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渴望安稳的睡眠。
我害怕黑夜的来临。
我害怕关灯。
因为只要闭上眼,恶魔就一定会在眼睑内侧出现。
然后,恶魔一定会掐住我的脖子。
他会压在我身上,一边说着淫秽的诅咒,一边滴下如同淤泥般气味的体液。
救我。
谁来救我,救我,救我。
那是如同被拖入水中的恐惧感。即使拼命呼救,也没有人会来救我。只有双眼无神的母亲俯视着我,一边把菜刀抵在自己脖子上,一边哭泣着。
对我来说,睡眠,就等同于溺水。
只是痛苦而已,是地狱。
「……………………」
我在二楼的阳台上,眺望着星星。
三月的夜风,让我强烈地感受到了冬天的气息。我重新披上外套,对着冻僵的手指哈气。
冷得受不了。
但是,我不想回房间。
今天做的噩梦比平时更鲜明,更可怕。光是待在房间里就让我喘不过气来,感觉快要过度换气了,所以我逃了出来。
话虽如此,也只是跑到阳台上,如同蚂蚁的逃亡。
毕竟我已无处可去,所以没办法。
「好想变成猫啊。」
遭遇不幸的人,都应该得到回报。不然的话,我真的不知道人活下来的意义了。
我惊讶地看向稔。
「不可能不不安吧……。但既然已经决定了,也无能为力了。她好像要去很远的地方。」
稔做了个耳语的动作,压低了声音。
「嗯。……不知道她还好吗。」
……会幸福的,吗?
雪姐不耐烦地这么说着,边挠着头边下了楼。我和稔一起目送着她的背影。等她的身影消失后,我和稔对视了一眼。
我靠在像冰一样冷的栏杆上,把脸颊贴在上面,吐了口气。白色的气息升向蓝色的夜空。但我的忧郁没有随之消失。痛苦也没有减少。
我点了点头,垂下了眼睛。
「啊哈哈,确实。……话说回来,稔和雪姐两个人干什么去了?虽然我没资格说你,但已经十一点了。你不用回家吗?」
「……没关系的。」
「雪姐……和稔?」
「嗯。宁子酱和谁都能处得来,肯定没问题的。她的话,一定能遇到好人家的。」
我喜欢猫。因为它们没有任何束缚,就那样自由自在地生活着,感觉和我过着相反的生活。
对话又一次中断了,我们之间陷入了沉默。我一边凝视着栏杆。一边紧紧地握着。
她见到我后放松了原本诧异的表情,叹了口气。
但是……我还是想那样活一次。
那时机太过绝妙,仿佛听到了我的心声。
那是在失去氧气的世界里的如氧气瓶般的虚幻希望。因此那种随时都可能结束的恐惧,一直伴随着我。
我不知道对自己而言,所谓的幸福是什么。那地狱结束后,我来到这个设施,和稔、枫酱他们相遇……也交到了朋友。
我们两个都叹了口气。
稔突然开口了。
「……呃。」
宁子酱那睡眼惺忪的脸浮现在我脑海中。
稔紧紧地握着拳头,为了驱散阴郁的心情,露出了爽朗的笑容。
听到我的话,稔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好不容易才变得熟络起来,真寂寞啊。」
「……」
「……是啊。」
「……嗯,翔阳?」
「喂,是宁子酱的送别会的准备。……她一个月前不是找到寄养家庭了吗?」
「我知道。我给你泡杯茶,你等着。」
我不知不觉地这么嘟囔着。
我忽然这么想道。
那么,我……。
「啊……。是啊。」
这世界上有很多擅长伪装的大人。即使头衔再好,外表看起来再和蔼可亲,也不能保证他们在家庭这个圣域里也是好人。
雫乃雪。是高中三年级的姐姐,也是这个设施里孩子们的头头。
「很有雪姐的风格。或许这就是枫常说的傲娇吧。」
「……待在那种地方会着凉的。」
我,也能幸福吗。
当然我也知道,猫也一定有猫的辛苦,不可能那么轻松。
我这么说,稔点了点头。
作为知道宁子酱来到这个设施的经过的人,我只能这么祈祷。那个孩子是一场家庭集体自杀事件的受害者,也是唯一的幸存者。从她平时飘忽不定的样子来看,根本无法想象她的人生曾是地狱。
「我们再怎么担心也没用。宁子酱一定会没事的。必须这么相信。」
那个孩子和我差不多同一时期进来的,但比我先找到了寄养家庭。总共大概才在这里呆了两年就决定了,算是比较快的孩子了。
稔拍了拍手说「算了算了」,
我回过头,看到拿着纸箱的稔和雪姐。
「……」
「……她很温柔呢。明明熄灯时间早就过了。」
他用真挚而温柔的眼神直直地看着我。被夜风吹得微微泛红的稔的脸,比我见过的任何时候都端正。明明是男生,却有着如同雪女般的艳丽之美。
找到寄养家庭,并不一定就是好事。因为不能保证寄养家庭是好人。虽然枫酱的爸爸他们会仔细调查,但也不能完全保证没问题。
