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败犬女主角的恋爱故事,我果然还是不太喜欢啊。」
十几年前。
在我家客厅里读着轻小说的枫,忽然说了这么一句话。她读的作品,是连我这个对亚文化不甚了解的人都知道的著名恋爱喜剧,而且是前不久才出版的最终卷。
枫在全部读完前就合上了书。从没有夹书签这一点来看,她一定是不准备继续阅读了吧。那部作品曾是她向我极力推荐、传教到几乎让我感到厌烦的作品,所以我有些意外。难道是察觉到不会是期望的结局而讨厌了吗?
我这么一问,枫浮现出苦笑,摇着手回答道:「不,不是那样的。」
「稔君大概不会读这本书吧?那我就剧透了哦?」
「……嗯,我无所谓。」
其实我偷偷读了,但我没有说出口。一方面是觉得被发现有点不好意思,另一方面也是对枫为何不看结局就合上书感到好奇。
枫望向电视机附近聚在一起玩游戏的凉花她们。把凉花抱在膝上的老爸,被翔阳得意地看着,正气鼓鼓的。大概是游戏又输了吧。
枫没有看我这边,继续说道。
「主人公最后和我推的那个女主角顺利地在一起了哦。剧情真的很感人。主人公遵守了小时候在烟花大会上的约定,一边抱着她一边告白说会珍惜她一辈子。在烟花绽放的、美丽的夜空下。」
「……是这样啊。」
光是听着,就觉得故事正走向理想的结局。但是,从她之前提到的『败犬女主角』这个词,我隐约察觉到她为何合上书了。
枫短促地呼了口气。
「这个故事里,不是还有另一个女主角吗?那个叫小此方的,非常坚强的主人公的学妹。这个孩子一心一意,性格又太好了,所以在读者中比主要女主角人气还高呢。我也非常喜欢。两个女主角都很尊,所以我都喜欢。」
——但是啊。
「正因为如此,看到那段剧情才很难受。主人公回应了我推的女主角的感情之后,有一段干脆利落地拒绝小此方的描写……。作者对女主角的心情描写得非常细腻,而且真的写得毫不妥协,我实在受不了了。那么温柔、那么能为他人着想的孩子,竟然哭得那么伤心。真的很让人难受。」
「确实,那还挺难受的……」
小此方也是我喜欢的角色,所以光是听着就觉得心里不舒服。对更忠实的粉丝来说,心情肯定更难受吧。
「嗯。大概,现在网上已经吵翻天了吧。毕竟是人气很高的作品。……虽然知道只能是这样的结局,但还是有无法释怀的地方呢。」
即使是为了转移话题,也显得太过刻意,龙胆不禁苦笑起来。看来是被她看穿了。而且,她觉得我很可爱。
——没有资格。
「……怎么了?」
龙胆说完,从我身边离开。
「要怎样,才能让谁都不哭泣呢?明明希望大家都幸福。」
「……嗯。在这里吃。」
枫大概是将我们之间的情况,投射到这个故事里了吧。她将悲伤的女主角的身影与谁重叠了,光是在心里想一下都觉得不解风情,也不被允许。因为换个角度看,那甚至会成为一种自我中心主义。
夜深了。
但那悲鸣,现如今也逐渐变得如同从水中发出般模糊不清。
还在拘泥于那种事吗——。当龙胆这么说的时候,我甚至没有感到太大的抗拒感或违和感。
我从红木办公桌上抬起头,轻轻伸了个懒腰。发现桌上散乱的资料边缘微微湿了,便找了张纸巾。
一直没找到的纸巾盒递到了眼前。
否定毫无意义。即使明白这一点,我还是说了出来,因为有些感情是不能承认的。
「请别在意。打呼噜谁都会的。你看,嘴角也沾到口水了哦。」
※
建立了灵魂联系的现在,我的感受她也能传达到。在靠近的时候——虽然是几乎要触碰到的距离——我们甚至会共享思考与感情。
连那份矛盾的情感龙胆都能看穿。明明早就跨越了不该跨越的界线,我却仍在进行着充满矛盾的徒劳抵抗。逐渐衰弱的理性在发出悲鸣,呐喊着不能停止。
「明白了。」
「啊、不……。没什么。」
「……呵呵。」
我如此回避大家,她就那么高兴吗。
