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花曾是我的全部。
与她一同度过的日常就是我的一切,每天回到她身边则是理所当然的事。对于放弃为自己而活的我而言,凉花健康的成长比什么都重要,是我生存的意义。
是那黑白单调的日子里,唯一的色彩。
只有和凉花在一起的时候,我才感觉自己是被允许的。才能觉得可以怀着平静的心情。
所以,当连那份色彩都失去的时候。
我连生存的意义都失去了。
——开花综合征。
这是一种毫无征兆地在日本全国蔓延开来的传染病。身体各处都会开出花朵,缓慢地走向死亡的怪病。在学校晕倒的凉花,在被紧急送往医院的途中全身都开满了花,已经到了无法挽回的地步。
听到消息的我抛下工作,甩开上司的阻止,怀着抛弃一切的心情赶到病房时 —— 她已经不再是我认识的那个女孩了。
然而,她却在笑着。
笑着化为花的苗床。
从眼球、鼻子、嘴巴、耳朵,在身体各处扎根的花朵胡乱地伸展着。散发着水润的光泽,乘着从敞开的病房窗户吹进来的风摇曳着。
那是令人拒绝理解的景象。
眼睁睁看着珍爱的妹妹逐渐变成植物的景象,正常人根本不可能有神经去注视。医生和护士对我说了些什么,但我甚至无法做出正常的反应,只是失神地看着。
我摇摇晃晃地走近。
倚在床栏上,俯视着长出花的少女,我颤抖着嘴唇,唤了声。
「……凉花。」
凉花流着口水,笑着。
美丽妹妹的身影,确实还在那里飘荡着。然而,在那里的东西已经明显不是妹妹了。我的大脑拒绝承认那个像被恶灵附身般笑着的女孩是凉花。
但我还是不停地呼唤她的名字。即使心脏的鼓动痛得几乎要炸裂,即使呼吸困难、气息紊乱,即使说出的话语是如此空虚。
「没关系。我不在乎。只要你能得救,我的命怎么样都——」
那是如同画卷般梦幻的光景。
我根本不想承认。
我再次呼唤她的名字。
在龙胆转过头来的瞬间,夜蝶振翅飞起。而且并非只有停在她指尖的那一只。我之前没有看见,但龙胆周围似乎栖息着无数的夜蝶,它们全都轻盈地飞起,在昏暗中散落下点点光尘。
仅仅看到这称不上交流的、虚幻的互动,我就已经察觉到了。龙胆明白我想说什么。而且,我即将说出口的事,也是真实的。
不要。
必须确认才行吧。必须确认龙胆是否平安无事。快点啊。快问啊。必须确认莉莉说的话只是杞人忧天。必须确认才行啊。因为究极战技的反噬而生命垂危什么的,那种蠢事不可能发生,必须否定才行。
我在悠哉地道什么歉啊。
我气喘吁吁地握住门把手。呼吸不畅。汗水流进眼睛里很痛。肺部很难受。但是,我连那份疼痛都——那扇做工粗糙的门,开启的速度之慢令人焦躁,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龙胆!」
我咽下沉重的犹豫,好不容易才吐出话语。
「就算用您的力量,面对『这个』也无济于事!正因为如此我才一直瞒着您!而且——您不应该再继续使用那种力量了!光是接下来为了拉拢玫瑰小姐就不得不使用那种力量……。在这种情况下,再继续的话……」
龙胆的眼眸,渐渐湿润起来。停下来。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希望你说不是那样的。我希望你说莉莉只是为了好玩才撒谎的,好吗?
如同被撕裂般的剧痛,让我的神经像发了疯似的暴动起来。无法承受剧烈的心跳,让我踉跄着扶住了柱子。
呐,凉花。
我冲进房间的同时,叫喊道。
我喘着气想要说话,却哽住了。
「哥哥。怎么了?这么慌张。」
「我本打算瞒着导师的。我已经不想再给您增添烦恼了。以您的性格,一定会把责任归咎于自己,认为是我变成这样都是您的错,从而承受不必要的、自我惩罚般的痛苦吧。」
龙胆轻轻一笑,走下祭坛。
「……你。」
「……我从莉莉那里听说了。」
我险些被夺去目光,连忙摇了摇头。
「那种事……不试试怎么知道!? 虽然我不是不明白你的意思,但就算那样,不试试看怎么知道行不行啊!」
我感到窒息。
「……是谎言吧?」
她只是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话语。我被一种如同对着坏掉的收音机说话般的空虚感所侵袭,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相信她会醒过来。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想相信这种事。醒过来啊。快醒过来啊。你连高中都还没毕业啊。你的人生不是才刚刚开始吗。接下来不是要长大成人,过上幸福的人生吗?那为什么还要陷入永眠呢。快起来啊。你还有很多必须做的事。就连今天的晚饭都还没准备好啊。
那是仿佛要撕裂喉咙般的怒吼。
礼拜堂里弥漫着令人憎恶的庄严肃穆。环顾着连小石子滚动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的寂静室内,寻找着龙胆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下,龙胆伫立在被月光照耀的、芙洛拉像俯视着的祭坛上。她伸出手,像是要接住光芒一般,用带着忧郁的眼神注视着停在指尖的夜蝶。
「……她告诉你了啊,莉莉她。」
凉花。
「为、为什么……。要是跟我说了,用我的力量无论如何都——」
又要失去了吗。又要因为我而失去了吗。
因为那样,可能又会失去——。
