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2年 八月。
在那噩梦与绝望的日子十年后。
我化名枯叶翔阳,完成了普莉玛维拉・斯特拉托斯。
我写完了恶魔的圣经。
「干杯!」
小小的办公室休息室里,响起了高亢的声音。扎着棕色马尾辫的女员工……上村小姐,举着纸杯,露出了开朗的笑容。
桌子上摆满了豪华的食物。寿司,炸鸡,烤牛肉,土豆沙拉……还有堆积如山的葡萄酒和威士忌等酒类。在正中央,是奖状和奖杯……以及『手机游戏大奖年度作品优秀奖获奖』的签名板。
上村一边扶正了滑落的眼镜,一边兴高采烈地继续说道。
「呃,多亏了大家平时的努力,我们公司开发的《普莉玛维拉・斯特拉托斯》,终于突破了全球600万次下载!而且而且,竟然……还获得了手机游戏大奖年度优秀奖!哎呀,作为音效师,我感到很自豪!」
伴随着热烈的掌声,「哈哈哈,怎么样,厉害吧!」上村挺起了胸膛。她大概已经醉了,连耳朵都红了。
「上村酱,你喝醉了吧!我不是说了,你酒量不好,要小心点吗!」
「哈哈哈,讨厌啦,我没醉哦,AD!只是那边的海报上的椿酱,看起来分裂成了三个人!」
「喂,你绝对喝醉了吧。明明才刚说完干杯词。……谁来把这个笨蛋的威士忌拿走!」
围着桌子的员工们都笑了起来。其他女员工扶着上村,无奈地叹着气。
我从稍远的地方,看着员工们的样子。背靠着墙,小口地喝着酒。
上村的致辞结束后,各负责人也发表了对这次庆祝活动的感想。大家都看起来很高兴,脸上充满了成就感。
那也是当然的。
创业七年来,这个公司从只有几个人的小公司,如今已经成长为年销售额数百亿的大型游戏公司。代表作《普莉玛维拉・斯特拉托斯》也在全球广受欢迎,在SNS上,每次活动都会成为热门话题,成了一款知名度极高的游戏。
谁都没想到能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吧。特别是创业时的成员,肯定感觉像在做梦一样。
是的,像梦一样。
「接下来,《普莉玛维拉・斯特拉托斯》将迎来最终章。世界故事《生日庆典》……至今为止对玩家们隐藏的这个故事的核心,终于要公开了。在突破600万下载这个节点的时候……这个意义,我希望大家能沉重地接受。希望大家能接受。」
如同追逐梦想的少年少女般纯粹的眼神。就像喷灯一般炙烤我的良心,让我感到焦灼。我一边忍着持续的胸痛,一边淡淡地,对着麦克风说出了我的致辞。
住手……。
接下来,一切都将迎来终结。
「我们一起把它创造到最后吧。枫酱的故事……花之少女们的活法和她们的战斗。由我们所有人,向世界展示。」
「不会忘记。」
「我想大家都知道,这个游戏,是以如今已故的重要之人的故事为蓝本的。我为她活过的证明能被这么多人所知……而感到自豪。我,绝对,就算死,也不会忘记现在的心情。」
如果能一个人创造这个游戏,我真想一个人创造。但是,因为做不到,所以我不得不求助于别人。我利用枫酱的感情,撒着『想留下她活过的证明』这种高尚的谎言,践踏着赞同我的大家的良心,然后连他们的生命和梦想,也要全部夺走。
「……呵呵,是啊。」
——你不是一个人哦。
随手脱掉外套,把袜子扔进洗衣机,仰面倒在了被褥上。
温柔的掌声,如同风般响起。
如同鲜嫩的果实般,她成熟了。
这是,生命的重量。
看到所有人都点了点头,我垂下了眼睛。我从未觉得麦克风如此沉重。感觉就像拿着一块巨大的,铅块。
——只是,谁都不知道,那将会变成噩梦。
露出恍惚笑容的芙洛拉,比十年前妖艳、神圣了不知多少倍。如同陶瓷般细腻的白皙皮肤,如同水蛭般丰满的红唇。以及,如同米洛的维纳斯般丰满,甚至带着神圣气息的美丽身姿。
昏暗的天花板上,模糊地浮现出芙洛拉的脸。
——大家,拜托了。
那句话,现在对我来说,不过是诅咒。
我不是抱着那种尊贵的心情,才创造了普莉玛维拉・斯特拉托斯。绝不是。我只是在践踏枫酱的心情,只是为了我自私的愿望而利用它。
