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木,稍微来一下。」
刚走出病房,就被二阶堂大佐叫住了。
「是。」
「我有话想对你和椿说。……给我一点时间。」
我回过头,看向憔悴不堪的枫。她将黯淡的目光投向地面,仿佛察觉到了我的担心,无力地笑了笑。
「……去吧。正好,我也想稍微一个人静一静。」
与椿对上视线,她的眉毛耷拉成八字,忧郁地张开嘴唇。却没有发出声音。椿似乎将那些在喉咙深处空转的话语咽了回去。
我也想开口说些什么,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放下了刚要伸出的手。
枫需要一个人整理心情的时间。即便皆川小姐听了她的忏悔并给予了原谅,她也不可能轻易释怀。我也是。因为我也还没找到该如何面对的答案。
「我知道了。有什么事的话。」
二阶堂大佐接过话头。
「去执务室谈吧。有事的话直接……不,跟安萨斯们的任何一个人说一声就行。」
「……好的。」
「现在你就好好休息吧。如果觉得难受,用空房间的床也可以。」
对着默默点头的枫,二阶堂大佐像是为了安慰她一般把手放在了她的肩上。仿佛能让人想象到那份温暖般温柔地抚摸着,带着歉意垂下了眼角。
「……抱歉啊。本来是想让你给雪割草打打气的,是我考虑不周。」
「大姐头没有错哦……。错的是我。」
「虽然雪割草也说了,但你不能责怪自己。你没有错——虽说如此,要让你这么想可能很难,但别太钻牛角尖了。」
二阶堂大佐露出柔和的微笑,像给花根盖土一样,轻轻拍了拍枫。
转回身面向我们,二阶堂大佐点了点头。我们跟在迈开步子的她身后。椿担心地回过头。我也跟着瞥了一眼,枫轻轻地挥了挥手。
「因为我觉得二阶堂大佐应该很恨枯叶逍遥,所以没能说出口。那家伙为了我和枫犯了错。而且,因此导致许多毫无关系的人失去了生命……」
「是吗……。『生日祭典』是为了让寄宿着枯叶逍遥的艾丽卡复活的仪式吧?那么,杀了芙洛拉自然也就阻止了艾丽卡的复活。……那种情况下,你们打算怎么救枯叶逍遥呢?」
「是啊……。她钻牛角尖钻得很深,之后我会找她谈谈的。」
「……原来如此。那家伙拥有那样的力量啊。确实比起从艾丽卡那里获得转生的你和秋田先生,那家伙似乎被赋予了特别强大的祝福……这也不奇怪吗。」
一直隐藏着的这份感情,因为这次皆川小姐的事情,终于溢了出来。
确实如她所说。已经没有沉默的理由了。
椿小声问道。
「不明白吗?就是说如果失去了芙洛拉,世界会变成怎样呢?如果这个世界是以芙洛拉为支柱成立的,那么当那个支柱消失的时候,有什么保证世界还能安然无恙?……你们没想过吗?」
「所以,您不可能对我们想要拯救翔阳这件事感到高兴。这么一想……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一直瞒着您,如果让您感到不快真的很抱歉。」
她很强。是个非常坚强的孩子。坚强到能够怀着爱去原谅凉花的罪过。
并不是不信任她。倒不如说,比任何人都依赖她。甚至感觉像是姐姐一样。
二阶堂大佐没有插话。只是直直地注视着我,等待着回答。
「……啊啊。」
只是,她无法将那份慈爱投向自己。因为责任感太强,她对自己哪怕只是多少助长了芙洛拉的恶行这一事实,感到深深的苦恼。
进入执务室后,我和椿被带到了会客室。看起来很紧张的凤仙花将红茶放在我们面前,然后匆匆退下。她本想躲在柱子后面偷偷观察我们,却被二阶堂大佐命令道『凤仙花也坐下』,于是乖乖地坐在了沙发上。
「……拜托您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么痛苦的枫小姐。」
「这个普莉玛维拉,是芙洛拉利用人类的集体潜意识创造出来的世界。虽然听说枯叶逍遥在最后关头将芙洛拉的神话定义为了『弑神的故事』,但以芙洛拉的存在为前提这一点并没有改变。」
我只说了这一个字,便无法再继续说下去。
「……虽然是我一直都在想的事情。」
「唔……。打算把一切都赌在那一次上吗。如果枯叶逍遥连这都算计在内准备了剧本的话,还真是了不起啊。该说是滴水不漏吗。」
拯救翔阳的手段是有的。但是,除了极少数人之外,我们并没有告诉其他人那个手段。除了我们之外知道的只有三海大将和樱,以及秋田大佐和水仙。
走廊的窗帘摇曳着。
「是。确实没错,但是……」
面对这非比寻常的认真态度,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虽然目标被定为打倒芙洛拉,但打倒芙洛拉之后会怎么样呢?世界还能保持均衡吗,还是会变成别的东西?翔阳展示的世界末日故事里,会有那个答案吗?
