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沉默弥漫开来。
袅袅升起的烟雾,宛如薄雾一般,模糊了三海大将严峻的面容。
寒意挥之不去。我紧紧地握住双臂,试图抑制手心渗出的汗水,克制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压抑着身体的颤抖。
三海大将所言,在很大程度上切中了要害。不,应该说完全说中了问题的核心。芙洛拉确实是有意让我们自相残杀,而且这么做并非为了守护这个世界。
那么,她的意图究竟何在呢?如果将所有的间接证据罗列出来,最终都会指向三海大将的结论。世界剧情『生日庆典』,就是为了诞生出某种事物而举行的仪式。
而那个『某种事物』,恐怕就是芙洛拉失去的伴侣。
那么——
「……别开玩笑了。」
雪花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气像是要将什么东西狠狠撕碎。
那是压抑着怒火的声音。
「被献祭?……你这家伙,在胡说八道些什么?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我也希望这不可能。但是,我的推测在很大程度上应该是正确的。连二阶堂都毫无异议地承认了。」
「我管他呢!」
雪花丢下这句话,怒视着三海大将。
「我们可不是为了那种无聊的理由赌上性命的。居然说出这种玷污我们战斗的话。——你这家伙,别太小瞧人了!」
「雪花。」
我正要起身阻止,三海大将却伸出手示意「没关系」。
雪花低下了头。
身体因愤怒而颤抖着。
「……我们是为了守护世界而战。其中蕴含着荣耀。蕴含着我们安萨斯不屈的矜持,蕴含着永恒的美好信念。然而……你却说我们竟然是为了成为祭品而被迫战斗?谁能接受这种事!」
我想见你。好想见你。我为了守护你,为了你能够健康快乐地生活,一直努力至今。我,作为哥哥,为了你……
她半睁开的眼睛里,笑容虽然平静,却充满了令人脊背发凉的怒意。
呼吸开始紊乱,而这并不是因为走累了。
这无疑等同于反抗这个世界本身。
她点了点头,缓缓地露出微笑。
而为了生存,我们将不得不与这个世界的常识为敌。
「……雪花,对不起。我知道你无法轻易接受这个事实。但是,即便如此,也请你不要误会。老师并不是在否定我们至今为止战斗的意义。」
「如果不是这样……那就太对不起她们了。经历了那种事,甚至紫苑也……在我的眼前……」
我登上了一座小山丘。
「……我们,被骗了。」
我不想一个人呆着。如果独自思考,感觉又会被花香诱惑,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
这是经历过地狱的她,为那些带着绝望死去的同伴们,试图寻找哪怕一点意义而挣扎、苦恼所产生的情感。
「…………………………」
那份恳切的情感,沉重得令人窒息。
我一直期待着,或许能够再次见到你,见到恢复健康的你。
这种残酷的事情,怎么能够被允许?
「…………………………」
我喃喃自语,笑了出来。
「……………………」
正因如此,我才找不到合适的话语来安慰她。
三海大将所言几乎没有错。毫无疑问,芙洛拉有着不可告人的意图,而且那就是一场仪式。
雪花赤红的眼眸中,翻涌着暗沉的情感。
我真的无法拯救你了吗?你真的要被花朵侵蚀,就此凋零吗?
这究竟有多么鲁莽,只要想想这个世界被芙洛拉的影响侵蚀到了何种程度就明白了。普莉玛维拉是芙洛拉的涅槃之处,是处于芙洛拉支配下的乐园。
「这种事,怎么可能有这种事!大家……玛丽玫瑰她们,可不是为了那种无聊的事情而牺牲的!大家,都是为荣耀而殉身的……一定是这样的!」
身体的寒意仍然没有消退。
果然,我真是差劲。
我想要拯救你。但是,我不知道是否能做到,所以,我无法完全相信芙洛拉和艾丽卡,所以我才能没有完全相信那个谎言——但是,我也并不是没有期待过。
脚步越来越沉重。
已经,无法拯救你了吗?