好可怕。好恶心。不可原谅。
她的脸靠近过来,我的心脏猛地一跳。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紧张。她身上散发出的洗发水和香水的香气,感觉格外地有诱惑力,让我一阵晕眩。
她明明知道,却还要确认。
因为对方是自己的亲妹妹。
怎么回事。
「……是啊。我也觉得,选择是残酷的。一个人的幸福或许就是另一个人的不幸,我忍不住会这么想。」
那是多么寂寞、多么自嘲的笑容啊。
我这么想。我真的这么想。我本该这么想的。
「………………………………」
「……谢谢。我睡了多久?」
「给,纸巾。」
「我总会忍不住想,为什么这个孩子得不到回报呢。但是主人公已经和推的女主角在一起了。正因为如此,我觉得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觉得……」
「说起来,我还没吃晚饭呢。」
「……让你看到不好意思的地方了。」
龙胆高兴地笑了。
我抬起头,枫对我笑了。
我只能垂下目光。
「……真是残酷啊。越是诚实,越是忠于自己的感情,就必定会有不被选择的人,而那些人就会受苦。选择的人,不被选择的人,甚至被选择的人大概也是。」
「……啊。」
她还是一如既往地对我温柔微笑。那充满慈爱的表情,我觉得比花还美。
「不是的。」
看来是在工作时睡着了。或许是因为上周联合演习的报告、三天前调过来的六月菊的相关手续,以及其他各种杂务堆积在一起,所以累了吧。最近烦恼的事也特别多。没怎么睡好……
绝不能承认。
「大概两个小时吧。呵呵,您打着呼噜睡得很香哦。」
枫轻轻点头,唤道:「呐,稔君。」
「……是吗。您还在拘泥于那种事吗?」
枫像是在忍耐般,蹙起了眉头。那眼神带着忧郁,也隐约透露出阴暗的悲哀,投向了翔阳。
不妙。龙胆的一切都在扰乱我的情欲。
「……你害羞了啊。真可爱呢。」
是龙胆。
说着,龙胆用纸巾擦了擦我的嘴角。
「……」
然而,喜悦却渐渐开始变得强烈,我明显开始变得疯狂了。
她没有只说『无法说三道四』,而是这么说,是因为枫自己也明白。
我抽了三张纸巾,按在资料湿了的地方。
「是呢,我马上去准备。今天也在这里吃吧?」
「主人公的选择是正确的。他向自己喜欢的人传达了心意,正因为珍惜那份心意,才干脆利落地拒绝了小此方。那是诚实的对应,不该被责备,也没有任何错误。毕竟这又不是后宫作品,同时接受两个人的感情,不过是脚踏两只船而已。所以,我没有资格对那件事说三道四。」
为什么刚才我会觉得依依不舍?不……甚至感觉龙胆只要离开就会很害怕。
不正常。这样,不正常吧。
「……」
龙胆注视着我。紫色的眼眸中映出的我的脸,蹙着眉头,显得无比落寞。像个目送父母去上班的孩子一样,不安。
龙胆绽开笑容说道。
「没关系。我马上就回来,请安心。」
「…………………………」
「那么,我去取晚餐了。」
龙胆再次对我一笑,开门走了出去。
时钟的指针滴答滴答地走着。感觉异常沉重,或许是因为对沉默感到尴尬吧。
我放下险些伸出的左手,凝视着天花板。
「……为什么啊。」
就算明白,也还是想叹息。
一切都是从缔结那个契约开始变得不正常的。我对龙胆的感情和想法明显变得疯狂,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情绪崩溃,理性开始融化,对龙胆的感情渐渐地变得不再是家人的那种感情了。
可以说是变质,是侵蚀。
那一定,龙胆也是一样的。
那个契约的影响,龙胆也开始受到了。不,作为契约的主导者,恐怕她比我变得更严重。她对我接触的方式和距离感,明显和往常不同。变得比以前更加深入了。