「对不起。因为我的缘故,伤害了你的青梅竹马。」
平时对凤仙花的举动总是毫无抵抗力的二阶堂大佐,这次也没什么表情变化。她手肘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直直地注视着我们。
「……不。」
「呐,椿。你说过只要杀了芙洛拉『生日祭典』就会结束吧。我再问一次,那是真的吗?」
二阶堂大佐的视线带上了责备的色彩。大概是觉得不被信任了吧。
「……」
但是,正因如此才难以启齿。
「……那是。」
「枫的奇迹,是可以将生命再生成所期望形态的、我的奇迹的上位互换。虽然只能再使用一次……」
我吐出一口气,回答道。
那是源于不想让大家担心的体贴。也是源于想要扮演好阿斯庇斯气氛制造者这一角色的责任感。更是那种想要真挚面对自身罪恶的、如凛然绽放的花朵般的坚强。
「想要确认的事情吗。」
「……对不起。老实说我很犹豫该不该说。」
「……是枫的力量。枫被艾丽卡赋予了『神之奇迹』。我们打算用那股力量,在打倒芙洛拉的同时复活翔阳。」
「那是什么意思……?」
「……那是。」
「不,不用道歉。……没和我共享的理由我明白了。我的心情之后再说,首先能不能告诉我你们打算怎么救枯叶逍遥?因为雪割草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事到如今也没必要隐瞒了吧。」
因为艾丽卡在梦里告诉过枫『不用担心打倒芙洛拉之后的事情』……所以我隐约觉得会有办法,但是……。
「啊啊。……所以我叫了椿。」
困惑渗入了椿的表情。
为什么事到如今还要确认这种事呢?明明『生日祭典』的达成条件,艾丽卡也已经提示过了。
走在前面的二阶堂大佐头也不回地说道。
「……露木。」
「……看这情形,果然是有什么对策啊。为什么没有和我共享?」
因为枫总是表现得很开朗。在大家面前,她绝不会展现出自己的软弱和苦恼。
风轻轻吹进来,掠走了桌上的几张资料,在空中飞舞。当凤仙花慌忙去捡回来的时候,二阶堂大佐缓缓抬起了头。
但是,综合刚才二阶堂大佐的话,我似乎明白了。
翔阳为了让我和枫重来人生而准备了普莉玛维拉这个舞台。所以,我预想到他也考虑过打倒芙洛拉之后的计划,但具体的手段还没看清。
做了个开场白,她继续说道。
从外面飘来的馥郁花香,对于平复心情来说太过甜腻了。
那悲伤寂寥的身影,让人挂心。
椿欲言又止,窥探着我的表情。像是在问我能不能说。
「……枫小姐,没事吧?」
「……叫你们来,是有想要确认的事情和想说的话。」
二阶堂大佐像是思考般抚摸着下巴尖,沉默了片刻。
二阶堂大佐的视线锁定了椿。
并不是没想过。
「……意思是打算让艾丽卡作为替代的支柱吗。翔阳连这也考虑到了,所以才让艾丽卡把力量转让给枫,是吗。」
「虽然不清楚确切的情况,但恐怕是的。」
我不禁咋舌。
虽然老实说不清楚翔阳的剧本被芙洛拉的影响和意图扭曲了多少,但毫无疑问是经过了相当周密的对策和深思熟虑的。
二阶堂大佐喝了一口红茶。大概相当苦吧。她皱起了眉头,但为了顾及身旁的凤仙花又收敛了表情。
「呐椿……。既然你曾寄宿着芙洛拉,应该明白吧?艾丽卡能否成为芙洛拉的替代品。」
「……是的。正如二阶堂大佐所说。因为艾丽卡和芙洛拉也是同一神,如果是艾丽卡的话,在芙洛拉死后维持普莉玛维拉的均衡是可能的。」
「果然,是那样吗……」
「但是……大概,不仅仅是那样。」
椿小声说道。
「……不仅仅是那样是指?」
「我想翔阳君应该还准备了另一条路线。那就是樱大人。」
樱。
我和二阶堂大佐不由得面面相觑。被原作官方和所有玩家公认为『最强的安萨斯』。她,是与艾丽卡不同的路线是怎么回事?