蟋蟀的鸣叫声回荡着。走到我身边的龙胆,停下脚步,垂下了眉毛。
该说什么,其实很清楚。然而,我却犹豫了。我不想说出口。因为一旦说出口,就感觉莉莉所说的话会被证实为真相。
可无论怎么呼唤,怎么呼唤,怎么呼唤,怎么呼唤——。
不要。
「……凉花。」
——求求你睁开眼睛吧。
「不行哦!」
凉花。
我又重复了自己的罪孽吗。
我一门心思地朝着地图上显示的红点拼命跑去,最终到达了礼拜堂前。
「……啊啊,抱歉。」
明明知道这是垂死挣扎,我还是摇着头问道。
我也持续呼唤着她。
不要不要不要。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被憎恨囚禁,强迫龙胆使用那种暴力,才让她身陷险境。
「龙胆!」
凉花。
「您没在听吗!? 我都说了无济于事了!这个诅咒不是靠奇迹就能解决的!它是从根源上束缚着我的灵魂的!和无法让猫柳和紫苑酱彻底恢复原状是类似的情况!这种根源性的灵魂变质,用奇迹的力量是无法治愈的!」
「请冷静下来。慢慢说没关系。看您这个样子,想必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吧……」
我伸出的左手被她打开了。龙胆用锐利的眼神瞪着我。
那是一个悲伤的微笑。
这种力量确实无法让猫柳和紫苑彻底恢复原状。使用了三次究极奇迹后我明白了,那个所能进行的『恢复原状』或『重构』的范围是有限的。再加上使用限制实际上只有五次,也就无法进行尝试,但恐怕正如龙胆所说,『该生物所拥有的灵魂状态』是恢复原状时的基点吧。正因如此才无法让猫柳和紫苑恢复为纯粹的安萨斯,但却能让紫苑恢复记忆,大概是因为那是『即使在变质的灵魂中也保存着的数据』吧。
但是,既然未能进行充分的尝试,这也终究只是推测而已。
「椿的例子不就是吗!即使灵魂和原来的形状不同,也不见得无法恢复!」
「那是因为椿姐和山茶花的灵魂是完全分开的!椿姐的情况,不像猫柳那样已经混合变质了!正因为是各自独立存在的,所以那时候才能打捞出来!我的情况是不行的!」
「但是——」
「哥哥!」
泪水从龙胆眼中溢出。
「我……凉花至今为止出过错吗?哥哥的话应该明白吧?凉花关于哥哥的事,是绝不会弄错的。」
面对滑落的泪水,面对凉花的断言,我沉默了。
没错。凉花绝不会错。她在我身边,比任何人都了解我。所以一切就如那个凉花说的。已经无计可施了——。
还没等我思考该说些什么,凉花就动了。她一边提起制服的下摆,一边哭着说道。声音因极力压抑情感而颤抖着。
「您一看便知。」
在看到龙胆腹部的瞬间,我发出了绝望的惨叫。
无数的花朵绽放着。在龙胆的身体上。花朵,鲜艳的龙胆花,各种颜色的龙胆花。盛开着。如同血管般蔓延在皮肤上的根须,让周围的皮肤染上了鲜红色。无数令人触目惊心的蚯蚓状肿块鼓胀在身体上。
花朵美得令人瞠目。身体却糜烂得不忍卒睹。
我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出那时在病房所见的景象。我不由自主地联想到。躺在床上的凉花身上,开满了惨不忍睹的花朵——。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一边哭喊着,一边扑向龙胆。
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
我不想再失去了。别死啊。别以我妹妹为养分绽放啊。别开花。别开花啊。住手。又要从我身边夺走珍贵的东西吗。翔阳。为什么。是你吗。给予如此残酷命运的是你吗。饶了我吧。凉花她,凉花她什么都没做错吧——。
「什、什么!? 有办法,你能得救吗!?」
然而,我不得不向她祈祷。
「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好不容易才重逢,又要失去什么的,我受不了!」
「那该怎么办啊!再这样下去,再这样下去你就会死——」
我凝视着龙胆。
「我和哥哥,结合在一起。不是有结婚这种制度吗。与此配合,缔结血与魂的契约。『槲寄生之誓(ΙΧΘΥΣ·Orkos)』这个契约。是樱大人告诉我的,施予究极进化的死与生之誓。只要交换那个契约,我的诅咒就能解除哦。」
神啊。
「只有一个办法。」
在我举起左手的瞬间,被凉花抓住了。
「……是的。但是,这个……这个方法,会夺走哥哥的未来。那种事,我不想让哥哥去做。」
即使如此,我还是哭着想要发动奇迹。但是,刻印并未发光。开什么玩笑。发动啊。发动啊发动啊发动啊发动啊发动啊发动啊。
我曾相信,不会再有无所依靠的早晨了。你不是说过会一直在我身边的吗。然而,你又要化作花朵凋零吗。又要从我面前消失吗。
请不要从我身边夺走凉花。求求您,不要再次将我珍爱的家人从我身边带走。我什么都愿意做。无论什么事都愿意做。我的生命也好,未来也好,什么都愿意献上。我愿意献上一切。
「凉花!凉花啊啊啊!」
「……哥哥。」
「……是呢。」
「……看来是世界判断为不需要恢复原状了呢。也就是说,我现在的样子就是最初始的。」
「那种事无所谓!是、是什么!? 只要有能救你的方法,什么都好,快告诉我!」
无法忍受这无望的境地,我抬起头。那里,是我最最厌恶的恶神雕像,大理石上镌刻着慈爱的笑容。
龙胆颤抖着身体低下头,像是要吐出毒物般,带着苦涩的表情,沉重地说道。
龙胆抽噎着鼻子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