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下着浑浊的雪。
灰色的,阴暗的,雪。
不,不只是雪。这个世界本身都失去了明度与彩度,只是阴沉地,在单色中停滞着。
我摇摇晃晃地走着。
穿过墨彩一般单调的街道,经过河岸,来到了山林。
踩着雪的声音,沙沙地,如同噪音般回响着。被脚印挖开的雪中,露出了肮脏湿润的树叶。
蜷缩的潮虫聚集在那旁边。它们互相取暖,为了在严酷的冬天里活下去,但这只是无谓的挣扎。
反正,所有家伙很快就会死的。
「……」
我打开了背包。
看着里面的手套,塑料袋,以及在五金店买的粗绳。
我微微地露出了笑容。
我重新背上背包,走在山路上。登上不成形的阶梯,长满青苔的地藏菩萨和好几块看板迎接着我。【注意熊出没】。【请勿非法倾倒垃圾】。【爱护自然】。【欠债一定可以还清】。【生命是父母赐予的宝贵之物】。【死在家里】。
【请再次静下心来,想想你的父母、孩子和朋友】。
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一个字都无法触动。
一个字都无法传达到我这里。
我缓缓地踩着雪。不知从何处传来沙沙的声音。让我的身体本能地畏缩了,但很快就露出了虚无的笑容。无所谓。无论出现什么都无所谓。
反正我已经无法前进了。
我来到了一颗巨大的阔叶树前。
「你也知道,那个女孩的动机是对枫的嫉妒。她好像,相当喜欢稔哦?我也看了审讯记录,她房间里贴满了稔的照片。她是大粉丝。你看……叫什么来着?偶像的狂热粉……?好像是那种相当过激的家伙。」
被雪沾湿的枯枝散落的广场。被野猪和鹿的脚印密密麻麻地刻着的那个地方,芙洛拉伫立着。
「……这里,不行啊。」
从那以后,我好几次联系了稔。他大概是完全消沉了吧。电话不接,信息也已读不回。只是,我也没有勇气直接去见他。
「……」
「…………………………」
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
芙洛拉眯起黄金般的眼睛,露出古朴的微笑。
我还没向稔道歉。
她白色的连衣裙,在沉入灰色的景色中,耀眼得令人厌烦。
我对他说了好多过分的话。虽然那时我没有余力,失去了枫酱的悲伤太过深沉,虽然我完全混乱了。但至少,我应该分得清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我明明不想伤害他。我明明不想责备他。我却把自己摘的干干净净,把绝望至极的稔说得像个坏人。
她大概不明白我为什么生气吧。我对她那不懂气氛的悠闲,感到越来越烦躁。
「你好啊,翔阳。」
「冷静点。我虽然知道枫不久后会去世,但并没有预料到她会被那个女孩刺死哦?说真的,我连那个都不知道。」
我正要激昂,芙洛拉却逼近了过来。她一瞬间就凑到了我眼前,我不由得失语了。
不知何处传来水流的声音。潮湿的感觉,冰冷地抚摸着我的皮肤。明明是冬天。只有这里,异常潮湿。
我已经没有余力了。枫酱这个太阳,对我来说,也是那么重要的存在。
我瞪着她,又说了一遍。
「……不。」
「……」
芙洛拉像恍然大悟般,拍了一下手。
「你就是在耍我!你这家伙——从一开始就知道会变成这样吗!?」
我茫然地眺望着。
我害怕再看到他那样的表情。那脆弱破碎的他,我不想再看到我心目中的英雄死去的姿态了。
激情点燃了我的头脑。
「你……早就知道了吧?枫酱会变成那样。为什么,不告诉我?」
——但是啊。
芙洛拉歪着头。
「在这种地方干什么?讨厌运动的你是在登山吗?」
「……芙洛拉。」
「注定要死是什么意思?所以你就眼睁睁地看着枫酱被那个混账女人刺死……?你,在耍我吗?」
我也一样。
「……稔。」
一根肮脏的绳子垂了下来。
「……有什么事吗?」
「……有什么事?你还好意思出现在我面前?」
「我没有耍你哦?翔阳,别那么生气嘛。」
反正不会再改变主意了。
不知不觉间,我来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
「……………………」
芙洛拉漆黑的眼睛,捕捉到了我。
而且,那时还有叔叔阿姨的事,他根本没有余力去冷静地俯瞰事物。
——早就已经坏掉了。
「——哈?」
我环顾四周。还有很多结实的树。其实哪里都行。反正哪里都差不多。
