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呢?要和我们说什么事?」
让椿和紫苑等人退下后,雪花向三海大将他们问道。
三海大将瞥了一眼皱着眉头一脸疑惑的雪野,从怀里掏出了雪茄盒。
「你这儿有烟灰缸吗?」
「啊,有的。」
我从桌子下面拿出一个玻璃烟灰缸,放在了三海大将面前。
看到三海大将叼起了烟,我马上递上了打火机。虽然我没有抽烟的习惯,但前世在黑心企业已经养成了习惯,为了以防万一而准备好这些东西。
紫色的烟雾缭绕。散发着樱桃香味的香烟。原来还有这种香烟啊。
「看来你是戒不了烟了呢。」
樱无奈地说道,三海大将耸了耸肩。
「等事态平息下来就戒。」
「你总是这么说。但什么时候才能平息下来呢。」
「……老头子这辈子都戒不了烟了,这种事我早就知道了。赶紧回答我的问题。」
雪花一脸不耐烦地说道。
「你为什么要留下我,而不是椿?无论怎么想都应该让辅佐官同席吧。到底是什么事情,让你非得这么做不可?」
「……樱,现在说话没问题吗?」
「嗯,没问题哦。不会有人偷听的。……嘛,如果知道我的能力,应该不会有哪个蠢货蠢到想要偷听吧。」
「呵呵呵」地,樱笑了。
到底要说什么呢?正如雪花所说,没有理由让身为辅佐官的椿退下。
……不,等等。
雪花用颤抖的声音说道。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是,雪花莲。露木说的毫无疑问都是事实。现在没有时间让你慢慢理解,只能先全盘接受他说的,在这个事实的基础上继续谈下去了。」
我们愕然地,只是承受着三海大将认真的目光。时钟的指针,心脏的跳动,摇曳着沉默。
二阶堂大佐同意了他的提议,这一点毫无疑问。正如三海大将所说,作为转生者的二阶堂大佐对芙洛拉的存在抱有比任何人都强烈的猜疑。她怀疑这个世界的系统,忧虑着其中的危险性,并正在竭尽全力地想办法应对。
「那么……您已经知道我们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了吧?」
而且,既然她同意了这个提议,那就说明三海大将的提议中有改变我们现状的办法。被称为世界最优秀的军人的他,不可能仅仅因为对现体制的不满,就提出这种等同于破坏世界真理的恐怖主义的提议。
「……正因为那个所谓的神,不是值得守护的存在,我才会这么说。露木你应该也隐约察觉到了吧?芙洛拉有不可告人的一面。这一点二阶堂也注意到了。」
「……这样啊。」
「不是什么疯话。都是真的。我,不是普莉玛维拉的人。我是死了之后从别的世界转生过来的。」
三海大将把烟放在了烟灰缸上。
「……嗯,我已经跟不上了。在我看来你们两个都已经疯了。」
——果然如此。
「……等一下。你们两个,从刚才开始到底在说什么啊?导师和二阶堂姐姐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是什么意思?别说些莫名其妙的疯话。」
三海大将吐出一口紫色的烟雾,慢慢地身体前倾。
樱补充道。通常来说这番话缺乏根据,难以置信,但既然是那个樱说的,就只能相信了。
「我们打算对主神芙洛拉举起反旗。希望你们也能协助我们。」
「……蠢货。」
即使面对雪花的怒吼,三海大将的眼神也没有丝毫动摇。他的内心恐怕已经做好了觉悟。正因如此,他的意志才如此平静。
「但是,也不能说完全无法理解。从历史上来看,在我的世界里,宗教也曾经对国家的运营产生过巨大的影响。在宗教根深蒂固的这个世界,人们盲目地相信神的『旨意』和存在,或许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嘛,就是这样。看来神也不是万能的,只要我们之间密谈就没有问题。……听好了,要认真听。」
三海大将肯定有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
三海大将拿出第二根烟,这次用自己的打火机点燃了。
「这……确实如此。在我之前所在的国家,有政教分离的原则,政治和宗教基本上不会互相干涉,所以制度上不可能发生像这个世界这样的事情。所以,我也从根本上就很难理解把国家的政治交给神来决定的这种感觉。」
「连这种事情都要根据『神谕』来决定。可见这个国家已经被所谓的『神的旨意』毒害到了何种地步。……这难道不荒唐吗?明明连那个所谓的神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都不知道?为什么人们会如此盲目地相信呢?」
「没问题的。虽然导师们也受到了芙洛拉的加护,但受到的影响没有安萨斯们那么深。你身上没有芙洛拉的气息。我能感觉得出来。」