虽然从以前我们就是这样的共生依赖,在那个时候我们就已经超出了普通兄妹的关系,这一点我不得不承认,但那时还有理性在。本该知道该保持的界线,但那界线在龙胆心中也正在崩塌。
我们都疯了。
我们正要彻底地,坏掉。
「……呵呵呵。」
呵呵呵,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哥——可爱的,我的伴侣。
所以,要彻底地消灭。
枫说过的话在脑海中闪过。
伦理观什么的……真是无聊啊。
我停下脚步。
因为,哥哥。哥哥渐渐地染上了我的颜色。他对我的感情,正在向我对哥哥的感情趋于同质。我们的灵魂相连,共享着感情与思念,最终将融为一体。如同不断混合颜色最终都会变成黑色一样,哥哥也将变成我这片黑色。
所有人,都由我来杀掉。
和椿那时候不同。椿那时候,大家都能理解我们是迫不得已。但是,这次我无法解释。更无法得到理解。
不能犯错。
必须正确地活下去。
「……啊啊。」
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什么才是正确的呢。让凉花的生命陷入危险是我的自私,正因为如此,为了拯救凉花的生命,我只能缔结那个契约,但连那件事本身,或许也是错误的?本不该缔结的。这么下去只会重蹈椿的覆辙。不,不对。龙胆没有践踏我的感情。她没有恶意。没办法。只能缔结。没错。不然的话凉花就会死。没有哪种正确,是值得牺牲凉花的生命来坚持的。
啊哈哈哈哈,这个契约太棒了。我们确实是相连的,但契约的主导权掌握在我手里。我可以选择只让哥哥看到对他有利的感情和思念。所以哥哥不知道。我那墨黑的本性呢。
「……樱大人真是可惜啊。」
※
明明完全染成自己的颜色就好了。大概,那个人不想破坏三海大将吧。所以,明明只要她愿意,就能侵蚀他,却不那么做。嘛,大概也是因为没有那个必要吧。两人本来就好像两情相悦,她们那个时候不像我们这样有如此多的障碍,选择自然和我们不同了。
为什么只是从同一个产道出来,相爱就会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被视为异常。明明只是继承了相同的基因而已,又不是不能生孩子——。
我不会像樱大人那样,只是赶走那么温吞。只要活着,思念就不会死。那份余烬会产生多么麻烦的能量,我通过沙也加酱这个实例也算是深有体会。
全都,杀掉。
选择是残酷的。我明明知道有人渴望被选择,却还是选择了。我自己踏上了与龙胆结合的道路。可那样一来,不被选择的人又会怎样呢。
在哥哥完全染上我的颜色的瞬间,就让一切都结束吧。
好,我已经决定了。
「……呵呵呵。」
而那有多么危险。
刺痛的良心,是自私。是自私啊。因为是我选择的。我坚信拯救凉花才是『正确的』,所以才掩盖了自己的感情。
呐,你不明白呢。我从一开始就是坏掉的哦。哥哥似乎认为,是因为槲寄生之誓的影响,我才变得不正常,那可就大错特错了。不过,那样反而更方便。他会因为自己的命令,而对我变成这样感到责任,这样更容易操纵。
枫。
无法抑制涌上来的笑意。
这怎么可能不高兴。
正因为没有解释,混乱才无法消除,每个人都在各自理解的范畴内解读状况,因此混沌愈发深重。
我,龙胆,走在走廊上,哼着花之歌,时而笑出声。
但是——。
嘛,现在肉体上倒是没问题了。但是,精神上的障碍依然存在。如果能打破那堵墙,那没有比这更美好的事了。
「……可恶。」
我,是明白的。
望向走廊的窗户。映出的我的脸。简直像恶魔一样在笑。自己竟然露出如此因喜悦而扭曲的笑容,实在太有趣了。
——即使背叛了对雪花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