如同蜜般缠绕的声音。
「我很好奇,就去警察局听了那个女孩的审讯。」
「因为我觉得,说了也不会改变。枫本来就是注定要死的。反正早晚都会化为花朵,不都一样吗?」
「拜托你别用那么可怕的表情看着我好吗?我是神,和你们人类的感官和思维方式都不同。所以,我或许说了些刺激你神经的话吧。……对不起。」
「——你。」
芙洛拉困扰地微笑着。
脑海中闪过的是车站的光景。高台上的车站站台。这个女人伫立在铁丝网的另一边,用不祥的微笑俯视着我。
说了也不会改变?本来就是注定要死的?我无法很好地理解她的话,话语无法作为意义被处理,而是作为废弃物,被投入了感情的火焰中。
仿佛,早就知道那场凄惨的事件会发生般的表情。
芙洛拉,将柔和的表情变为严肃,吐出了话语。
「要是让你误会了,对不起。我发现她会被杀,也是在最后一刻。是在那个女孩在车站靠近枫的瞬间。你也知道,我像幽灵一样无法干涉现实的事件吧?你这么责备我,我也无能为力。」
冷静地……客观地想,稔的过失并没有那么大。确实,他那容易让女人误会的性格,把事情往坏的方向发展了,但他并不是主动去引诱的。谁也想不到那个女人会那么疯狂。把跟踪狂的信和那个女人联系起来,在那个时候也很困难吧。
「你……在开玩笑吗?」
「你虽然责备我,但错的是我吗?让那个女孩误会,结果导致枫凋零的,是稔吧?我觉得是他的错。」
芙洛拉,悲伤地垂下了眉毛。
「……?」
「……我没告诉你,也是因为已经来不及了。真的只是一瞬间。就算叫你来,也赶不上的。」
「……、……啊啊。」
我的声音不自觉地变得尖锐。
「好像是中学时,被稔从危险的大人那里救了,然后就喜欢上了?从那以后就一直一直喜欢着。真是个执着的孩子呢。明明稔连她是自己的同学这件事都忘了。」
芙洛拉,一边触碰着我的肩膀,一边将嘴唇凑到我耳边。
「起初好像是像看远方的偶像一样爱着……。但在游戏店里被稔搭话,成了距离感变奇怪的契机吧。你看,稔是让女孩子误会的天才吧?没注意到那个女孩的性质的稔,以『经常来的常客啊』的感觉,亲切地不停地搭话,我觉得那不好。……我也看了稔的审讯记录,真是无语了。真是个迟钝的人啊。」
我对握紧拳头低下视线的我,芙洛拉像看穿了一样指出,「因为是青梅竹马,所以你很清楚吧」。
「憧憬的偶像突然靠近自己,对自己温柔,对那种孩子来说,误会了然后变得不正常,也是没办法的吧。当然,那个女孩做的事是绝不该被原谅的……。但是,稔的迟钝是事件的契机,这一点首先是没错的。要是稔没有不经意地靠近那个女孩,那个女孩心目中的稔,就只会一直是『远方的偶像』了。」
——那无论怎么想,都是稔的错吧。
芙洛拉又加了一句「我也很生气哦?」,用如同有裂缝的玻璃般破碎的声音继续说道。
「明明有枫在。明明知道枫的心情。……为什么,那家伙还能对别的女孩子献殷勤呢?至今为止,你和枫都三番五次地忠告过他,他本该知道自己的性质的。呐,翔阳怎么想?你该不会只是觉得那个女人特别疯狂,稔其实没什么大过错吧?」
「……唔!」
被说中了。
我确实试图对稔的过失做出宽大的评价。其根源,不过是想要庇护他的无意识的想法。
「因为是青梅竹马,所以想庇护他,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是,那太天真了。因为稔,枫死了。枫是把我从孤独中拯救出来的温柔的救世主……我也和你一样被夺走了太阳啊。」
——我,无法原谅他们两个。
「我甚至想复仇。」
芙洛拉皱着眉,清楚地说道。
「我觉得他们两个都该受苦。夺走了我们太阳的他们两个……你能原谅吗?」
「——那是。」
我怎么可能说得出,『能原谅』。
正如芙洛拉所说,这是稔的本性所引起的悲剧,根据他的行动,是完全可以防患于未然的。我因为对稔的爱,而试图庇护稔……。但是,我还是无法说出『原谅他』这种话,我的爱还没到那种偏执的程度。
我也同样爱着枫酱。当心爱之物因心爱之物的过失而死时,那天平会平衡吗?
我爱着稔。我也爱着枫酱。现在枫酱死了。是因为稔的错。因为那个无意识地勾引了那个混账女人的,危机感薄弱的家伙。但是,稔没有恶意。但是,没有恶意就可以被原谅吗?稔。我三番五次地忠告过你。别让枫酱哭。注意和女孩子的距离感。我这么说过。但是,但是,我其实连稔那种迟钝都喜欢。虽然很着急,但我觉得那也是稔。
她刚才说了什么?