「……虽然到现在为止一直没法解释所以没说,但我是转生者。我的意识寄宿在露木稔这个军人身上复活了。」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啊。突然被人说他是从别的世界来的什么的,不可能一下子就接受,搞不好还会被当成疯子。
「…………您是认真的吗?」
「嗯。」
「……我知道了。虽然我什么都不明白。」
「……哈?」
「……首先,从导致我决定反叛的理由开始一个个说吧。我以前就一直对合众国的政治和军政抱有疑问。虽然有议会制度,但在重要的局面下,最终的决策几乎都是根据『芙洛拉的神谕』做出的。甚至一些琐碎的事情,比如把那边的雪花莲、椿,还有在座的各位调到这个据点,也都是基于『神谕』。」
「相当敏锐啊。关于你们的事情我大致都问过了。虽然难以置信,但我仔细想过后又觉得合情合理。」
「……接下来要说的话,无异于否定这个世界的真理。因此,为了保险起见,我让受到芙洛拉加护较强的安萨斯们暂时回避了。特别是身为你辅佐官的椿,她是一个非常虔诚的芙洛拉教徒。更不能让她听到。」
而且,他特意提到二阶堂大佐,说明他已经知道了我背后的事情。
「嗯。」
不知道我凝视着升腾的紫色烟雾过了多久。
雪花这么说着叹了口气。
「……您问了二阶堂大佐多少事情?」
我,不禁挺直了腰板。
「你啊,这可不只是单纯的政变啊?违抗芙洛拉的意志,就等于和整个世界为敌。为什么我们这些肩负着守护这个世界使命的人,要协助你发动让这个世界陷入混乱的叛乱啊。」
面对混乱的雪花,我说道。我回过头。
雪花的脸上更加困惑了。
「……不是疯话。」
「所以我才说了吧。这是对这个世界真理的否定。我怎么可能不知道对芙洛拉举起反旗意味着什么。」
那么,三海大将应该也掌握了世界剧情的事情。在知道这件事的基础上,还企图反叛芙洛拉,这一点不容忽视。
「那是两码事!对手可是神啊!?」
「……………………」
我顿了顿,继续说道。
「毕竟,不知道会通过什么手段传到那・家・伙・的耳朵里。」
「……是的。」
时间仿佛静止了。
「您、您也和二阶堂大佐谈过了吗!?」
「——」
雪野嗤笑一声。
「嗯,非常认真。我是认真的。」
留在这里的安萨斯,雪花和樱只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偏离了芙洛拉的法则』。
「……也就是说,接下来要说的是不能让芙洛拉大人听到的事情。但我们这些导师也受到了芙洛拉大人的加护,说这些真的没问题吗?」
「……就算这么说你也不会相信吧。但是,现在只能这样解释,而且必须在这个前提下继续说下去。雪花你可能跟不上也没关系……」
「……那么,请先听听三海大将的说法吧。之后如果可以的话,我也会把我的事情告诉你。」
他闭上眼睛,然后说道。
「……你年纪大了脑子糊涂了吧?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嗯。前几天我去了菲利亚,和她谈妥了。她已经同意了我的提议。」
我咽了口唾沫,等待着三海大将接下来的话。
「哼,野丫头也会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嘛。你不是也一直很讨厌芙洛拉吗?」
正因如此,我才无法相信。
作为这个世界的居民的三海大将,居然会说出否定神的存在这样的话。
在这个世界中,『芙洛拉教』的存在类似于中世纪欧洲诸国中的基督教。相信神是理所当然的,是普遍的价值观。
正面否定这种普遍的价值观,怀疑神的存在。这可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事情。
「……是吧。大多数人都是这样。如果我不是身处这个国家的中枢,或许也不会产生怀疑。」
三海大将把烟从嘴边拿开,吐出一口烟。
「但是,我偏偏无法做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无法成为对神来说的乖孩子。因为我目睹了太多次在我看来『无论怎么想都很奇怪吧?』的、充满私心的决定,以及不合理的所谓的神的裁决。见了这么多事情,再怎么想沉迷幻梦也该醒来了。」
「…………………………」
「……嘛,那种疑念不过是一个契机罢了。自从开始怀疑芙洛拉的存在,我就开始关注这个世界本身的构造。不得不唯命是从于芙洛拉的体制,骸虫和安萨斯存在的理由,以及我们导师存在的必要性……。其中,有很多无法解释的不自然之处。给我的感觉就像是这个世界被不平衡地、不完全地创造出来了一样。」
「……这是」
这和我一直以来抱有的疑问完全一致。这个世界那令人费解的不完全性。游戏系统被不完全地反映出来的奇怪状态——。
