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苑坐在树叶缝隙漏下的阳光中。
她坐在小溪边,赤脚浸泡在缓缓流淌的溪水中。一只蓝色的蝴蝶停在她随意脱在一旁的运动鞋上。
小鸟的鸣叫声奏响了清脆的乐章。
当我靠近时,紫苑大概察觉到了吧。虽然她没有回头,但我从她肩膀微微的颤动看出来了。
也知道她没有回头的理由。
「紫苑。」
脚踏碎了水面。
仿佛在等待波纹消失一般,她发出了无精打采的声音。
「……你追来了吗?明明我想一个人静静的。」
「我没法放着你不管啊。」
我没有道歉。
因为长久的相处让我隐约明白,她的真心话并不像嘴上说的那样。如果是紫苑的话,真的想一个人独处的时候是会清楚地说的。
既然不是那样,就说明她在期待着我。作为恋人,我不能不回应这份期待。
「……是吗。稔君还是那么爱管闲事呢。」
她没有像往常那样开玩笑叫我爸爸。看来是相当受打击了吧。
「旁边可以坐吗?」
「……随你便。」
虽然嘴上说得冷淡,但她还是稍微挪了挪身子。视线相交时,她却扭过头去了。
我在稍微有些距离的地方坐下,袖子却被拉了一下。
「再坐近一点嘛。你不冷吗?」
「……不许放开。果然还是想要你温暖我。」
「嗯——但是,看起来好像有点讨厌的样子,果然还是放开吧。抱歉啊。」
我露出一丝苦笑,轻轻抱住了依然扭着头的她。斜靠过来的紫苑稍微有些惊讶,脸颊泛红,随即又鼓起了腮帮子。
明明刚才还说冷让我靠近点的。
「……关于这点我无法反驳。」
「什么啊那是。我又不是暖水袋。」
「……对不起呢稔君。明明稔君什么错都没有,我却摆出一副不高兴的态度。」
「那是当然的!……要不是从雪花那里听说了你打算怎么处理佳奈多酱的事,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我绝对会和猫酱联手把你关起来让你一辈子离不开我们。」
「……唔。」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真的?真的真的?我不麻烦吗?没对我失望吗?」
「……骗人。绝对很麻烦的。我自己都觉得,摆出这种态度被讨厌也是理所当然的。」
「我喜欢你的一切。今后也是,永远。」
紫苑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更加深地缩进我的怀里。
「正因如此才性质恶劣啊!因为能明白你是真心的……。呜呜……让人没法不喜欢嘛……」
那之后过了大概十分钟。
我微笑着,传达出真心话。
重要的是,要有陪伴的心意。不断地用话语去叠加,用不至于烫伤的温柔去触碰她的心,只能这样慢慢化解。
我们静静地注视着小溪。紫苑把头靠在我的肩上,目光追随着在河里游动的小鱼。
这说明她对我敞开了心扉,愿意让我看到这一面。
「……虽然我没那个打算就是了。」
紫苑的耳朵眼看着红了起来。痛苦而炽热的吐息,微微濡湿了我的脖颈。
「从来没觉得麻烦过哦。」
「……啊。啊,那个……那个……」
她很温暖。流淌的血液或许不同,但在这一份温顺面前,那些都是琐碎小事。听着她那扑通扑通加速的心跳声,我悄悄地在她耳边低语。
我把手放在她的头上。指尖梳理着那如丝般柔软的群青色秀发,心中怀着希望她能安心的念头,缓缓地抚摸着。
「……」
「你就是这样攻陷了猫酱和椿酱的吧……。老实说之前还挺担心猫酱陷得那么深,现在终于真正明白那种心情了。这谁顶得住啊……」
「没事的。无论什么样的你我都最喜欢。那时候不是发过誓要一生在一起吗?那句话怎么可能有假。」
「……那个,我不麻烦吗?每次遇到不顺心的事,就像个小孩子一样闹别扭。」