「《普莉玛维拉・斯特拉托斯》能被这么多人玩,作为开发负责人,我感慨万千。」
「……终于要开始了。」
……大家,都充满了期待的表情。
「我们一定要成功!」「音乐就交给我吧!我会用最棒的音乐,让大家感动得一塌糊涂的!」「插画也是……!差不多该画新角色了!」「我们会一直跟着你的!」
对不起…………。
我,已经,不是人了。
「……终于可以让稔那个渣滓尝到厉害了。哈哈哈哈……我等这一刻等了多久。终于可以,让他尝到活地狱了。」
芙洛拉靠近我的身体,用手指抚摸着我的脸颊。那股异常温热,令人作呕的触感让我感到恶心,但我还是温和地微笑着。
对不起……。
皆川小姐的话,无可救药地在我脑海中闪过。
「嗯,终于可以开始宴会了。……至今为止,你辛苦了。没想到能把神话传播得这么广。」
大家……对不起。
我小声地低了下头,继续说道。
充满了力量。
我压抑着涌上的杀意。
员工们小声地点着头。谈论着枫酱的创业时的成员们,用手帕擦着眼睛,哭了起来。
「……社长。」
「……社长—!别在那边像角落生物一样啊—!我们也要听社长的致辞—!」
然而,我的眼中什么都没有流出。
我,在欺骗这里的每一个人。
祝贺会结束了,我回到了自己房间。
我扔掉了包。
「……大家,谢谢。能走到今天,都是因为有你们这些员工的协助。光靠我一个人的力量,是绝对无法走到今天的。首先,请允许我表达我的感谢。」
我从策划那里接过麦克风,站到所有人面前,环视着他们的脸。
我最后这么总结,深深地鞠了一躬。响起的是万雷般的掌声和声援。
因为已经习惯了扼杀眼泪,我已经忘记了该如何哭泣。
欺骗。
是的,这一切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用语言来表达的。是无论流多少血,都无法抹去的,巨大的苦恼。痛苦。
为了忍耐快要溢出的东西,我紧紧地握住了拳头。
「……绝不,忘记。你们的努力和梦想……以及玩了游戏的每一个人的感想,感谢,批评,对角色的感情,爱,所有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宝物。」
AD发出了感动的声音,大家都温柔地微笑着,流着泪。
上村口齿不清地,一边举着炸鸡,一边叫着我。虽然被AD们斥责了,但我苦笑着举起了手。
那是一个只有窗帘和被褥的,简朴的一室一厅的房间。只是为了睡觉而存在的,与任何文化生活都无缘的空间。
我再说了一遍。
是我,必须背负的责任的痛苦。
啊啊——。
艾丽卡。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在稔的周围,只转生他的熟人?」
听到芙洛拉的问题,我差点失笑。
「我不是说了好几遍吗?我要先给予他一切,然后再夺走他的一切。我要在他面前,把他的重要之人,家人,都杀光。……为了那个的系统,我应该已经展示了吧?」
「啊啊,是召唤陆莲花吧。把压倒性的战力派到稔那里,把他弄得一团糟,是吧?」
「是的。……最高级的怪物,是连攻略情报都几乎没有流传的最强存在。他不可能对付得了。」
这是谎言。
对付陆莲花的方法,我已经用非常迂回的方法埋藏在剧情内了。我打算在适当的时机,让拥有转移之力的由利中佐这个角色,看起来偶然地出现在稔附近。作为我创造的对抗手段之一……召唤最强的安萨丝『樱』的棋子。
「……嘛,大概是吧。确实考虑到赋予陆莲花的力量的强大,稔大概是无能为力的吧。」
「哈哈……因为我是这么设定的。我打算让他体会到自己的无力,然后去死。」
「你性格真好啊。……呵呵,这才是我翔阳。」
「那是我的荣幸。」
——杀了你,你这个混账女人。
我内心这么恶语相向,芙洛拉眯起了眼睛,露出妖冶的笑容。
「话说回来,我有点在意。」
「……什么?」
「你为什么要把椿送到稔那里?」
漆黑的眼瞳像要射穿我般,凝视着我。那如同探寻真意般的锐利视线,我却冷静地回望着。
