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哪个会先到来。
天气预报可能会出错,下起倾盆大雨;可能遭遇突如其来的巨大地震,城市被摧毁;还有可能会卷入各种意外或事故。
没有人能够预测未来会发生什么。
但是,即便如此,也不会有人去深入思考明天可能突然降临的不幸。人类从本质上对降临到自己身上的不幸保持着迟钝。
除非处于持续不安的状况,否则人类是无法一直保持消极的。毕竟总是把想象力放在那种不幸的地方,既不健康,也很难做到。
所以,我从来没有想到。
我会接二连三地失去重要的人。
怎么可能想到这种事情。
枫去世了。
在车站等电车的时候,被从后面的女人搭话,在枫转身的瞬间,她被刺伤了。这是在同样等待电车的人群中,光天化日之下发生的犯罪。
那个女人,似乎骑在因突袭而倒下的枫身上,发出野兽般的叫声,一次又一次地刺着她。瞬间变得寂静的车站里,只回荡着刀刃贯穿肉体的声音、女人的叫喊声和枫哭喊着『不要,救命!』、『妈妈!』的哭喊声——。
然后是,人群的尖叫声,和女人的狂笑声。
当车站工作人员和在场的人们上前阻止时,一切都为时已晚。被刺了十几处的枫因大量失血和创伤性休克,还没来得及进行急救就已经回天乏术了。被紧急送往医院的枫,只是被医生确认了死亡的时间。
枫,去,世,了。
光芒消失了。
那个像太阳一样照亮着我们,温暖着我、翔阳和我们所有家人的开朗温柔的少女,在一瞬间就失去了生命,消失在了黑暗的深渊。
我无法接受。
我们,谁都,无法接受枫的死。
枫 去 世 了。
去世了。
翔阳的叫喊是理所当然的。
我最喜欢的挚友,现在是最憎恨我的人。
明明没有人希望变成这样。明明大家都只是祈祷着像太阳一样闪耀的枫能够幸福。但是,神没有回应祈祷,而是把一切都打入了地狱的深渊。
一定是哭喊了很长时间吧。翔阳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嘶哑,异常痛苦。
没有人,来帮我。
黄昏的墓地,我听着翔阳最后留下的语音留言。从那之后,我尝试过几次给他发消息或者打LINE电话,但都没有已读。大概是被屏蔽了吧。虽然有确认的方法,但我已经没有那种精力了。
充满憎恨的眼睛中布满了血丝。
我只是不断地道歉。而每次道歉,翔阳都会怒吼着责备我。我试图蜷缩起身体,但翔阳也不允许,他狠狠抓住我的胸口辱骂我。很痛。从他那里投掷过来的每一句话,都像凶器一样锐利地刺入我的内心。
我……我……。
「……麻烦您离开吧。」
「……我喜欢她如花般的笑容。我喜欢她温暖的声音。我喜欢她开心地说话的样子。而且最重要的是……我最喜欢她写的温柔的故事。」
我,不可能有那种资格。
我把手机从耳朵上拿下来。
好痛苦。
道歉根本无法挽回什么。可我除了道歉以外什么都做不到。除此之外,我什么都说不出来。我也没有说话的资格。
「……对不起。」
「稔。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给你留言了吧。我已经不想再看到你的脸,也不想再听到你的声音。所以这是最后一次。最后一次了。呐,作为曾经是挚友的男人。我曾经喜欢过你。正因为如此,现在才如此憎恨你,我才感到如此悲伤。我,不会原谅你。我会恨你一辈子。」
「我会为了枫酱继续活下去。虽然我的光芒已经消失了,但即使在黑暗的深渊,我也想把她描绘的故事变成现实。……在梦里,那个引导我的声音告诉了我。只有我,能够将枫酱的故事传承下去。……这一定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我会向世人,留下枫酱曾经活过的证明。」
我按着胸口,跪倒在地。
当我紊乱的呼吸渐渐平复下来的时候。
「我啊,一直喜欢着她。作为一个女孩喜欢着她。我把拯救了我的她,当作天使一样。」
枫的母亲,缓缓开口说道:
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能低下头。
我没有资格见枫。
「再见了,稔。……下次,让我们在地狱再会吧。」
出现了过呼吸的症状。
枫的父亲,用压抑着感情的声音说道。
是枫长眠的地方。
我最爱的青梅竹马,现在变成了一具尸体。
「我,无论如何都希望你去死。你,打算牺牲枫酱好继续活下去吗?呐,真是好大的架子啊。你这个混蛋。」
投向我的只有冰冷的视线。因为骚动而聚集起来的枫的亲属和朋友们,全都像看害虫一样看着我。当然了。因为大家都知道,是因为感情纠葛才变成这样的。
「……是。」
是那个女人。
都是因为我。
因为我,做出了让枫以外的女孩误会的言行。因为我,无意识地迷住了枫以外的女孩,因为我,没有注意到她对我抱有扭曲的爱情。所以,枫被杀了。
「你以为道歉就能解决问题吗,啊!? 枫酱已经回不来了!」
「但是,你毁了一切。你把枫酱推入了不幸的深渊,从我们身边夺走了光芒。……呐,稔。我明白啊。这种事根本不应该只责备你。最坏的是那个跟踪狂女人,我真的完全明白这一点。但是啊,无论如何……无论如何,我都无法释怀。」
「对我来说,枫酱是太阳。她是从痛苦中拯救了我的天使。」