「唔唔……。果然是那样嘛!真是的……喜悦爆发之后又要让人吃醋,情绪都要变得奇怪了!你这个笨蛋导师!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被雪花说那些辛辣的话啊!」
「没关系的。我不在意。」
「我并不觉得这是缺点。我才不会只截取对方好的一面去喜欢一个人呢。喜欢这个词是很沉重的。不会轻易变得讨厌,既然说出口了,就要做好爱对方全部的觉悟。……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她若无其事地说出了可怕的话,一边拍打着苦笑的我,一边再次闹起了别扭。
「嗯。」
「……干嘛啊突然。」
紫苑把眉毛耷拉成八字,低声嘟囔道。
「怎么可能。你很可爱哦。」
在流淌的平稳时光中,我清了清嗓子。
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我,抬起那像煮熟的章鱼一样的脸又立刻低下,然后又啪嗒啪嗒地拍打过来。
我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着,刚把手从她肩上拿开,胳膊就被一把抓住了。被一股强力拉扯着,强行回到了原来的位置。
「……并没有。想贴着就随你便。」
她垂下眼帘,轻轻叹了口气。
「摸摸头吧。那样会让我安心。」
深知这份心意的我,怎么可能轻视你呢。但是,我也明白这份心情并不是说出来就能轻易消除的不安。
她也和曾经的猫柳一样,怀抱着同样的不安。而且在此之上,她还背负着与猫柳不同的、多重自卑感和心理创伤。
「对付脆弱的女孩子你也太熟练了。……呐,难道佳奈多酱也是这种感觉吗?你就是这样让她喜欢上你的吧。」
虽然因为是安萨斯所以和人类不同。但外表看起来也就是高中生左右的女孩子。偶尔这样任性一下,反而让我感到安心。
紫苑不安地问道。那摇曳的眼眸中映照着我的表情。
当她心情不好或者消沉的时候,总是会变得像个别扭的小鬼。明明想要撒娇却又闹别扭拉开距离,或者故意采取冷淡的态度来试探。
我的视线游移了。紫苑猛地抬起头,用白眼瞪着我。
「大概是因为比想象中要冷吧。想着再贴近一点比较好。」
「没骗人。我啊,连你的这些地方也全都最喜欢了。」
「但是,这确实是毫无虚假的真心话啊。」
虽说如此,其实在我动身之前,她就已经主动靠过来了。
紫苑的脸颊像苹果一样红,乖巧地低着头。沉默让小溪的潺潺水声显得格外清凉。
我不是那么圆滑的人,准备不出什么漂亮动听的场面话,而且那样肯定也行不通。我一直都很笨拙,正因如此,只能正面面对她们。
让她担心了啊。
「……嗯,我知道了。」
「倒不如说我很开心。你能让我看到这一面,说明你信任我。我由衷地觉得,能成为你可以任性撒娇的对象真是太好了。」
风吹过,树影摇曳,阴影落在了紫苑身上。
我将紫苑的头温柔地拉向胸口。
平时,她只是尽量不表现出来罢了。为了依然在与噩梦抗争战斗的雪花,为了能站在她的身边,她一直努力想要变得坚强。
紫苑这么抱怨着,稍微用力地拍了我一下。
不过,我很喜欢她这副模样。平时通情达理、沉稳冷静的她,偶尔展现出这种孩子气的一面,这种反差感挺不错的。
「讨厌吗?如果讨厌的话我就放开。」
「你这个……花花公子花花公子花花公子。」
差不多该进入正题了吧。
「……你果然还是很在意莉莉的事吧。」
紫苑缓缓抬起头,悲伤地垂下眼角。
「嗯。没想到她成长了那么多……」
「是啊……」
确实莉莉的成长令人瞠目。只要看了那个动作,就算不想承认也能明白她付出了渗血般的努力。因为她和凯洛斯的大家配合得天衣无缝,可以看出她在新据点的人际关系上也倾注了心血。
她那份『想要变强』的心情,绝非半吊子。
曾经她向我坦白『想去由利中佐那里』的时候,她说过一件事。
她说,在对战陆莲花的时候,以及发生龙胆那件事的时候,对自己什么都做不到感到悔恨不已。
