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开始宣判。」
椿缓缓睁开眼睛。
她现在身处军事法庭。台上坐着四名陪审员和审判长佐藤平次郎中将,他们用威严的目光俯视着作为被告的椿。
佐藤中将举起文件,宣告道:
「正文。判处被告人接受『神谕』给予的惩罚。被告人于花历2030年3月16日,在跟随所属据点『塞勒涅』第一部队行动时,于区域3前哨站执行作战任务期间,在遭遇敌人时临阵脱逃,导致指挥官敷岛省吾中佐及以下五名安萨斯——」
虽然用一堆繁琐的词藻来装点审判的样子,但这不过是一场闹剧罢了。椿直视着佐藤中将的脸,内心不断冷笑。
因为从一开始这场闹剧的结果就已注定,而且她也知道结果会如何。
椿在作战行动中临阵脱逃,将要承担部队全灭的责任。因为害怕强大的boss,放弃了作为兵器的作用,导致包括导师在内的同伴全部丧命的重犯 —— 她现在就是这样一个待遇。虽然事实并非如此,但就算她大声辩解也不会有人听,而且她也确实抛下所有人独自逃了回来。
更何况,她也没有辩解的打算。无论自己的罪名是什么,无论是否留下前科,都无所谓。
她已经厌倦了认真听冗长的判决书,便漫不经心地向后瞥了一眼。目光与坐在旁听席上,一位态度傲慢的军人相遇了。
那是一个肥胖得仿佛脂肪拟人化的猪猡。他是敷岛清少将,战死的敷岛省吾中佐的父亲。他用充满憎恨的眼神盯着椿。他一定很想直接判她死刑,所以对『神谕』突然出现有些不满吧?两人双目相对,他的憎恨更深了。
椿差点想对他笑笑,但最后还是改变了主意。
她对他没有丝毫兴趣,也完全不在乎他。即使他才是导致敷岛省吾中佐丧命的罪魁祸首,即使他无法释怀丧子之痛,将所有责任都推到独自逃回来的椿身上,给她贴上逃兵的标签,并推动军事法庭审判她。
而且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椿对他只有感谢。
谢谢你如我所愿地行动。
「……接下来将接受芙洛拉大人的神谕,以决定被告人的刑罚。」
宣读完判决书的佐藤中将面前,放着一个装着花的琥珀。
滑稽的表演即将开始。椿拼命忍住笑意。
因为她心知肚明。
结果会是如何。
「……」
这是我来到『阿斯庇斯』以后有史以来最忙碌的一次。毕竟,这个据点通常都很闲……椿她们也因为不习惯这种忙碌而晕头转向。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醒来。虽然不知道,但托她的福,『阿斯庇斯』变得像着了火一样热闹。安萨斯们的动摇自不必说,尤其是雪花的失态非常严重。虽然说她会那样是理所当然,但她也是在战斗中受了重伤的人,却在听到紫苑苏醒的消息后,立刻扔下治疗,跑到了紫苑的病房……之后,嘛……总之就是发生了很多事。
宪兵站在椿两侧,示意她退庭。在退庭的时候,椿最后与那头视线中充满憎恨的猪猡对视了一眼。她改变了主意。对他露出了一丝微笑,那头猪猡像被吓到似的后退了一步。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椿和芙洛拉大人之间早有联系。
「什么!? 居然是流放处分!?」
「……爸爸,怎么了?」
毕竟经历了那样的战斗,而且还有一件事 —— 一件改变『阿斯庇斯』人际关系的大事。
因为,杀死那些家伙的人,是椿。
恐怕,这里没有人会想到吧。
至于这孩子是谁,她可不是我在路边捡到的离家出走的少女……
我不知道这是第几次纠正她了。虽然我知道这是徒劳的,但她叫我爸爸实在是太危险了,我不得不纠正她。
椿一边走在走廊上,一边小声说道。
佐藤中将确认那头猪猡不再出声后,继续说道:
「……下雨了啊。」
为安萨斯们的治疗追加营养剂的订单,被总部传唤,要求就遭遇上级Echidna骸虫一事进行补充报告,秋田大佐提出要和我面谈……忙得我不得不重新安排与二阶堂大佐的约定。
椿走出了法庭的大门。
我再次看向窗外。
每当雨点打在窗户上,她就会眨一下眼睛。
的确,椿犯下了滔天重罪。只不过这次被审判所用的罪名并不是她真正的罪孽,虽然她有罪的这一点没有任何改变。但在军事法庭上……佐藤中将,他本应该听取那头猪猡充满个人情感的建议的。
那头猪猡开始叫嚣。
「……?」
「宣布神谕。判处被告人流放。流放地点为废弃据点『阿斯庇斯』 。此外,关于此结果——」
呵呵,身为军人,胆子却这么小。
那头猪猡只能不甘地扭曲着脸。
