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变得不正常了。
被佐伯大佐摧毁了。
阿瑞斯的同伴们。
莉莉也好。
我也好。
然后,还有鸢尾花。
「……杀、了我」
油点草那空洞的眼神,没有看向我。
她大概什么都看不见了吧。不,或许她能看见,但为了不去看而封闭了自己的内心。
我在医务室里。
在躺在病床上的油点草身旁,我握着她的手。我只能做这些。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佐伯大佐以『削减经费』为名,开始限制营养剂的使用。在他的裁量下,被判断为轻伤的人甚至用不上营养剂,即使被判断为重伤的人也只能使用被稀释后效果减弱的营养剂。
大家即使受了伤也得不到很好的治疗,士气不断下降,甚至对出击本身也感到了巨大的压力和恐惧。我们这些为战斗而生的存在,竟然会变成这样。我们本应该是本能地接受战斗的。虽然会根据战场状况感到恐惧,但对战斗本身产生排斥这种事,本应是难以想象的。
大家都逐渐变成了这样
「……对不起」
她的手很冰冷。
明明还活着。是因为心灵已经死了,所以身体才这么冰冷吗。
我的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已经不知道这样哭过多少次了。每流一次泪,我心中的罪恶感就累积一分。自从遭受暴行以来,我一次也没有受到过佐伯大佐的残酷对待。因为他和莉莉有约定。因此,我……受到了和大家不同的对待。
很多孩子开始无视我。不仅如此。我还在暗地里受到了谩骂。大家都羡慕、憎恨、嫉妒着只有我和鸢尾花受到了特别对待,只有我们没有受到任何惩罚……。曾经那么温柔的同伴们,开始对我冷眼相待。
我被愤怒支配,大脑一片空白。
那个恶魔,已经决定了。
「这是禽兽的行为啊!那家伙是恶魔!那个恶魔,到底对莉莉做了什么!? 为什么莉莉还不回来!? 呐,鸢尾花!鸢尾花!为什么你还能——」
身后传来了声音。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对不起」
我,只能道歉。
鸢尾花轻轻地呢喃道。
「……………………」
光是这样我就明白了。
偶尔,从她干裂的嘴唇中会溢出呻吟声。她正因疼痛而喘息着。看起来痛苦不堪,惨不忍睹,让人不忍直视。
「……」
「我问你在说什么啊!袒护那家伙,你是不是疯了!?」
——啊啊,神啊。
明明只有我,没有在受苦。
鸢尾花断断续续、含糊不清地说道。
「你疯了吗!为什么,事到如今还对那种家伙」
「出来一下。我有话要说。」
将她推到墙上,我一边流着泪一边喊道。
「油点草是个认真的孩子。总是把『以完成芙洛拉大人赋予的使命为荣』挂在嘴边。那样的孩子,那么骄傲的孩子,竟然要这样死去……」
「我知道啊!」
因为只有我没有受苦。只有我没有背负任何痛苦。
我只能无力地点头。
我,一遍又一遍的道歉。
我无力地回头。站在那里的是眼下有着严重黑眼圈的鸢尾花。
都是因为我太弱小了。
「……杀了、我」
「你在说什么啊?」
「为什么啊!告诉我啊鸢尾花!」
「……求你了」
别说坏话?
「……对不起」
她用扭曲的脸痛苦地说道。
莉莉。
「……」
「求你……别说了。不要说那个人的坏话……」
「……别说了……」
我看到了鸢尾花的左手无名指上依然戴着誓约的证明。我甚至忘记了戴上之后就无法取下这件事,愤怒地吼道。
这样的不公,是不应该被允许的。
我的表情一定皱成了一团,就像被揉皱的纸一样吧。内心翻涌的情感如此激烈,太阳穴都在疼。
「……哈?」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莉莉。她被佐伯大佐带到惩罚室后就没有回来。莉莉怎么样了,佐伯大佐和其他人都没有告诉我。她一定正在遭受着残酷的对待。明明知道这一点,却什么都做不了。什么都,什么都……。
「我们,到底做错了什么……。我们明明只是作为安萨斯普通地活到现在而已……」
是因为和我一样吗?她也和我一样受到了『特别对待』。所以才不明白事情的严重性吗?明明我都明白?为什么——。
「为什么还能戴着戒指……那种东西啊!那家伙只是个畜生啊……!?」
我失魂落魄地走出了医务室。关上门的瞬间,我听到了微弱的心电图的声音和油点草的梦呓,就像是落幕的掌声一样。
「…………………………」
你在说什么?这个孩子,难道不知道那个男人对大家做了什么吗……?