然后,她告诉我,看到那时……为了拯救龙胆而拼上性命战斗的枫的身影,她下定了决心。
她憧憬的不仅仅是雪花。
对像太阳一样闪耀、拼上性命拯救了我们的枫,她也抱有强烈的憧憬。
想要变得像那两人一样。不想再只是被夺走。不想再做那个伤害别人以此取乐的阴暗的自己。
为了守护谁,为了拯救谁,这次一定要战斗——想要那样的力量。想要成为那样的自己。
她是那样热切地向我诉说了心情。
「莉莉变了啊。真的变强了。」
——无论是身体还是心灵。
听我这么说,紫苑沉重地点了点头。
「变得太强了啊。让我看那个我会焦急的。」
紫苑咬着嘴唇,尴尬地垂下视线。
「……不。那个时候,如果我能按照龙胆酱的指示去支援雪花的话,我觉得能打得更轻松些。如果能做得更好的话……」
「……没那回事哦。在和瓦妮蒂的战斗中,你的战技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就在这时。
展开太突然了。或者说,佳奈多大佐和雪花能像这样普通地友好交谈让我很惊讶。在我不在的那几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吗?
她困扰地向我和雪花投来视线。
她绝不是没有变强。甚至如果只看战斗能力的话,她已经成长到了不逊色于莉莉的程度。
不用焦急哦,这话我想说却说不出口。她焦躁的原因在于即将展开的「开号作战」。距离作战开始已经没几天了。
「因为表现得太活跃了嘛。一边和那个雪花战斗,还能应对龙胆酱的战技……和波斯菊酱她们也能做出那么默契的配合。难怪雪花会夸她。」
「诶,那个……」
「……真是个难题啊,真的。」
虽然我也想帮她做点什么,但实际上除了对症疗法之外没有更有效的手段。虽然目标是慢慢地循序渐进,像剥薄皮一样一层一层地克服,但这无论如何都需要时间。而且,也不知道她是否能完全打破那个壳。
「你不可能变不强的!你的努力刚才雪花酱都告诉我了!像你这样率直、拼命的孩子怎么可能得不到回报!呐,你不这么认为吗!?」
「务必!」
我和雪花面面相觑。然后,雪花缓缓地点了点头。
「不……就算你这么说这也是我自己的事。」
不知是有没有听到紫苑大声的吐槽,佳奈多大佐和雪花已经开始热烈地讨论起指导的事情了。
紫苑低声嘟囔道。
「反正你也陷入瓶颈了吧?既然那样,与其不做不如试试看比较好。说不定能获得前所未有的思考方式和视角。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引入新风也是一种选择。」
正当我内心吐槽时,和雪花对上了视线。他解释道:「抱歉,玫瑰大姐头气势汹汹地问我『稔在哪里』,我就告诉她了。」
正当我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逃避现实时,现实却以猛烈的速度追上来抓住了我。
「……我,果然还是很害怕。多亏了大家,如果是通常出击的话我已经能正常应对了,但如果被要求和那种程度以上的怪物战斗的话,无论如何都……」
「如果不安的话,我也一起接受指导。呐,佳奈多。我也一起没问题吧?」
我抱紧紫苑的身体,为此烦恼着。
身后的草丛发出了沙沙的声音。我们慌忙回头,那里站着佳奈多大佐、玫瑰,还有雪花。
「你也是这么想的吧!?我想全力支持努力的人!」
正当我思考着今后的展开而战战兢兢时,佳奈多大佐猛地抓住了紫苑的肩膀。面对因突发状况而瞪大眼睛的紫苑,佳奈多大佐投以炽热的目光。
虽然残酷,但她能否改变取决于她自己。我们能做的终究只是支援。
虽然表情非常认真……不,你在偷听吗。那可不行吧。
紫苑被佳奈多大佐的气势吓退了。但是,佳奈多大佐似乎并没有察觉到这一点,握住了紫苑的手。
