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军省总部梅利亚德斯。
樱来到了靠近大树顶端,位于一百二十八层的一个露台。
连夜空都遮蔽的大树枝叶上,色彩鲜艳的光芒如同星星般点亮蔓延。全都是大树的果实。被称为『神之木』的梅利亚德斯的果实,有着仿佛要主张其神圣性般、厚颜无耻地发光的性质。
而看不见东西的樱之所以能感知到这种光芒,是因为这种果实是创造安萨斯的『开花之仪』的素材之一。正因为是拥有能干涉灵魂力量的果实,所以能感知灵魂的樱也能看见。
樱缓缓地在露台上走着。
吹过的风声、肌肤的感觉、此地存在的灵魂的位置与数量。通过这些信息可以让樱把握这个世界,所以即使看不见也不会感到困扰。因为其他感官更加敏锐,所以毫不夸张地说,樱的空间把握能力甚至比正常人更强。
数个灵魂摇曳着。靠近过来的安萨斯的灵魂,向樱致以问候。「贵安」,樱优雅地回应后,那灵魂便如同感激般摇曳起来。真可爱。
樱的心情稍微好了一些,找到了一个散发着格外巨大光辉的灵魂。简直像火焰。那是一个带着轰鸣声,蕴含着足以焚尽一切力量的强大灵魂。
樱走近那个灵魂,说道。
「……贵安,玫瑰。」
樱提起和服的下摆,本想优雅地打个招呼,玫瑰却没有回应。只听到翻书的声音。从声音来判断,大概是文库本吧。
那个格外巨大的灵魂,正是玫瑰。
她是和樱一样被称为『原初之花』的初始安萨斯之一,也是拥有『不灭』异名的最强战士。在樱还能看见东西时的记忆里,她是个比樱更高,有着如火焰般燃烧的红发和锐利的深绿色眼眸的美女,是一位可以同时用刚毅木讷和羞花闭月来形容的女性。那份足以让光芒都黯然失色的美丽,想必至今也未曾衰退吧。
「哎呀,或许该称呼您特务中佐?贵安,中佐阁下。」
灵魂微微摇曳。大概是感到不耐烦了吧。她虽然是安萨斯中少数拥有军衔的存在,却讨厌被以军衔称呼。
「……有何贵干?我现在正看到精彩处呢。」
声音中带着打心底里感到厌恶的情绪。
「哎呀,打扰您读书了,真抱歉呢。我是有话想跟您说才来的。」
「我拒绝。没什么好说的。」
她干脆利落地拒绝了。
「怎么可能冷静得下来。你明知那·场·战·斗对我、对忠一意味着什么,还打算提出那种愚蠢的话题吗?你这家伙……是专门来羞辱我的吗。」
「……嘛,先听我说完。暂且不论我,你认为那个莲先生会什么都不想就提出那种提案吗?正因为有周全的考虑,才说的哦。」
「嘛,我知道你讨厌我。但是,我有必须说的事,希望你能听听。」
樱点了点头。
——但是呢。
「不许坐。回去。」
樱平静地,悠然地笑了。
「别撒谎。还有别随便坐下。谁也没允许你坐。」
玫瑰的后悔正是指这件事。当时,她受上国料大将的指示,从『瓦尼蒂』被调遣,作为佳奈多大佐的监护人兼护卫参战。但是,她不仅在那场战斗中让『赫卡忒』的同伴全灭,甚至连佳奈多大佐也没能保护好。
「作为交换,我们也准备了对你们有利的提案。你们的后悔……在那场战斗中身负重伤、卧床不醒的上国料大将的千金,我们有让她恢复原状的方法哦。」
是哪里不好呢。我觉得很可爱啊。
「……不知道。大概是吧。」
树木沙沙作响。
「露木……。就是那个击退了最上级的小子吗。那家伙确实有那种力量。」
上国料大将的女儿……上国料佳奈多预备大佐。她是据点『赫卡忒』的指导者,也是参加了黑色大地攻略作战的勇敢士官之一。而且,也是那次作战中少数的幸存者之一,但是,她因那场战斗而受到诅咒,已经沉睡了十多年。
「再让你前往那个死地,对幸存下来的你来说,确实是说了很残酷的话。由我这个没有参加那次作战的人来说,你大概更看不顺眼吧。但是,我是在明白这一切的基础上说的。希望你再战一次。」
「啊,你肩上有毛毛虫哦。」
「我想请你向上国料大将引见一下。莲先生想和他谈点生意。」
樱冷然发出的声音,让此地的空气都冻结了。玫瑰的火焰也毫不畏惧地摇曳着,但其他人则像被捕食者盯上的小型哺乳动物般僵住了。