因为椿也能看到
她是紫苑。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虽然不知道,但不知为何,我被这个蓝发美少女给黏上了。
※※
——啊,太好了。
芙洛拉大人会准备好一切。
「肃静。这是主神芙洛拉大人的决定。提出异议将构成藐视法庭罪。」
没错,真的是一件超级大事。
紫苑看着我,可爱地歪着头。
「被告人,你要深刻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并服从判决。虽然判决是流放,但临阵脱逃确实是可以判处死刑的罪行。」
芙洛拉大人似乎遵守了约定。
这种,紧紧贴着我不肯离开的情况。
而且,事情还不止这些,三海大将居然要亲自来『阿斯庇斯』访问了。这可是破天荒头一回。这里可是被称为废弃据点的,几乎被遗弃的地方。堂堂大将是不会亲自来这种地方的。从他提出要访问这一点就能看出,他对紫苑的存在有多么重视,以及多么警惕。
「……」
「……等着我哦,稔酱。」
距离奇迹般的击败上级(Echidna)骸虫,侥幸生还已经快三天了。这期间发生了很多事,我忙得团团转。
「是不是搞错了?这家伙因为害怕敌人,抛弃了应该保护的上官临阵脱逃,是重罪犯!本来应该判处死刑或者废弃处分才对吧!?」
就算你再怎么歪头也没用啊……
「是。我明白。虽然得到了宽大处理,但我的罪孽不会消失,我会每天恪尽职守,度过反省的日子。」
安萨斯们的动摇,以及三海大将的访问……光是这些就已经够麻烦的了,但我最头疼的还是现在这种情况。
她答应过要把这个世界变成椿的理想乡。
那个从无限增殖的母体中出现的,与雪花的挚友拥有相同外貌的少女。三天前,随着我们的回归,苏醒了。
在这个世界里,芙洛拉大人的存在是绝对的。她的决定比总统命令还要重要得多。即使是高级将校,区区一介军人也无法推翻这个决定。
一个蓝发女孩抱住了我。她像树上的蝉一样搂着我的腰,看着窗外。她那双翡翠色的眼睛里,充满了淡漠却又好奇的光芒。
即使要死再多人,椿也无所谓。
「……我不是你的爸爸。」
如果能得到那个世界——。
「……!」
佐藤中将静静地点了点头,宣布闭庭。
他一定会流落到这个世界。然后,会被芙洛拉大人调到阿斯庇斯。这是注定的命运。椿只需要静静等待他就好了。
我看着被露水打湿的窗户,叹了口气。即使开着灯,办公室也感觉有些昏暗。
我瞥了一眼自己的右侧。
「那个……紫苑。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我不是你的爸爸。你看我,你不觉得我当爸爸太年轻了吗?而且,你看起来也像个高中生。」
「……爸爸在说什么,我不明白。高中生是什么?」
紫苑面无表情地问道。
啊,说起来这家伙在游戏中的人设是冷酷系啊。而且,天真又孩子气的地方也很像呢。虽然游戏里的人物和现实中一样让我很感动,但她是不是有点太幼儿化了?而且,这种像雏鸟认亲一样的情况,我实在是没想到啊。
总之,我感到很困扰。非常非常困扰。
「高中生是指,在国立、公立或私立高中上学的学生……哎呀,这种像维基百科一样的解释你肯定听不懂吧。……这么说吧,大概就是15岁到18岁左右的样子……嗯,这么说吧,在我们这里,大概就是和龙胆差不多大。也就是说,是比较接近成人的孩子。」
「……接近成人的孩子?」
「对。而那么大的女孩子是不会叫年轻的男生爸爸的,更不会像小孩子一样一直黏着别人。明白了吗?」
「……嗯。」
「所以,叫我导师。然后,离我远点。好吗?」
「……知道了。导师爸爸。」
「喂喂,你这不是根本没明白吗?还有,别把两个词混在一起说。混在一起说很危险啊!」
「……那就继续说爸爸比较好。」
紫苑面无表情地说道,抓着我衣服的手却更用力了。
不,我觉得这反应很可爱。虽然觉得可爱,但不行啊。这样下去可是会被宪兵叫去问话的事啊。
我冒着冷汗,脸都僵硬了。
——我得想个办法才行。
我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危机感,甚至在心里冒出了家乡的方言。再这样下去,我的威严就要荡然无存了——。
吱呀……铰链发出刺耳的声音。
我的心脏猛地一跳,回头一看,椿拿着菜刀站在那里。她身后是猫柳和龙胆,她们用看罪犯一样的冰冷眼神看着我,还有面无表情的雪花。只有莉莉像在看戏一样,露出一脸贱笑。
