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直天真的以为,长大是一件离我还很遥远的事情。
我一直漠然的觉得,工作,赚钱,靠自己的力量生活这些理所当然的未来、这种从名为青春期的蛹中破茧而出的时刻,其实只是一个虚构的故事。
我一直幼稚的想着,和枫还有翔阳一起欢笑,陪着凉花任性,在父亲和母亲的守护下度过的日常生活,这一切都会理所当然地持续下去。
我从未想过,这一切会以那种形式瞬间崩塌。
这一切就像沙堡一样被海浪冲走,消失了。
父亲和母亲去世了。
一切都只是一起事故。在购物回家的路上,与一辆逃避警察追捕的、没有开车灯的酒驾车辆相撞,两人当场死亡。
我无法理解。
这种在新闻里经常看到的事情,我一直都只把它当成不幸的故事。虽然会感到愤怒,感到悲伤,感到不公,但说到底还是别人的事。过两天,这些记忆就会成为过去。
而这种总觉得很遥远的事情,突然降临到了我身上。
整件事在我脑中只留下了零星的碎片。
我记得,那天在下雨。家里的电话突然响了,警察冷淡地告知我父母发生了事故。在我大脑彻底宕机,一片茫然的时候,枫的父母一脸严肃地来到我家,一边喊着什么一边把我拉上了车。
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警察局了。警察们向我搭话,说着安慰和同情的话,把我带到了一个叫做停尸间的昏暗地方。我面对着两个被布包裹着的东西。
然后警察掀开了布。
从那之后的记忆更加模糊。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靠着墙,瘫坐在地上,凄厉的惨叫着。
这不是爸爸!这不是妈妈!
这不是他们。因为那已经不是我所认识的父母的样子了,我甚至无法欺骗自己他们只是睡着了。我想要挣扎,却被警察从背后制服,带到了外面。接下来就是无尽的安慰。毫无意义的安慰。我甚至不记得是谁对我说的。
我记得,葬礼。
连是谁帮忙准备的都不知道。在两人的照片前,在沉睡的两人面前,大家都在哭泣。太过分了。太早了。留下两个孩子就先走了——。这样的声音。
声音声音声音声音声音声音声音声音声音——。
无论做什么,我都感到痛苦,无法入睡。
淅淅沥沥的雨声吵闹着。
「……这样啊。你有好好吃饭吗?什么都不吃对身体不好。」
「嗯,没事。谢谢你。」
有太多无法接受的事。
我抱着曾经是父亲和母亲的东西,回到了突然变得过于宽敞的家,我第一次在那里放声大哭。我抱着凉花,大声地。发出仿佛灵魂都要被燃尽一般的激烈的恸哭。
而我从一切中逃离了。
我记得,火化。
我把手机啪嗒一声扔掉。落在枕头上的手机,在昏暗中留下朦胧的蓝光,仿佛在窥探着我,又仿佛在关心着我,挚友关切的呼吸声持续了几声后,最终归于沉寂。
虽然只是小雨,却很吵。
现在,我一个人在这个家里。
这是过于巨大的丧失。不安、恐惧、绝望、愤怒和憎恨一下子如潮水般袭来。对于刚满十八岁的我来说根本无法承受。这一切都太不讲理了。这种不合理的事,甚至连想象都不可能。
我内心唯一拥有的,只有一阵有一阵的感到自我厌恶。对那个无端夺走父母性命后死去的犯人的憎恨。以及仿佛未来的道路被切断一般的,压倒性的不安。
「……哈哈哈。」
我的内心,裂开了一道大口。
「嗯,谢谢。」
「嗯,没事。没事。」
就这样突然失去了父母的支撑,突然就被迫面临长大成人的选择。
玄关的门铃响了。
虽然凉花哭着恳求我,但我没有温柔回应她的余裕。虽然让那孩子独处哪怕一会儿都让我感到万分不舍,但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在这个时候,这个事实终于第一次,第一次,对我造成了冲击。
我,没有爸爸妈妈了。
我,明明才刚刚变成蛹而已。
我的家,只剩下两个人。
从那之后,我就变得有些自闭。除了被警察和检察官询问情况,或者出门买东西外,其他时候几乎不出门。也没有去学校。
「……稔。你不是一个人哦?我和枫酱,还有我们的父母,都把你当成家人一样。这件事……希望你能牢牢记住。」
我真脆弱啊。
啊啊,我——。
「……………………」
门铃响了好几次。我一直无视着,不久之后,雨声又回来了,然后又被别的声音掩盖。是一阵咚咚咚的声音。有人在上楼梯。
凉花在枫家受照顾。因为我们没有可以投靠的亲戚,托枫父母的好意收留了她。虽然枫的父母也邀请我去,但现在的我实在无法忍受和别人共处一室,所以只有我留在家里。
那天,同样下着雨。
「没事。我睡得着。」
「……………………」
两人就这样化为了灰烬,留下白色的东西后就这样消失了。枫抱着嚎啕大哭的凉花泪如雨下。翔阳把手放在变得如同空壳一般的我的肩膀上,对我说了很多话。没有人笑着。我最喜欢的两个人,比我哭得还要伤心。
「……没事的。」
「听说你从那之后就一直睡不着,如果实在睡不着的话,跟我的父母说一声,他们应该能想想办法。那个……毕竟他们是医生。」
仿佛精力枯竭了一般。
除了颤抖和哭泣,我什么都做不到吗?