「内心可是老太婆。差不多该面对现实了。给我回去。」
樱立刻切入正题。
「…………你这家伙,想想自己的年纪。那不是一个年过七十的老太婆该发出的声音。」
「……你说能解开佳奈多的诅咒?是真的吗?」
「好了好了,冷静点嘛。大家都害怕了哦?」
「是的,是真的哦。露木稔中佐……我们派系的希望之星,用他的奇迹的话是可能的。他拥有让所有生命恢复应有姿态的力量。」
「……你这家伙。」
「……切。」
「哎呀,别这么不近人情嘛。呐,我们好歹是为数不多的同期生,应该好好相处吧。你看,我坐对面可以吗?」
「我只觉得你是在挑衅。要是想久违地打一架的话,我可以奉陪到底哦?」
「我没有那个意思。」
「那是当然的。我讨厌你,比讨厌毛毛虫还讨厌。」
「欸——,我在三角堇面前用这个声音说话,她还夸我可爱呢。」
樱和玫瑰一时无言地对视着。
「呵呵,你不是很明白嘛。没错哦。是相当不正经的事。就算你猛冲过来揍我一顿也不奇怪呢。」
「嘛……你发怒也是难免的呢。毕竟你在那场战斗——黑色大地攻略战中,背负了无法挽回的后悔。」
樱顿了顿,继续说道。
樱无视了玫瑰的话,将手肘撑在桌上,笑眯眯的。
玫瑰的灵魂前所未有地激烈燃烧着。樱知道她非常愤怒。周围的安萨斯和人类们的灵魂都因恐惧而畏缩起来,啊啊,真可怜。
「呼嗯。别看我这样,肌肤年龄可是二十多岁,我觉得还可以卖下萌呢。」
「她可是兴奋地喊着『呀啊啊啊啊,樱大人好可爱啊啊啊!』呢。那个,是客套话吗?」
玫瑰的声音,感情的摇曳,明显地变了。
玫瑰咂了咂舌,啪地一声合上了书。大概是表示姑且听一听吧。
「——我说了冷静点。」
紧绷的空气,连风的寒意都吞噬了。樱感知到有人吓得瘫软在地上的声音,叹了口气。
「…………………………」
「嗯?我们准备攻略『黑色大地』,所以希望你能助一臂之力。大概会需要你的力量。」
「忠一那笨蛋怎么可能答应。再说了,你们的提案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事。」
「所以,希望你能更认真地听我们说。能不能说服上国料大将坐到谈判桌上来呢。我想一定能进行建设性的谈话。」
「欸——。你还真是无论如何都想让我回去呢。」
「蠢货。」
「……你们打算提议什么?」
「……是吗。根据内容,我可是会杀了你那个老头的哦?明白吗?」
「——你说什么?」
玫瑰一时沉默了。灵魂比刚才平静了许多,而且充满了活力,闪耀着光芒。
看起来她找到了希望之光。
玫瑰的灵魂不快地摇曳着。
那并非单纯的美丽女性间的口角。双方都是足以动摇国家的怪物中的怪物。如同数万军队对峙般的紧张感支配了空气。
「……」
玫瑰用冰冷的声音说道。
「真冷淡呢。老是那么尖酸刻薄,眉间会长皱纹的哦。会·变·老·的·哦。」
「那是客套话。长点心吧,笨蛋。」
话还没说完,什么东西就飞了过来。撞在樱反射性发动的防御障壁上,华丽地碎裂,碎片哗啦啦地滚落。从声音来判断,大概是椅子。
樱用娇嗔的语调说着,玫瑰的灵魂却像被毛毛虫碰到般起了波澜。
因为她终于抓住了能解决困扰了她十多年的问题的线索。
良久之后,玫瑰终于缓缓地吐了口气。
她作何回答,已无需赘言。
「呵呵,谢谢你。我等着你的好消息哦。」
「……切。虽然不爽,但也没办法。这都是为了佳奈多。」
玫瑰虽然说得不情不愿,但声音却稍微柔和了一些。
这也是所谓的傲娇吗?樱一边想着,一边平静地微笑了。
「说起来……」
「什么事?」
「肩上的毛毛虫没关系吗?还很有精神地动着呢。」
「……」
玫瑰的灵魂,又因不耐烦而扭曲了。她大概是确认了自己的肩膀,然后把虫子弹掉了。肩上那个小小的气息消失了。
面对险些笑出声来的樱,玫瑰恨恨地说道。
「……果然我讨厌你,比讨厌毛毛虫还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