「……嗯。」
「……油点草的……出击,决定了。」
「……龙胆。」
我的神经,也开始变得不正常了。
「我只是不想听……。不想听到喜欢的人的坏话。」
油点草像梦呓般重复着恳求。
出击什么的。
我太过悲伤,太过不甘。明明知道我在做的只是迁怒,还是抓住了鸢尾花的衣领。
「……、……嗯」
什么都做不了。谁也救不了。甚至连代替我受苦的你,都无法去救你。
我将额头贴在油点草那病态般纤细的手上。如此的脆弱,如此的虚幻,她的灵魂正在消逝。她是莉莉重要的姐妹,我却……。
「为什么佐伯大佐会变成那样!? 为什么他能面不改色地做出这种不把人当人的事情!? 太奇怪了吧!这种……大家,都不想这样死去啊!至少要死的话也想带着尊严死去……!」
「……有话?」
——这也太过分了。
对于我的呢喃,鸢尾花咬着嘴唇低下了头。
用这种话来掩饰也毫无意义。她会死的。油点草将作为供花被献给怪物们。
鸢尾花的目光,落在了油点草身上。
鸢尾花抱着头怒吼道。
病房的窗户都为之震颤,她饱含感情的斥责声,让我沉默了。
鸢尾花蜷缩着身子,抽泣着发出『啊啊啊啊……』的低沉悲鸣。她颤抖着,仿佛灵魂被削减一般痛苦地呻吟着。
「……我知道的!那个人做的事情有多么过分……。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
「为什么突然变成那样了……。导师明明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他虽然笨拙,但是很温柔……。会细心地培育锹甲虫,看着妻子的照片露出像看花一样的微笑,明明是这样的人……。为什么突然,变成了那样……」
鸢尾花拼命抓挠着地板,指甲都快剥落了。地板上刻下的痕迹,拖曳着的血迹太过惨痛。光是看着就让人窒息般痛苦。
「……那个人,什么都不告诉我。如果有痛苦的事情,我也希望他能告诉我……。那样的话,也许就可以不用做伤害大家的事情了……。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我……试过讨厌那个人。因为他做的事情不可原谅……绝对,绝对不可原谅……。但是,不行。我无论如何都讨厌不起来……。明明应该对他很失望了,但我却忘不了……」
——『我,现在也还是喜欢着那个人。』
鸢尾花的话,让我愣住了。无法言喻的各种感情像无数的线一样绽开,我的呼吸开始紊乱,内心痛苦而悲伤。
啊啊,我的挚友正在承受着比谁都痛苦的折磨。
明明不想同情她,却还是在内心深处产生了无法抑制的共鸣。虽然不知道这种感觉是什么。但是,我已经无法再责备鸢尾花了。
深爱着的人,甚至想要奉献一生的人,突然犯下了惨绝人寰的杀人案——。
那份纠葛,一定是极其激烈的。
爱是会冷却的。
发生了这种事,通常来说爱意应该会冷却消失才对,但这只是不了解当事人的局外人所做出的理性结论。
鸢尾花,比谁都更了解佐伯大佐。
他的方方面面,鸢尾花比谁都清楚。
鸢尾花一边重复着这句话,一边哭喊着,我却找不到任何可以安慰她的话语。
我从来不知道。
鸢尾花比谁都更贴近佐伯大佐。
所以,鸢尾花才会有无法冷却的强烈思念。那是,只有她才能明白的东西。
爱情,会是如此残酷的梦啊。
为什么,为什么。
「……导师……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