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在窗玻璃上的水滴,滑落下来留下一道痕迹。
骤雨初歇的夜晚。微凉的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紫苑蹬腿的啪嗒声,和她翻动时尚杂志页面的声音在空间中寂寞地回响着。
我,雪花莲,坐在床上,只是望着窗户。映在上面的我的脸,因水滴的马赛克而扭曲,反而像是在凸显着我心中的郁结。该说是忧郁画家画的画吗。总觉得,就是那种抽象的观感。
有规律地重复着的翻页声,忽然停了。一直发着呆的我,过了一会儿才迟钝的察觉到这一点,缓缓移动视线。
然后和资源对上了眼。
「呐,雪花。」
「……怎么了?」
「……」
紫苑眯起眼睛,像是要探究什么,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柔和了表情。
「六月菊酱啊,真是个好孩子呢。」
「……啊、啊啊。是啊。」
突然提到六月菊的话题,让我有些不知所措,但很快就明白这是紫苑特有的体贴。
因为我大概知道,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一开始老实说我还挺警戒她的呢。就算有增强战力的提案,但听说她几乎是自愿来这里的。一般情况下不可能吧?阿特拉斯第一部队的攻击手可是超精英路线啊……。偏偏是这里哦?来这里哦?我还在想,万一来的是个脑子不正常……奇怪的人怎么办。」
「……嗯,我一开始也觉得她是个怪人。毕竟突然就对我宣战了。」
「是吧。不过,聊过之后发现完全不是那样呢。非常爽朗,很好说话,性格又开朗……虽然很主动,却完全不让人讨厌。那是什么啊,社交能力爆表的光属性。辣妹都像那样吗……?」
「谁知道呢。怎么说呢,那个啊,我觉得她有点像大丽花那家伙。明明很吵,却很擅长亲近人,这点特别像。」
「啊——,我懂。超懂的。大丽花也很亲近人呢。很擅长把人带进自己的节奏里,这点也很像。」
「哈哈……是啊。不过,六月菊感觉是大丽花那家伙的上位互换版啊。明明是完全的客场作战,回过神来却已经很自然地融入了。猫崽子这种人,肯定超喜欢她吧。她不是还很开心地捉弄六月菊嘛。」
「绝对是呢——。虽然猫小妹傲娇着不承认,但我觉得她肯定很喜欢。猫小妹,大概很喜欢那种率直、堂堂正正的孩子吧。我非常明白那种心情。」
「我该怎么办才好?如果你的话是正确的,那导师和龙胆变成那样,应该是有什么原因吧……」
玛丽。
「别撒谎了。」
正如紫苑所说,龙胆不会说的。如果假设那并非出于好感的婚姻,那么龙胆对导师做了什么手脚,才导致了那种结果的可能性就很高了。她就是那种人。我最近也开始明白了,那家伙有点腹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或者说,看不透她。
「……嗯。」
「什……」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是啊。」
「不,嘛……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不对……」
「大家都察觉到了哦。导师一直,一直都用像是看着什么耀眼的东西一样注视着你。用和对我们任何人都不一样的视线,一直注视着你。那个人——喜欢你啊。」
「你说什么啊。怎么可能……。那家伙不可能喜欢我。像我这种,粗枝大叶的家伙……」
紫苑毫不留情。
我话说到一半,又含糊了过去。
我的脑海一片空白。只有紫苑说的话,像滚落洞穴的石头般,反复回响着。我忍不住从口中漏出的,是连声音都算不上的、单纯的吐息。
「为什么六月菊酱那样的孩子会来这里呢?她和我们明明不一样……」
六月菊很厉害。我真心觉得她很厉害。猫崽子也是,她们竟然还没有放弃导师。明明已经看到了那种东西,明明俩者结合的证据已经被摆在了眼前——。
雨声消失了。
我没能反问她什么可以。
「雪花,就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好不容易才和好,结果又变得这么尴尬……。就这样什么都不做,能放弃吗?」
「…………………………」
我语塞了。
「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个阶段开始察觉的……。但你觉得或许是察觉到了,却又持续否定着那种可能性。你害怕了吧?害怕如果真的是那样,自己或许会成为破坏这个据点的契机。因为不想伤害猫小妹她们,不想去破坏大家的关系,所以你掩盖了自己的想法,移开了视线。」
「怎么可能。那家伙喜欢的是龙胆。」
「……因为导师有其他喜欢的人。」
我抱紧枕头,紫苑担心地注视着我。在逡巡与踌躇了一阵之后,她终于开了口。
那时候……被亲脸颊的时候,那家伙用像是发烧般的表情茫然地看着我。虽然不好意思,但我很高兴。那之后每次我跟他说话,他都会稍微脸红然后移开视线……所以我就想,说不定……,然后就很高兴。但是,他又和龙胆关系很好,所以我很不安……结果就自己也搞不清楚了,无法确信。
「——唔!」
「呐,雪花。」