「真的吗…………不,抱歉。总之,如果感到难受,随时联系我。虽然现在你可能没有和人接触的心情,但这种时候一个人待着不好……」
从那之后过了一个月。
「抱歉,在你难受的时候还一直打电话打扰。……那个,再见。」
我竟然如此脆弱。甚至连用自己还年幼来当借口的想法都没有,我对自己的没出息感到悲伤,只能流下了眼泪。到最后什么都做不到。对这样的自己,我既觉得无法原谅,又感到非常可悲。
「……嗯。」
未来仿佛被染成了漆黑一片。
我蜷缩在自己房间的被子里,和翔阳通着电话。
我记得,在新年到来之前。
我甚至无法动弹。希望它不要再响了。明明连是谁都不知道,却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我甚至无法忍受这种声音,抱着膝盖蜷缩起来。
我把自己裹在被子里。
因为我知道是谁来了。
卧室的门开了。
「……稔酱。」
果然,出现的是枫。
我躲在被子里,努力不去看她的脸。拼命地压抑着涌上眼眶的热意。
「……对不起,擅自进来了。之前叔叔他们给过我备用钥匙。」
「……………………」
「虽然翔阳酱跟我说,让我暂时不要打扰你……。但是对不起,我做不到放着你不管。因为你现在,很痛苦吧。」
从被子的缝隙中,我看到了枫犹豫的样子。她反复抬起脚想要踏进房间却又放下,最后,她终于像下定决心一样来到了我身边。
枫的身影占据了我的视野。
「呐,稔酱。不要试图一个人承担啊……。」
「……不。」
我欲言又止,咽下了话语。
好害怕。
内心的纠结简直不可理喻。明明其实想一个人待着,但对挥开伸向自己的手这件事,却感到无比恐惧。
我更加用力地抱紧颤抖的身体。
但是,那里只有空虚。
因为无法感受到温暖。
雨,继续吵闹着。像心脏跳动的声音一样。
我正要说话,她却像是要封住我的言语一样,吻住了我。她就这样温暖地拥抱着我,紧紧地,紧紧地拥抱着我,无言地传达着她爱我。
住手吧。我……我,不是值得你说这种话的存在。
「稔酱,我爱你。」
这一切都简直让人窒息。但是,这份窒息感却让人感到舒适,枫的爱包裹着我,温柔地融化了我。
我,必须变得坚强起来。必须拥有即使一个人,也能保护凉花的力量——。因为我,已经没有可以依靠的存在了。
「…………………………」
「……我,会和你成为家人。我不会让再让你孤单一人,会一直一直,直到死都会在你身边。如果你身处深深的黑暗之中,我会把你从黑暗中拉出来。」
不行啊。我,必须变得成熟起来。必须能够独自吞下这份痛苦。但是……为什么你要说出这种纵容我的话呢。
我,情不自禁的扑进了枫的怀中。
还有,触碰到崇高的爱时的,那份朴素的感动。
枫带着寂寞的语气说着,抚摸着我的背。
在泪水模糊的视野中,我看到了一位天使。一位为了吹散我阴暗的心情,带着恶作剧般温柔的闪耀翅膀的天使。
事到如今,我才终于明白。
声音,眼泪,全都不由自主地,哗啦啦地流个不停。呜咽声,仿佛要撕裂我的身体般回响着。
……不行了。
住手吧。
枫掀开了包裹着我的被子,直视着我,微笑着。眼里含着泪水,用温柔的声音触动着我的心。
枫温柔的抱住了裹在被子里的我。
「……我不会住手的。」
融化了我那颗固执地、独自封闭起来的心——。
「……枫,枫!」
「不要逃避啊,笨蛋。我这边啊,早就习惯这种事了。怎么会因为你让我等待这种小事就否定你呢。如果我的爱那么渺小,怎么可能坚持十年啊。」
住手吧。
无法抑制。
「……枫。」
「……不行啊。因为我一直,一直让你等待,是个差劲的家伙。」
然后,她慢慢地把我放倒在床上。
「我是个相当差劲的家伙啊?明明察觉到了你的心意,却一直视而不见。因为害怕至今为止舒适的关系会崩溃,所以没有回应你的感情。然后……事到如今,却要依赖你的温柔。」
我们含泪对视片刻,再次交换了一个吻。
「……试图一个人承担一切是不行的。把你的痛苦,哪怕只是一点点……只要一点点就好,分给我吧。让我,和你一起承担你的痛苦。」
「现在你很痛苦,痛苦到看不清这一点。但是,没关系。有我在啊。有翔阳酱在啊。我们的父母,大家……都在担心你,想要支持你,知道吗?」
「……嗯。」
——啊,我终于明白了。
「嗯……」
「稔酱。」
我的嘴唇颤抖着,不由自主地呼出了一口气。
「啊……我也……我也,爱着枫……」
「稔酱,我爱你。」
「……枫,你——」
「这世界上没有必须一个人坚强这种事。大家都有重要的人,大家都是互相支持着活下去的。」
沿着脸颊流下的,是悲伤的代谢物。
啊,为什么你要说这么温柔的话。
枫一边流着泪,一边微笑着。
她松开我的唇,勇敢地笑着,向我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