「……您知道樱大人的异名吧?『噬神之樱』。那是因为强大到足以噬杀神明而被命名的。我想在你们的世界也是这么认知的……但其实那并非来自夸张。」
「……啊。」
我察觉到了一件事。
槲寄生的誓言。凉花缔结的那个,是从樱那里问出了契约方法。也就是说,可以考虑的可能性是——。
「……难道是,Ixos吗。樱,吸收了Ixos。」
二阶堂大佐不由得想要站起来。
「樱大人恐怕是,将『被遗忘的神』的一柱纳入体内,成为了半神的安萨斯。……虽然我不知道那位神的名字……」
「……知道了。」
「有两条路线是为了保险吗。……这么一想,为了不让艾丽卡复活而行动是毫无意义的吧……」
「二阶堂大佐。能让我听听您想说的话吗?……我也想知道您的心情。」
「……翔阳。」
确实,那个人对我们的存在接受得太灵活了,对这个世界的考察也太敏锐了。即使考虑到他对芙洛拉抱有反感,二阶堂大佐的话也有一定的说服力。
那家伙一边与变成杀人魔的恐惧和绝望战斗,一边为了我们把舞台准备到了这个地步。这不是轻易能做到的。再次感受到那家伙对我们强烈的心意,我的心微微发热。
二阶堂大佐喝干了红茶,稍微有些粗鲁地把杯子哐当一声放下,咋了咋舌。
「至今为止确认各种事情,是为了明确选项。我想在此基础上思考该如何整理自己的心情。」
二阶堂大佐这样解释着,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拍了一下膝盖。然后,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身旁的凤仙花肩膀猛地一抖。
「那个老头子……恐怕早就知道了吧。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让樱作为取代芙洛拉的神而立起来的呢。」
「……是的。虽然只是隐约,但我明白。在此之上,我觉得作为翔阳的青梅竹马必须听一听。」
「啊啊。那个老头子,恐怕也是枯叶逍遥有意准备的存在。我就觉得他对我们转生者的话理解得太快了,考察也太切中要害了……如果考虑到他有类似导航员的作用,很多事情就说得通了。」
「……原来如此。毕竟樱是玩家们的集体潜意识所塑造出的『最强』存在啊。……原作的二次创作很盛行,特别是人气角色的樱,其实力在各种作品中被无限拔高。那种印象的增强就算是芙洛拉也无法阻止吧。」
「是来自芙洛拉的情报。因为芙洛拉唯独对樱大人是真心感到恐惧的。作为能杀死自己的存在。」
二阶堂大佐做了个开场白,清楚地说道。
「……是吗。为什么椿知道这件事?」
二阶堂大佐像是要压抑焦躁般咬着指甲。她的感情变化看似突然,但我隐约能理解其中的微妙之处。
「说白了——我无法赞同复活枯叶逍遥。」
这大概也与刚才她自己保留没说的、她的心情和想说的话有关吧。我不希望她抱有芥蒂,于是稍微思考了一下,决定由我来抛出话题。
「露木,你这家伙……。是知道我想说什么才这么说的吗?」
「三海大将吗?」
「……」
青梅竹马的脸浮现在脑海中。
椿表情严肃地点了点头。
「他也是按照翔阳的剧本在行动……吗。」
二阶堂大佐向我投来严厉的目光,为了平息怒气沉默片刻后,吐出一口细长的气,揉了揉眉间。
「大概吧。……如果是那样的话枯叶逍遥这家伙,脑子转得相当快啊。明明不可能没有来自芙洛拉的妨碍,竟然制定了如此迂回而周密的计划……能感觉到他的执念啊。」
听好了,露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