「……因为她和枫酱很像,所以你在意吗?」
「是啊。包括你特意创造了那样的存在,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
「……唉。」
「……你刚才,说了什么?」
然后,她说出了可怕的话。
「欸,为什么?」
我睁大了眼睛,哑口无言。
「所以?」
「绝对不行……把枫酱杀死的女人,转生到和枫酱相似的椿身上?那种事,怎么可能容忍。」
芙洛拉笑着回答了我的问题。
这个混账女神,绝对在怀疑我的真心。但这也没办法。我不是真心恨稔,所以无论我怎么演,十年了,总会有破绽。她虽然有着孩子般的幼稚,但并不傻。她察觉到那破绽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是说『从道德上来说不被允许』这件事。你接下来要和我一起,把六百万人都送上死路,还谈什么道德,真是荒唐可笑。恶魔也会引用圣经,说的就是这个吧?」
在这个不给芙洛拉充分思考时间和余地的时机,我像突然灵光一现般告诉她。
——果然被怀疑了。
我一边说,一边感到反胃。
「算了。我已经决定了。椿的身体里,就让沙也加转生。啊,顺便也作为我的藏身之处吧。我得暂时睡一会儿。」
「嗯—我觉得没转移啊?你自己也说着,不觉得矛盾吗?啊,不过你可能不知道吧?因为翔阳,是为了枫,能若无其事地夺走六百万人性命的人。」
「不行。」
「……虽然很有趣,但啊。」
「我觉得还是有点不够啊。我觉得可以再多点花样。」
「那种事,是小问题吧?你本来就打算给稔一个空壳来恶心他,所以没什么大不了的吧。不,不仅如此,这还会成为最棒的恶作剧,你却在犹豫啊。哦。」
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无论我的真心如何,她为了传播神话这个目的,都必须利用我。她不得不依赖我,所以很难限制我的行动。而且,被艾丽卡守护的我,她的思想诱导也是不可能的。
我感到一阵眩晕,世界都扭曲了。腋下的汗涌出,脚尖传来冰冷的麻痹感。
「那……那和这个是两回事!别转移论点!」
「……啊啊,原来如此。你真是,想出了很有趣的主意呢。」
我故意叹了口气,吐出了话语。
时钟的指针声,咚咚地刺着我的耳膜。
但是,那只是转生在我这边她才能干涉。要是枫酱的转生地点完全不同,那就不一样了。在她的影响难以触及的地方,芙洛拉也很难出手。
艾丽卡说过。芙洛拉的力量也没那么万能。就像艾丽卡为了来见我而消耗了能量一样,创造固有世界普莉玛维拉,也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那样的话,芙洛拉就必须暂时专注于恢复。
「不、不对!我,才不是若无其事——」
「因为,那样绝对会更有趣吧?以为是枫,结果却是刺杀了枫的杀人鬼!这种恶作剧的展开,我觉得稔也会露出不错的表情。呵呵……而且性价比也不错吧?那孩子也是你憎恨的对手,可以同时复仇。」
「……不对。作为对稔的恶作剧,确实是最棒的,但不是那种问题。那明确是对枫酱的亵渎。从道德上来说,是不被允许的。」
「……、……为、为什么?」
「……」
「啊哈哈,你在说什么啊,翔阳。真可笑。」
「……」
「有个想成为枫的孩子哦。镜沙也加。让她转生吧。」
而那反过来,对芙洛拉来说是不利的,所以——她必然需要在创造前,讲究各种准备和对策。她肯定会急于在创造前,事先扼杀枫酱转生的可能性。
芙洛拉咯咯地笑了。
我知道怀疑会加深,但我无法停止抵抗。
「呐,呐,你不觉得我想到了个好主意吗?我很厉害吧!」
芙洛拉露出了如同柴郡猫般的诡异笑容。
我本来就一直在说『要把枫酱转生到我身边』,所以她当然知道要转生这件事,也大概已经想好了阻止的办法。
但是——我这边,也早就料到了。