椿的例子也在。导师因为某种原因,不得不与龙胆变成那样,这种可能性也并非为零。紫苑想和我说的,就是这件事。
「不对……。因为导师,并不喜欢龙胆妹妹,至少不是恋爱的那种喜欢。」
「那为什么,那时候你会对导师说『人渣』呢?」
「你没察觉到吗?真的,没察觉到吗?导师投向你的温柔眼神……」
「……紫苑。」
不行了……已经,无法再掩饰了。
面对她那笨拙的样子,我露出了苦笑。
「没有不是。因为那家伙,每次和龙胆说话的时候都很高兴的样子。而且还过分地担心、在意龙胆……。要是那样还不算喜欢,那算什么。他之所以看起来很痛苦,也是因为有兄妹这道墙壁。绝对是那样。肯定是那样。」
「那是因为……」
「嗯。」
而且她对门塔的执着比任何人都强,感情也沉重。
「猫小妹也说了,那个关系……怎么想都很奇怪。那两个人前世毕竟是兄妹啊?我不觉得那个性格认真的导师,会容许自己和龙胆妹妹发展成那种关系。突然就送戒指也很不自然,拼命想隐瞒也很奇怪。」
「……那正是因为是兄妹啊。我不是说了吗,在知道是前世的兄妹之前,他们俩就互相喜欢了。正因为有那份纠葛,所以才想隐瞒吧。或许也是害怕被我们鄙视。」
「……………………」
我险些哑口无言,只能拼命地编织着话语。
「哈啊?」
正因如此,那家伙才棘手。
「……你说什么呢?」
「嗯,是啊……。六月菊酱来这里的理由,除了导师以外也想不到别人了嘛。」
「但是因为你不擅长处理那种事,所以也会想『万一他喜欢的是龙胆妹妹,是我误会了怎么办』吧。一边察觉到,一边又无法确信,所以才变得更加胆怯,心里七上八下的。因为你真的很细腻又温柔……」
「……大概是因为玛丽的事吧。你变得胆怯的原因。」
我轻轻点头,紫苑便将带着忧郁的眼眸转向湿漉漉的窗户。
我每说一句,刺痛就伴随着雨声加剧。房间愈发阴暗。昏暗、冰冷,让我感到孤单。
「……可以吗?」
想到这里,胸口又是一阵刺痛。这份痛苦,自从看到龙胆的戒指之后就一直没有消失。一有机会就反复发作,刺痛着我。
「不、不对。我,没有那么想。刚才也说了,那家伙不可能喜欢我。」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紫苑继续说着。像是要填补我心中的空白一般。
完全被说中了。没错,我那时候之所以会说『人渣』,正是因为我其实在内心深处有着期待。
「……你不想重复那时候的失败吧?那时候的你没有察觉到坂卷君的心情。因为你从以前就很迟钝……。所以,我本以为这次你也是因为迟钝才没察觉到,但不可能的。你一直,都在后悔着和玛丽闹翻后就此分别的事。不可能一直迟钝下去。」
紫苑用认真的眼神,射穿了我。
「……啊,抱歉。我不该问的吧?」
「……只能和导师谈谈了。问龙胆妹妹她肯定不会说的。」
自愿用微弱的声音回答道:「……不对哦。」
紫苑的话语带来了沉默,让雨声更加突显。雨势又重新增强,再次化为骤雨。敲打窗户的水滴声明明不大,却让我心生不安,几乎要捂住耳朵,感到窒息。
万寿菊。【译者注:这里原文是マリーゴールド(Marigold),按照WIKI上的说法应该和之前出现过的最上级怪物ターゲス(Tagetes)是同一种作物,Tagetes是学名,所以这里按万寿菊来翻译】
理由只有一个。肯定是追着导师那笨蛋来的。毕竟六月菊那家伙,曾把对导师的心意,说得那么堂堂正正,连我这个在一旁听的人都觉得不好意思。
体贴的声调中,也带着几分像是将光照入洞穴般、小心翼翼地试探的语气。
「其实,我本不打算说的。因为我觉得必须由你自己去体会到才行。但是,既然事态已经变成这样,就只能由我来点破了。呐,雪花……其实你早就隐约察觉到了吧?导师或许喜欢你这件事。」
我曾经的挚友。那家伙,爱着克洛诺斯的导师,深爱着坂卷少将。但是,坂卷的箭头却指向了别处。偏偏,他还想把戒指送给我——。
雨,继续淅淅沥沥地敲打着玻璃。
「我觉得不是那样的……」
「放弃这个选项是不可能的。毕竟事情的原委还不知道,和导师谈过之后再考虑也不迟。不能留下后悔。」
「……嗯。不和那家伙谈谈,什么都不知道啊。虽然明白,但老实说……有点害怕。」
正因为是有着难以启齿的缘由,导师那时候才没有辩解。就算我们主动靠近,他是否会说出真相,也未可知。
如果……如果他真的是喜欢龙胆才交换了誓言,我没有自信能承受得住。虽然很没出息,但导师的存在在我心中已经扎根得如此之深。光是看到戒指的时候,我的心就崩溃了。甚至连像猫崽子那样爆发感情的余裕都没有。
在这种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期待与不安并存。雨不会停。天气是会进一步恶化,还是会好转,谁也无法预测。
「……很害怕吧。」
紫苑的共鸣,是微小的救赎。
雨声很吵。
我一边闻着淡淡的霉味,一边望向窗外。景色被烟雨笼罩,看不清楚。只是灰蒙蒙的一片,世界一片昏暗。
「……我感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地,明白了玛丽的心情。原来这么痛苦啊……」
我抱怨中蕴含的忏悔,无法传达到雨的彼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