好可怕。那份恶意太过庞大,已经超出了我的理解范围。
是为了守护同伴荣耀而生的温柔,
而且——如果芙洛拉的目的真是如此的话。
雪花嘶吼道。
甚至连愤怒都涌不上来。只是感到恐惧,内心已经疲惫不堪,明明是本应感到愤怒的事情,却连去感受都觉得麻烦。
樱紧紧地握住拳头,握到颤抖,说道:
我那珍爱的妹妹的脸庞浮现在眼前。
「……………………」
那么我们被赋予的使命就全都是谎言。完成使命后本应实现的约定也是。被『开花症候群』侵袭的珍视之人的生命能够得到拯救的说法也是——
「而且,我也很生气。和你一样生气。」
「……………………」
以及,对那份荣耀即将沦为虚无而生的恐惧。
芙洛拉为了创造自己的伴侣,竟然要将普莉玛维拉的所有人都献作祭品。『生日庆典』,就是为此而设的仪式。而我们,则为此自相残杀。
反抗芙洛拉。
一切,都是虚假的。
我——
那是为了荣耀而生的怒火,
「为了不让这一切变得毫无意义,我才决定去战斗。无论如何都要用这双手阻止芙洛拉。为了守护这片乐园(普莉玛维拉),守护我们的荣耀。」
「……至今为止,究竟有多少同胞,为了守护这个世界而战死。他们的死,怎么能被那个混账女神所描绘的闹剧所玷污?绝对不行。绝对——我们的荣耀不容玷污。」
我们,就是为此而转生的。
我倒吸了一口气。
三海大将看向了樱。
只有今天,我无法对自己的心情说谎。
我也不想依赖椿。害怕会沉溺于她的好意,犯下错误。
那份气魄,甚至让雪花也沉默了下来。
我更不能依赖铃兰和猫柳。我的苦恼难以向她们倾诉。她们对这些事情一无所知,而且可能会像椿一样,变成利用她们好意的情况。
「…………………………」
安萨斯就是为此而诞生的。
我停下了脚步。
我抚摸着起鸡皮疙瘩的手臂。
——所以。
凉花。
这里百花盛开,美不胜收。沐浴在夕阳下的花瓣,宛如燃烧般闪耀着光辉。我实在不愿意相信,如此美丽的景象,竟然是那个可憎女神祭坛的一部分。
与三海大将的谈话结束后,我们决定建立合作关系。
山丘顶端的一片开阔地。中央生长着一棵樱花树,树下有一座不为人知的小小墓地。
那里,站着一位白发飘飘的女神。
「……是导师啊。」
雪花静谧的声音,随着柔和的风飘了过来。
「打扰你了,抱歉。」
「不,没事。我总觉得,你会来的。」
这句话,让我的心泛起了涟漪。
「……是吗。」
好高兴。
无法抑制地感到高兴。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无论如何都想和你聊聊。所以……就来了。」
「哼,不去找椿而是我啊。」
听起来似乎有点高兴。
不行啊,现在的我有点恍惚了。
「……嘛,以你的性格,肯定是担心我才来的吧?不用这样拐弯抹角我也明白。」
「……」
「……嗯?不是吗?」
「……不,没有错。」
担心她是事实,的确没有错,但其实真的原因并不是这样。硬要说的话,我的理由是出于私心。
但是,这种话实在说不出口,只能自顾自地嘟囔一句「……你还真迟钝啊」。
「……你真的,非常努力啊。至今为止我都一直小瞧你了,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却总是说些自以为是的话。」
「是啊。……但我还是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芙洛拉是个混蛋。」
雪花的话语,仿佛沁入了我的心脾。
「……这些家伙,真的是很好的人。真的,每一个都是……不应该那样死去的家伙。玛丽玫瑰、风信子、常春藤、大丽花、雏菊、桔梗……大家,大家都是。」
风,吹得花儿呜咽起来。
「……老实说,我恨透了那些臭虫子。恨得不得了。直到现在也一样。恨不得将它们一个不剩地全部杀光。」
「……我啊。」
我正想合掌,却一瞬间犹豫了。因为这个世界的合掌礼仪,是芙洛拉教的。
「是啊,复仇。从那件事以后,我就再也无法思考其他的事情了。我想杀死敌人,也只想杀死敌人,将一切都破坏殆尽……我一直被无处宣泄的愤怒和憎恨所驱使着。」
「……原来如此。」
不能给这份感情赋予轮廓。不行的。我已经决定要将这份感情封存起来了。
「哈,该道谢的是我才对。谢谢你为我的同伴们祈祷。」
我将目光落在墓碑上,代替合掌,默默地祈祷。