单色的冬天死了。
「……刚才的是……」
「……我该怎么办?」
我看到了百花缭乱的世界。
「……怎么可能。那种像梦一样的事,不可能发生。」
芙洛拉,是神。
……为什么。
爱他的结果,就是这个吗——?
不可能的。
复活枫也是可能的?我听错了吗?我的脑子终于完全坏掉了,开始听到自己想听的幻听了吗?
我对茫然环顾的我,芙洛拉用柔和的声音说道。
同时,我也看到了,如同被点缀般横陈的噩梦。
「……欸?」
在那一刹那,世界暗转了。
萌生的是,暴力般美丽的春之天堂。
不可能的。
「——你,来编织枫的故事吧。」
冷汗从全身涌出。我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很吵。恐惧,以及——以及在那背后发出呐喊的阴暗期待,搅乱了我的心。
我因太过丑恶的现实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倒吸了一口气。
金色的眼瞳,直直地凝视着我。那如同要把人吸进去般的眼神,夺走了我的意识。
但是,芙洛拉的表情,依然很认真。
「……哈?」
「你明白吧?是我的世界。以我现在的力量,维持几十秒的世界就是极限了。」
「你代替枫来编织我的故事。不是稔。我不想交给稔。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
——佐渡。
「……我。」
「……你也知道,我每次被枫的故事被别人读到,就会成长,力量就会增强。那个规模越大,我的圣性就会越来越深。甚至,能在我创造的固有世界里,复活你重要的人。」
不是用理智。而是从灵魂深处理解了,那是确切存在的世界。是因为我体内有艾丽卡的影响吗?在看到那个世界的瞬间,我就确信了,芙洛拉说的话不是谎言。
「嘛,你大概不信吧。」
「我,该怎么办……」
「让我的神话扩散开来的话,我就能取回力量。那样的话,复活枫也是可能的。」
「……」
这家伙,有特别的力量。那力量,强大到足以创造世界,随心所欲地控制生命。
芙洛拉说道。
「……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就在那神圣的现实中。
我茫然地站着,只能嘟囔着。
芙洛拉的这句话,大概没有谎言。我看到的佐渡,绝对不是幻觉。芙洛拉为了使用那个力量,利用了他的灵魂——杀了他。
「——」
这是什么——。看到的瞬间,我不知为何就理解了,这不是幻觉。我身处在一个确切的世界。这里如同梦中,却又不是梦中。眼前的芙洛拉的微笑是真实的,一切都是透明得如同现实。
「我让你看看。——我的世界(普莉玛维拉)。」
「啊啊,你看到了吧。那是创造那个世界所必需的养分。……嘛,如果只有一个人,也就只能维持那种程度。」
单色的冬天,再次出现了。
一个人,就这么死了啊?佐渡虽然是个无可救药的渣滓,但就算这样,抱有这种感情,是不对的吧。
被花侵蚀的人类横陈着。光头,我认识那张脸。从脖子露出的那个纹身,没错——。
那一瞬间。
「我需要被更多的人认识。我的力量越强,就能完全创造那个世界。那样的话……你的愿望就会实现。」
芙洛拉甜美的言语,温暖地触碰着我的耳膜。
我重复的嘟囔,消失在了空中。
他用土色的表情,恍惚地,流着口水,成了花的养分。
「佐渡是……」
我的指尖,开始瑟瑟发抖。
鲜艳欲滴的生命绽放的花之乐园。我的脚下,春夏秋冬的各种花朵,展开着百色的花瓣,伸展着。小鸟的鸣叫声。阳光。翩翩起舞的如同玻璃般透明的蝴蝶。
——我明白。
我被不可能的光景弄得不知所措,一边环顾四周,一边后退。
芙洛拉这么说着,握住我的手,温柔地露出了微笑。
不行。
就算这个世界失去了太阳。就算这个世界是错误的。
要是接受了这个,我就会变得不是人了。
「……来吧,翔阳。」
芙洛拉的眼瞳闪烁着,表情融化了。
她用蛊惑般的声音,诱惑着我。
「我们一起创造世界吧?你已经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留恋了吧?不如在新的世界里,和你重要的人们一起,重新开始一切吧。那样的话,你就能再次追求『温柔世界』了。」
「……温柔世界。我们,还能……」
「是啊。你又能活下去了。在那个美得令人惊艳的世界里。」
我,缓缓地垂下了头。
在短暂的沉默后,我喃喃地说道。
我因软弱而产生的迷茫。
「……让我考虑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