我不能允许那种丑恶的事。我不能让她那么做。怎么能有如此践踏枫酱尊严,让稔看到地狱的行为?开什么玩笑。稔。枫酱。我必须保护他们——。
为了诱导芙洛拉的思考,我故意安排了和枫酱相似的椿,送到稔那里。以品味恶劣的、可疑的复仇方法为幌子,故意隐约地透露出我的真心,让她把注意力放在伪装的椿身上。
那个世界创造后的休息期间,就是我们的机会。是转生枫酱,为讨伐芙洛拉做准备的机会。
「啊啊,是啊。」
「……那也是为了向稔复仇。我把椿塑造成和枫酱相似的样子,是为了折磨他。椿只是外表相似,绝不是枫酱。我让她以为可能是枫酱,让她苦恼不堪,然后再夺走她。……哈哈哈,很棒吧?实际的枫酱,我会让她转生到我身边,那家伙,就会对着一个空壳,苦恼不已哦?」
芙洛拉打心底里感到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我反过来利用了被怀疑这一点。是为了让她不注意到真正的目标——六月菊的措施。
「……当然不一样!镜沙也加,可是杀了枫酱!」
芙洛拉一笑,凑近了我。
我一边凝视着芙洛拉的眼睛,一边想道。
「什么可笑?我,没有说错话。」
「嗯?没听见?我说,让镜沙也加转生到椿身上吧。」
然后——。
当然,我也考虑到了她迟早会怀疑椿以外的存在的可能性,所以专门安排了椿送到稔那里的时机。『生日庆典』举行的时机已经确定,在这个最后关头的时机。
然后,对我抱有疑念的芙洛拉,接下来当然会警戒的,是枫酱转生的可能性。
所以——我布了局。
「……你有什么想法吗?」
「嗯,有点。……你不是不打算让椿转生成谁吗?毕竟你说是空壳。」
这种最差劲的话,我其实不想说。但是,这种心情,这十年来我已经尝过很多次了,所以也习惯了一些。习惯到能若无其事地撒谎。
「那个椿只是外表相似的空壳,绝不是枫,不是吗?你不是这么说的吗。在那空壳里转生成谁,我觉得都一样。」
芙洛拉嬉皮笑脸地笑着,对思考着的我这么说道。
我的思考像被冻住了一样,心脏也变冷了。那句话,像断头台的刀刃一样撕裂了我的心,让油腻的感情沉淀物,黏糊糊地流了出来。
我颤抖着嘴唇,挤出了话语。
我的声音无论如何都沙哑了。像平时那样演下去,变得很困难,这个混账女神的提议,太过离谱了。
芙洛拉根本没听我的话。她嘿嘿地笑着,问我「那样的话,翔阳有什么困扰吗?」。
「……」
「欸?怎么了?嘴唇在颤抖,果然有困扰吗?吗?比如,你本来是打算用椿当依代的吧。为了转生枫,还是说……」
——你果然还喜欢稔吧。
芙洛拉这么说着,用如同恶魔般的漆黑眼瞳,射穿了我。如同淤泥般堆积的杀意,从触碰我脸颊的芙洛拉的指尖传来。
冰冷的手指,滑到了我的脖颈上。
「你真不会撒谎呢。」
芙洛拉愉快地说道。
我战栗了。为我自己的疏忽,以及因此而即将诞生的未来的地狱。
我的选择,竟然会以这种形式反噬。镜沙也加。那个最恶劣的女人,竟然会偏偏被送到稔那里。
「芙洛拉啊啊!住手!」
我不能让她那么做。艾丽卡。拜托了。拜托,醒过来。我必须马上重新编写程序,重新制作保护稔的剧本。
但是——一切都太晚了。
「你的任务已经结束了。」
芙洛拉的指尖深深地刺入了我的脖子。
芙洛拉的手指毫无抵抗地侵入,如同把手指插进融化的淀粉里一样,让我唤起了恐惧。
我无法抵抗。
我的身体,动不了。
「之后你就变成花,在普莉玛维拉内等着吧。我会按照计划行事,时机到了,就把你招来我这里。呵呵呵……通过给予你体内的艾丽卡肉体的仪式。」
「…………嘎,啊……啊啊啊……」
「这样,我的永恒之地就完成了。一辈子,和我一起相爱吧?我心爱的翔阳。」
我的身体,开出了花。
全身的肌肉都收缩了,如同肉体被撕裂般的剧痛贯穿全身。我像因超越了疼痛的疼痛波而发疯般,扭曲着身体,发出了不成声的悲鸣。
芙洛拉,在笑。
用残虐,残酷,冷彻,充满愉悦的眼神,俯视着可怜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