雪花的微笑比花朵还要温柔。沐浴在夕阳下的她的肌肤,宛如用橙色染料描绘的陶瓷一般。虽然朴素,却美得令人着迷。
「……抱歉。不行,停不下来。」
这些除了二阶堂大佐以外,从未向任何人提起过的自己的身世。
「……复仇吗。」
雪花喃喃地说着,挠了挠头。
雪花突然开口说道。
我移开了视线。因为我感觉自己快要抱有危险的感情了。
——我的战斗,是为了复仇。
「……不用合掌也可以。」
为什么——眼眶会这么热呢。
充满慈爱的雪花的眼眸微微湿润了。她的眼中,一定浮现着同伴们的身影,以及与她们共同度过的时光吧。
「不,没什么。」
「不,没事。你没有说错。我一直都很痛苦。一直一直一直……我,在内心深处,都想要放弃那样的生存方式。」
我流着泪,这样忏悔道。
「喂,喂……别哭啊。你露出那种表情,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是,是吗……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我们一直都在承受着痛苦。」
啊,不行了。
我的话,让雪花睁大了眼睛。
「只要在心里想着他们就可以了。这样他们就会高兴的。」
「…………………………」
「……你说了什么吗?」
然后,将拳头抵在了我的胸口。
「你们说的话,老实说我还是无法相信。虽然理智上能够理解。但是……那个老爷子和樱,做到那种地步,应该不会只是为了让我们听一些无稽之谈。所以,你们说的应该是真的。」
「……………………」
啊,不行了。
听完我的讲述,雪花什么也没说。
「你和老爷子说的话,老实说我不太明白。说你来自另一个世界,说这个世界是由集体意识创造出来的什么的……」
但我想要让她知道。
「……谢谢。」
「……你怎么知道?」
「……雪花。」
她用平静的目光注视着我。映在她赤红眼眸中的我,正露出一个难堪的、暧昧的笑容,表情中充满了不知道她会如何看待我的不安。真是难看的表情。但是,即使这样想,我也无法掩饰。
「……请原谅我。」
雪花这样说道。
雪花顿了顿,说道。
「……是啊。」
我向雪花讲述了自己转生的经过。讲述了自己如何失去了双亲,只剩下和妹妹相依为命。讲述了自己如何为了妹妹而活。以及,最终连妹妹也失去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如果我不是当事人,而是旁听的人的话,估计也会一头雾水。」
宁静的沉默流淌着。我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在墓地中悼念。
「……没有人会责怪你的。放心吧。」
但是,这样——这样的话。
雪花紧紧地握住拳头。
我想起了猫柳说过的话。啊,我现在,或许才真正理解了猫柳的心情。
我笑了笑,站在了雪花的身旁。她的身侧,静静地立着一块小小的墓碑,周围种植着象征着她同伴们的花朵。
「因为我和你一样。我也……失去了一切,所以才选择了死亡。然后转生到了这个世界。」
不是的。
「……你曾经想要寻死吧。」
「所以啊。所以……」
「……抱歉。我不擅长说话,这种时候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虽然不知道……但是……那个……」
「……很痛苦吧。那样的生存方式太过痛苦了。虽然这样说可能有些失礼……」
「我……决定相信你们。包括你来自另一个世界什么的。虽然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但我会一点点地接受。……然后,在此基础上,我也要战斗。不能让这些家伙的牺牲,白白浪费。」
不是的。不是这个意思。我是在对这份变得如此之大以至于无法移开视线的感情,对这份感情所带来的背叛感,进行忏悔。
凉花。
我,第一次——
「……呐,导师。我啊,一直都想沉睡。但是,但是啊……现在我却不想沉睡了。多亏了你。」
雪花温柔地将拳头抵在我的胸口。
「所以,让我们一起向前看吧。我,会守护你,守护阿斯庇斯的大家。这一次……我一定要守护同伴。」
一起努力吧。
雪花的话语,将我融化了。
啊——
我,在她身上看到了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