在只有啜泣声的寂静昏暗的礼堂中,翔阳的怒吼回荡着。
「但是……枫酱爱着的人是你。我知道,她不会对我抱有朋友以上的感情。所以……所以,我为了她,决定压抑自己的感情,支持你们。」
「我,绝对不会原谅你。」
「……别再吵了。求求你们,不要再在枫面前吵架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对你恨之入骨。你,被枫酱这样的光芒所爱,却无法守护这份爱。我无法原谅。无法原谅。无法原谅。一想到你……今后还会若无其事地活下去,我就气得浑身发抖。你,不久前还去面试了吧……?才刚刚间接地杀死了枫酱,竟然就这么积极的开始新的生活了?你的心是怎么长的啊?!」
翔阳的手终于离开了我的胸口。因为听到骚动赶来的枫的父亲和亲戚们,把翔阳从我身边拉开了。被从背后制住的翔阳仍然不断挣扎着,嘴里发出野兽般的呻吟。
杀死枫的犯人,是镜沙也加。
这就是,她杀死枫的动机。
虽然警方调查尚未完成,但作案动机已经十分明确。据说她在刺伤枫的时候,一直喊着我的名字。说着我爱你之类的话,说着枫夺走了我之类的话,不停吐露着充满怨恨的言语。
我被抓住胸口的衣服,狠狠的推到墙上,受到冲击后吐出了一口气。翔阳没有理会剧烈咳嗽的我,而是加大了手上的力气,仿佛要勒死我。
「而且……虽然很不甘心,但我也知道,我赢不了你。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好男人。我觉得,可以把枫酱托付给你。我相信,你一定能让枫酱幸福。我所希望的,是枫酱的幸福。只要她幸福,我就心满意足了。」
「你有什么脸来这里!」
我站起身,踉跄着离开了仪式会场。
眼角周围严重浮肿。
呼吸和心脏的跳动无法同步,即使张开嘴也无法顺利呼吸。翔阳的辱骂。周围的大人们的叫喊。都像无情的雨滴般,冰冷地渗透到身体里,让整个人变得无比沉重。
眼前是被夕阳照耀的崭新的墓碑。
因为我。
他皱着眉头,拼命忍耐着愤怒和悲伤。他是如此的成熟,以至于令人感到悲伤。他把想要辱骂我的心情压抑到极限,只是对我提出了这样简单的要求。
「都是因为你。因为你,枫酱才……。你竟然还有脸,来到枫酱面前!」
这里,就是地狱。
「……你竟然还有脸来。明明都是因为你才变成这样的……」
沉默。
……啊啊。
在枫的守夜仪式。
被杀了。
对我扭曲的爱情,和对与我结合的枫的嫉妒。
「稔。」
我们都沉默了。枫的母亲捂着脸,呜咽着哭泣。与之相呼应,周围再次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啜泣声。
「…………………………」
墓上摆放着崭新的花。还有一本用罩子保护着不被淋湿的绘本。里面是她深爱的故事。她自己编织的,花之少女们的故事。
里面,是一个温柔的世界。
然而,它被遗留在这如此残酷的世界中,令人感到无比怪诞。
「……枫。」
为什么,枫必须死去呢。正如翔阳所说,枫是太阳。是本不应该消失的光芒本身。一直照亮着周围,让大家露出笑容的她,为什么她要遭受这种不幸,我无法理解。明明她是一个希望大家都幸福的温柔女孩。
好恨。
好恨那个杀死了枫的女人,还有无意识地让那个女人误会的自己。
如果没有遇到那个女人。如果没有对那个女人露出笑容。如果没有用名字直接称呼那个女人,和她有亲密的互动,如果从一开始就注意到那封信是那个女人寄来的……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那个女人……。
从我的喉咙深处,发出了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也有错吧。都是我的错吧。稔。都是因为我,无意识地迷住了那个女人,才变成这样的。如果能早点注意到并采取措施。如果能早点回应枫的感情,不让奇怪的家伙靠近,不露出破绽。如果能早点,更认真地……面对的话。
一切,都会改变的。
「……………………」
我跪倒在墓前。
抱紧那个冰冷的,什么都不会回应的墓碑。
我失去了一切。枫的光芒,翔阳这个挚友,枫和翔阳父母的信任,一切都失去了,我真正变得孤身一人了。
无数次想过死。
无数次想过一了百了。
我认为这是我应该遭受的惩罚。正如翔阳所说,我没有资格若无其事地继续今后的人生。枫的光芒是如此尊贵的存在。让这光芒消失的我,没有理由认为自己可以继续活着。
但是……。
想死,却不能死。
「……枫,枫!」
在寂静的黄昏中,我的哀嚎声回荡着。
必须死,却不能死。
所以,我——。
想赎罪,却无法赎罪。
从这一天开始,我放弃了为自己而活。
我扼杀了,自己的心。
所以……。
我一瞬间失去了一切。支撑着支离破碎的心的东西已经什么都不剩了,曾经的光芒也已经被封闭在泥土之下。
我还有凉花这个家人。如果我死了,她就会变成孤身一人。她才八岁啊。根本没有独自生存的力量。我必须支撑她。不然的话,她的道路会被彻底封闭。我不能,让她也像枫一样失去生命。
但是,我还不能死。
我已经受不了了。
我抱着墓碑,用仿佛要燃尽灵魂的气势,撕心裂肺的哀嚎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