猫柳怯生生地问道。气氛很尴尬,但原因不言而喻。大家都心知肚明,只是没有说破而已。他们在等待她亲口说出来。
「……我,我才没有看!喂!别说这种给我泼脏水的话!」
「不要。我要和爸爸在一起。」
椿放下菜刀,微微一笑。虽然她的眼神依然黯淡,但看起来已经消气了。
我的腋下不停地冒冷汗。我一边笑着,一边想把紫苑拉开,但这家伙力气也挺大,怎么也拉不开。
「我之后想和你谈谈。……可以吗?」
「唉……。那我们先去吃饭了。猫崽子,你也一起来吗?」
雪花也不例外。
所以,我们必须认真面对。
……。
「走吧,我们走。……你,还没吃饭吧?」
「……我,我不想。」
「……爸爸?呵呵,导师喜欢被年轻的女孩子这么叫吗?」
龙胆用死鱼眼说道。
「……喵。」
「喂,差不多得了。」
「怎么了,花心的导师先生?」
「……我刚处理了一些上好的鹿肉。偶尔吃吃野味也不错吧。很补的。」
如果她是在孤独无助的时候面对这种情况……我不敢想象。雪花的精神可能会崩溃。
「是,是啊。鹿肉,我也很喜欢。」
「别冲动!紫苑,你也差不多该放开我了……!」
椿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道。
别说了,在这种情况下别叫我爸爸啊。
我松了一口气,结果被雪花轻轻踢了一脚。好痛。
苏醒后的紫苑失去了记忆。我们根本无法确定她是否就是那个属于克洛诺斯的紫苑,她也不记得雪花,以及在克洛诺斯的日子。
「呵呵呵呵……」
「……当然可以啦?别这么见外,怪恶心的。」
「喂,你也给我振作起来。我还以为你变正常了呢,结果你又这样。」
「……导师很忙,没办法。而且,你要是再这么黏着导师,会被那个可怕的姐姐和鹿一起炖掉的?你真的想被炖掉吗?」
「我不是说过别给导师添麻烦吗?给我听话点。」
「好。」
……我的确是这么想过。
「不要……我不想离开爸爸。」
糟了糟了糟了。
「哼。……紫苑酱,她的胸部还挺大的,难道你不觉得被她柔软的胸部压着很舒服吗〜?你偶尔也会偷看吧?是我想多了吗〜?」
「椿,椿小姐……」
「……」
雪花揉了揉猫柳的头发,带着紫苑走出了办公室。
就在椿举起菜刀的那一刻。
明明比任何人都要为紫苑的事情感到不安。明明对自己的身份感到迷茫,却还要顾及猫柳的心情,强忍着情绪。
「不是不是!我已经说过很多次了,是紫苑自己要这么叫我的!我已经警告过她很多次了!」
「必须把狐狸精赶走……」
猫柳一边甩着尾巴,一边用锐利的眼神说道。
……果然她是个温柔的孩子。
虽然你笑得很开心,但为什么菜刀上沾着血……?还有,你为什么要拿着菜刀……?
「……所以说,不是这样的!椿!你为什么要拿着菜刀朝我走过来?」
「……嗯,谢谢你。那我也一起去。」
「……没关系。既然雪花酱都这么说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雪花挡在我们中间,她一把把紫苑从我身上拉开。然后抓住紫苑穿着的安萨斯正式制服的下摆,像拎小猫一样把她提了起来。
「是吧?……那就赶紧走吧。抱歉,椿。我会好好说说她的。」
椿的眼神失去了光芒。
「…………………………」
我们还没有适应变化的环境。现在只能摸着石头过河,一边沟通一边探索,努力适应不断变化的一切。
我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缓缓地吐了口气。
这肯定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雪花不可能对此无动于衷。事实上,在紫苑苏醒的那天,与她面对面的雪花,脸上写满了沮丧和阴霾。她中途离开房间,一定是为了整理难以承受的心情吧。
「我也警告过她了,但她就是不肯离开我……!你们误会了。我根本没有笑得一脸幸福。」
「……可以吗?」
「……我要和爸爸在一起。」
「话说,导师。」
紫苑发出像猫一样的叫声。「那是我的专利口癖喵。」莉莉抱怨道,但雪花无视了她。
「是吗〜。我怎么觉得你好像很享受,笑得一脸幸福呢〜。而且还任由她黏着你〜」
「你刚才,停顿了一下吧?停顿了大概半秒。」
「……啊呜。」
雪花皱起了眉头。她瞬间流露出愤怒,但又看向猫柳,轻轻地叹了口气。
「……对,对不起。」
看来我没有拒绝的余地。
我用袖子擦了擦冷汗,认命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