「……明明说神是绝对的,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矛盾呢。有的人说这是神故意创造出一个不完全的世界来考验人们。但我不够单纯,无法相信这种诡辩。但我认为如果神之所以故意这么做……或者说不得不这么做,是为了从中获得某种利益的话,很多事情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比如说,骸虫的存在?」
我问道,三海大将微微睁大了眼睛。
「没错。明明教义说芙洛拉创造出了完美的乐园,那她为什么会放任这种破坏乐园的存在呢?如果芙洛拉创造的普里马维拉是完美的,那么那种怪物的存在本身就很奇怪。如果神是无所不能的,那她直接消灭骸虫就好了,但她却没有这么做。反而赋予了我们创造被称为安萨斯的人造人的方法,把防卫的任务完全推给我们,采取了这种毫无效率的做法。」
「……是的。这样就很矛盾了。如果芙洛拉打算创造一个完美的乐园,那么那种存在从一开始就不应该存在。也就是说,要么是她无法创造,要么是她有意不创造。」
「我认为是后者而不是前者。听了二阶堂的话,我更加确信了这一点。芙洛拉有某种意图。她有意创造出这个世界的现状,创造出骸虫和安萨斯战争的格局。」
「……也就是说,您认为骸虫也是芙洛拉创造的?」
听到我的话,身后的雪花小声惊呼,明显动摇了。这也难怪。因为骸虫是芙洛拉的敌人,在芙洛拉教中是被定义为必须消灭的对象。认为那样的敌人是芙洛拉自己创造出来的,这种想法无异于亵渎,甚至可能被送上异端审判的火刑柱。如果像椿那样虔诚的芙罗拉教徒在场的话,一定会气得浑身发抖地反驳吧。
「……嗯,没错。芙洛拉有意创造出了骸虫。有什么意图?很简单。为了让我们互相厮杀。互相残杀,就是她的目的。」
「……这是和二阶堂谈话的时候她注意到的。在你们的世界里,和这边不同,没有确认到能明确证明神存在的现象吧?」
前世现实中发生的奇病『开花症候群』,首先是在游戏的玩家之间传播开来。也就是说,如果认为这是因为通过游・戏・认・知・了芙洛拉的存在,那么就可以对这种不可思议的现象做出一定的解释。
三海大将,恐怕从二阶堂大佐那里得到了相当深入的情报吧。即便如此,作为本地人的他居然能得出这个结论,还是让人难以置信。真是可怕的洞察力。
难道说,他想说芙洛拉在普莉玛维拉之外的地方传播了信仰吗?
「……在普莉玛维拉的话是这样。」
「……我也接到了报告说如果继续使用那个就会死。只能认为是芙洛拉想要杀死我们了。」
「——啊。」
所有让人感到违和的地方都联系起来了。
他想说什么呢?
难道说。
「……传播了信仰,创造了普莉玛维拉,让人类繁荣了起来?」
「唔。那么在那个世界里,连是否存在都不清楚的神,是通过什么方式被认知为神的呢?」
「……我知道了。那么,那本圣典中有什么要素能支持三海大将的推测呢?」
「…………………………」
三海大将的推测虽然看似荒诞不经,但实际上却相当切中要害。理由就在于和二阶堂大佐会谈时谈到的内容。我们被迫处于不得不强化战力的状况,并被赋予了不得不战斗的环境——就是这一点。
「……………………」
这也意味着,『开花症候群』是出于相当的恶意而引发的。
「对不起。我连翻都没翻过。」
以及,在这个世界的各个角落都能看到的现实世界的要素。为什么卡夫卡的著作会存在,为什么龙胆她们的话语中偶尔会出现现实世界中才有的要素——。
三海大将,用沉重的声音说道。
我因为战栗而说不出话来。
「因为无法忍受孤独。在空无一物的伽蓝洞世界中孤独地活着的芙洛拉,为了治愈孤独,首先创造了伴侣。但是,那个伴侣在不到一百年的时间里就消亡了,变成了花朵,芙洛拉因此再次陷入了孤独。为了再次治愈那份孤独,芙洛拉传播了信仰,创造了普莉玛维拉,让人类繁荣了起来。」
「……是的。关于世界剧情都是真的。和这个刻印出现的时间一样被公开了。」
也就是说,二阶堂大佐的假说是这样的。《普莉玛维拉・斯特拉托斯》这款游戏起到了让之前世界中的人们认知芙洛拉存在的某种作用,然后通过我们的集体意识确保了芙罗拉的神性,从而让她创造出了普莉玛维拉的世界。
「……是、是的。虽然有很多关于奇迹的报告,但那些都不能成为证明神存在的证据。说到底都是些神秘学的范畴。也就是说,神的存在既无法证明也无法否定,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样一来,就不得不认为《普莉玛维拉・斯特拉托斯》是为了传播芙洛拉的存在而创造出来的游戏。官方,以及游戏的创造者『枯叶翔阳』,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才会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情呢?
