用了妈妈,你就陪李叔叔和阿牡说说话吧。”
阿牡干脆地回答了,
就算听见了阿牡的声音,年轻女人也没有认出阿牡,只是单纯地拍了拍手,
“啊对不起!是我太不注意了。”
“所以我不是和你说过很多次,不能一个人行动的吗?明明让我去接你就好了。万一遇到了坏人怎么办啊。”
“没事的,因为阿牡帮了我。阿牡有植物的味道呢。”
植物的味道是什么?脑子坏了吗?当没听见好了。
本想离远点的,但一直被抓着不放,想走人的阿牡烦躁地想要甩开梦的手。
但梦朝这边抬起脸,开心地说道,
“阿牡肯定不会是坏人。”
还真是睁眼瞎啊,不愧是瞎子,啥都不知道。天真,温柔,用看不见的眼睛对着没人的方向说,
“以后我们会成为一家人。”
“但我不想和你成为家人。”
阿牡嗤笑了一下,
“要我当个乖巧的弟弟可做不到。抱歉,真没法子。你想玩弟弟游戏还是去找别人吧。”
“阿牡?”
有点不爽了,所以就干脆地说道,
“你还真是被人保护着呢,可惜了,世上可不全都是好人哦,如果不想受伤的话,还是不要靠近我比较好哦姐姐?”
话都说到这里了,应该听懂了,然后就会放弃阿牡了吧?
“不是的阿牡,我想要的不是玩具。不管你是怎么样的人,我都希望你能成为我的弟弟。”
但梦摇摇头,依然没放手。
“为什么?”
“因为我遇到的是阿牡啊,不觉得我们很有缘吗?”
啥?是阿牡听错了吗?好像听到了从来没有听到过的单词……
梦的手现在还依然紧抓着阿牡不放,曾被无数次甩开过,但像现在这样被紧抓着不放的情况,除了上床的时候外还真没有过。
好烦……当没听见了,不过能留下也是好事,冬天要一个一个地换地方很麻烦。姐姐什么的根本无所谓,但住所可是关乎生死的。
这时父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转向了这边,
妈妈那边那么精明恐怕是不可能了,但看着眼前这个天真无邪的大小姐,只要阿牡一开口求她“姐姐,给我点零花钱吧”,或许她就会大方地拿出来也说不定。
只背着一个运动包的阿牡跟在父亲后面,看见拖鞋也已经准备好了。
说实话以前遇到过那么多成年人,现在这种情况已经算小儿科了。
阿牡本来就是个包袱,能不被鄙视,不被讨厌是很难得的事。
梦用没有焦点的眼神看着阿牡问,
看了一下周围,附近有着一排排的林道木和私家车。因为是周末,所以有些人在走来走去。坐车过来十五分钟,和原本的活动区域离得有点远。不过阿牡总是搬来搬去的,觉得到哪儿都差不多,早就习惯了。
“欢迎你来。”
“今天能遇到的是你真是太好了。”
“阿牡,果然现在还是留下吧?这件事必须从长计议。王小姐,你觉得呢?”
随便装一下好弟弟,是不是就能赚到点零花钱啊?不由得这么盘算起来了。
“哦。”
“我也不是说想把他赶走,只是有点担心罢了。”
父亲眉开眼笑地脱掉了鞋子。
母亲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
正当阿牡犹豫不决的时候,母亲也站起身,向阿牡道歉,
阿牡耸耸肩说,
家人这个词,和快餐店的外包装纸一样,没有任何意义。
“真的吗阿牡,太好了,我好高兴。”
“啊那算了?我也是,能留下是最好了。”
一打开门,就看见梦拿着棍子站在门口,母亲在客厅等着,她似乎比母亲更心急,一听见声音,就跑来门口迎接了。
“阿牡?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阿牡,欢迎你来。”
没想过一定会来就是了,不过条件这么好,让人有点心动了。
……算了,说实话本来就没报期待,见到谁都不慌。
“哦,小梦,我们来了。”
“请进,呃……爸爸……?”
“不是别人,是阿牡哦?而且刚才阿牡还来救我了。”
“妈妈,怎么回事,在说什么?”
没花什么工夫就收拾完了原本的家里,第二天是星期六,于是就趁空一起搬去了母亲家。
“哦,诶呀,这可真是……”
眼前是一栋位于繁华地带的独栋二层建筑物。虽然阿牡不太懂,但也觉得母亲家条件挺好的。
天真的表情,天真的话语,感觉刺痛着神经,眼睛看不见,却有点烦人,奇怪的女人。
梦笑眯眯地抬头看着这边,就算是在白天,她的眼睛也依然看不见。但阳光照射在她身上,感觉和晚上不太一样。
阿牡没什么行李,不需要大费周章地打包。父亲因为是单身,东西也很少。
“不,我不是特意去救你,只是被找茬就反击了而已。”
在见过一面后,马上就决定住到一起了。
“那好吧。刚才的话当我没说过,或许我也是太心急了,想一想今天才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像这样子对你追根究底的,肯定让你很不愉快吧?抱歉了。”
“是吗?但我还是很高兴。”
不错……就暂时以此为目标吧……反正一样是陪女人,玩玩弟弟游戏好像也不错?虽然肯定很无聊。预感到了即将到来的温吞水一般的无聊日常,也只能这么劝说自己了。
留下肯定也会有隔阂的吧,阿牡借住过那么多家庭,也觉得这次是数一数二的正经,彼此的世界都太过不同,但阿牡不在乎被讨厌或鄙视。
虽然比起直截了当的厌恶,半吊子的温情感觉要更加让人受不了。
梦闭着眼睛微笑说,
只要能有个住所,其他的都可以当没看见。就像看不见的姐姐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