通过这些事,我知道了,哪怕是地狱里也开着一朵花。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无法判断那朵花是否能称之为幸福。
「嗯,对不起……那个……」
然后,我们两个都露出了小小的微笑。
如果经历了那样都不能获得幸福的话,我大概就再也无法相信神明了。
「啊啊。她一定会幸福的!」
就在那时,阳台的门被『嘎啦』一声打开了。
「宁子酱虽然开玩笑地说『我要好好讨好他们,然后像少年漫主角一样出人头地~』,但她内心肯定非常不安吧。」
稔握住了我握着栏杆的手。
「……欸。稔、稔?」
「没关系。翔阳,你一定会幸福的。」
「……啊、那个。」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正不知所措时,稔猛地靠近了过来。他端正的脸一下子就近在眼前,让我心跳加速。
「翔阳是个好人。他很会观察周围,总是很体贴。对别人的心情也很敏感,很温柔,我们总是被你帮助。像你这样的人,要是不能幸福,那绝对是不行的。」
「…………………………」
「要是有人欺负你,我和枫会揍飞他,你烦恼的时候,我们一定会帮助你。你哭的时候,我们也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直到你笑出来。翔阳……听好了。」
「是、是的。」
「我一定会让你幸福的。——一定。」
「欸?」
我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稔那茶色眼瞳美得仿佛要把人吸进去一般,吞噬了我的心,让我不愿放开。我那原本冰冷得像要冻掉的耳朵,不知为何热的发烫。或者说,整张脸都热了。
稔是男生。而我也是男生。
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但我们是男孩子。
我本来应该很讨厌被男生靠近的。但不知为何,被稔用这种认真的表情逼近,我却一点也不讨厌。甚至还感到了愉悦的心跳。
这是怎么回事。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我发誓。」
……被发誓了。
这家伙很危险。他能随口说出的这种话,居然连我这个男生都能让他心跳加速。
我现在终于明白枫酱为什么会那么着急了。
不不不,不对不对!别想歪了。他是男生,而且他是那种纯度100%的天然男,能面不改色的说出这种轻浮的话,是个天生的花花公子。他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作为朋友为我着想,才说出这些话的……。
我尴尬地转过头去,和站在走廊上的雪姐对上了眼。她拿着放着茶杯的托盘,用鄙夷的眼神看着我们。
「但、但是……说不定我也会去很远的地方哦?不一定会在同一个地区……」
「……真、真的?」
而稔那个笨蛋,在我打小报告后,被枫酱好好地训了一顿。
「是啊!」
「……」
稔紧紧地握住了我的手。
「啊啊,真的!我和你是朋友……不,是挚友!」
这,这简直就是告白了吧……!?
「欸、欸欸……」
……活该,笨蛋。
啊啊啊啊,我到底是怎么了……太奇怪了。
「不、不是的!别误会!」
我被稔的气势压倒,语无伦次,为了表示一点抵抗,我说道。
「翔阳。我很喜欢你。你是我重要的人。所以,我一定要让你幸福。」
雪姐尴尬地说道。
之后,为了解开雪姐的误会,费了好大的劲。
啊啊,真是的。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
「不是的!!」
正常来说,我应该会觉得这是客套话,或是他一时兴起说出的口头约定,但对这家伙,我却不这么觉得。我甚至能相信,不管多远他都一定会来。
「……也、也是呢。」
「不,刚刚那怎么看都是告白吧。」
话说回来,脸别发热啊……糟糕,糟糕了。
不,我为什么会发出这种奇怪的声音!?
「打扰了……。那个……我不知道你们是那种关系。」
「……啊。」
「…………啊呜。」
「……呃。」
不,肯定是啊。肯定是朋友啊。
「那时候我会给你发邮件,也会给你写信。而且,我一定会去见你的。」
「……啊,朋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