即使想否定,也无法完全否定。因为现实中有几点地方让人觉得,我们玩家的意识与世界创造有关这一点,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
「嗯,没错。只能这么想了。」
她不是为了守卫这个世界。
我一边紧张地注视着三海大将锐利的目光,一边说道。
换句话说,我们这些玩家,间接的创造了这个世界。
因为涌上心头的恐惧而颤抖的我,无意识地抱紧了自己的身体。三海大将慢慢地注视着这样的我,表情复杂地继续说道。
可怕。
我咬着嘴唇低下了头。雪花没有插嘴真是太好了。
「那应该是通过被信仰吧。被人们认知,传播开来,那个宗教才能产生意义,我是这么认为的。」
「你觉得哪里奇怪吗?」
「听了那些内容,只能认为那是芙洛拉为了激活这场战争而设下的圈套了。告知『最上级(Typhon)』的出现,改变传送门的规格,还有这个刻印——」
「……是、是的。」
难道说,三海大将想说的是——。
顺序是不是有点奇怪?既然芙洛拉是在空无一物的伽蓝洞世界中因为孤独而痛苦,那就说明那个世界里一开始除了芙洛拉之外应该没有其他存在。这样的话,最开始却去传播信仰这种表述就很奇怪了。因为根本没有传播的对象啊?
正因如此,这个世界才充满了不完全性。如果说是前世人们的集体意识帮助了创造,那么不完全也是可以理解的。
「那个……我不知道。」
那里,刻着花瓣形状的红色刻印。
这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这样啊。稍微换个话题,你读过芙洛拉教的圣典吗?」
「……嗯。二阶堂注意到的正是这一点。我想你也已经察觉到了,芙洛拉首先传播信仰的地方是你们的世界。然后通过被人们认知,获得了自己的神性,才得以创造出普莉玛维拉。只有这样才说得通。」
「……动机?那到底是什么?」
比如,不完全地反映出来的游戏要素。
「……那您也知道了世界剧情的事情吧?」
芙洛拉自己创造了外敌,这一点也和那里联系起来了。而且,芙洛拉创造出骸虫,就意味着她赋予人类安萨斯这种对抗手段的理由也发生了变化。
「……言归正传,结合这一点,我来告诉你我推测的芙洛拉的目的。」
「听二阶堂说了。好像是只对你们转生者公开的情报啊。听了那个内容,我可以说我的推测更加深入了。二阶堂的话,和『这个』被赋予给导师们的时间是一致的。世界剧情的话应该没有假。」
「世界剧情的标题是『生日庆典』吧?就像是为了庆祝什么东西的诞生而举办的祭典一样的标题。」
我对这种表述的方式感到一丝不协调。
「……读一读吧。虽然真假难辨,但里面也写了这个世界的起源,也能成为接近芙洛拉企图的线索。说不定有些我没注意到的事情,二阶堂或者你会注意到。」
三海大将厌恶地把烟按在烟灰缸里,咂了咂嘴。
「…………………………」
正如三海大将所说,互相残杀本身才是目的,这样想才更自然。
比如,角色们的外观形象。
太可怕了。
——也就是说。
「……你觉得是为什么?你知道芙洛拉为什么要策划这种事情吗?」
「是的。我认为顺序不对。如果不先让人类繁荣起来,就不可能传播信仰吧?」
三海大将回答道「当然」,然后举起了右手。
「嗯。那里总结了从世界起源到芙洛拉教发展的历程。首先第一章提到了世界的创造,那一章中写了芙洛拉创造普莉玛维拉的动机。」
「我认为目前的互相残杀其实是一种仪式。是为了创造出什么东西。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们都被当作了祭品。为了创造出芙洛拉所期望的某种东西。」
——我们被献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