「我也和你一样。……在黑色大地发生的事情一直让我很痛苦,我度过着无数次想要逃离的日子。所以,你想变强的那份心意是多么尊贵……多么美好……」
「那、那个,你有在听我说话吗?佳奈多酱,原来和枫酱是同一类型的吗……」
「噢、噢……。虽然不太明白那谜一样的热情,但这真是感激不尽啊。我去问问大家。」
「仅仅是演习就是这个样子,无论如何都会产生『真的能和那种怪物战斗吗』的疑问……。虽然想努力,但老实说,心快要折断了。」
玫瑰像般若一样表情险恶地瞪着我。魄力太惊人了好可怕。感觉都要缩成一团了。
「当然没问题!如果可以的话大家一起来怎么样!我会全程陪同指导直到作战开始!」
而心,是本人的问题。
虽然知道这算不上什么安慰,但我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因为那是她确实的战果。
「……我也想变强啊。想变强站在雪花的身边。我一直怀着这样的想法努力着。但是……却不顺利呢。」
「……但是。」
咔吧一声,肩骨发出了嘎吱声。
「所以,请让我协助你吧!为了让紫苑酱能够直面恐惧,希望能让我和玫瑰来指导你!没问题的,我们有身经百战的经验和诀窍!请务必,务必让我们协助!」
也许需要一年、两年甚至更久。或者也有可能根本无法克服。
紫苑的心理创伤是相当根深蒂固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解决的。甚至到现在她偶尔还会闪回记忆导致身体僵硬,或者被噩梦惊醒。
「……果然,对我来说是不可能的吧。」
明确地说,她所欠缺的,是内心的强大。必须想办法解决这个问题。但是,即使明白也依然无计可施。
老实说,现阶段我也看不到答案。紫苑打破外壳所需要的心态,需要的行动……。该如何填补那个仅靠对症疗法无法轻易填补的根本性的空洞呢。
「等、等一下!不要擅自推进话题啊!我还一句都没说OK呢!?」
「稔君,对不起。明明大家那么支持我,我却尽说些阴暗的话。我也想变得像莉莉喵那样,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正因如此,她对莉莉的成长抱有了超越嫉妒的焦躁。不可能不焦急。如果体谅紫苑的心情,那句话就不该说。
「……紫苑。」
「相比之下我……我都没能怎么活跃。和瓦妮蒂战斗的时候因为害怕玫瑰大人没能好好行动,在意着那个结果剩下的两战也拖了后腿。」
佳奈多大佐神情严肃地点头说道。
然而果然,这话没能传达到紫苑的心里。
「你们的话我都听到了。紫苑酱的心情……我感同身受,痛彻心扉。」
「不是挺好的吗?难得超一级据点的天才大人说要亲自指导你。这种机会可不多见哦。」
「……啊啊。」
正因如此才令人烦恼。拙劣的安慰只会伤害快要失去自信的她,一想到话语可能会变成毒药,就难以踏出那一步。
「诶,雪花?佳奈多酱?为、为什么?」
「……」
但是,指出这一点并不是什么良药。自己的战斗能力提升了这一点她也心知肚明,但论点有着微妙的不同。
慌忙离开我的紫苑一边整理衣服一边问道。
正因为是敏感的问题,所以必须深思熟虑。
啊,这难道是我打算废除婚约的事情以某种形式被知道了吗。不然的话,不可能这么生气吧……嗯。
该怎么办呢。
「虽、虽说是那样……」
在这种状况下,就算被告知不用焦急,也不可能坦然接受。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呜诶,稍微有点太强势了吧这孩子。突然跟我说这种事……」
玫瑰把手放在了我的肩上。
「稔。」
「是、是。」
「稍后,关于废除婚约的事,我有话要说。——听懂了吗?」
「…………是。」
……不能逃避啊,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