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龙胆的例行公事是傍晚跑步。
绕据点内跑五圈左右,大约花三十分钟。即使凉花的意识萌发之后,这个习惯也几乎没有中断过。
我喜欢跑步,所以不觉得辛苦。倒不如说,一天不跑反而会觉得不舒服,静不下心来。大概和不刷牙就上床睡觉的感觉差不多吧。不去做的话,身体就会焦躁不安。
「……………………」
我从主楼旁,跑过曾经是中庭的地方。
鸢尾花的香气已经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芬芳。这里曾是我种植的鸢尾花田,但在那场战斗中被我亲手摧毁了。如今,这里只剩下一片萧瑟的土地。
堆积的沙袋,像饮水的恐龙般垂下吊臂的无人重型机械。好在这里已经开始朝着重生迈进了。看起来我必须再次培育鸢尾花了。
「……对不起。」
我将以你为名的花朵,焚烧殆尽了。
虽说是必要之举,虽说是心爱之人所求,但我还是对你深感抱歉。毕竟那原本是为了凭吊你而设置的花田。将其化为焦土,无异于对你灵魂的亵渎。
因为你,是重要的人。
因为你,是教会了我爱的喜悦与苦楚的,重要的朋友。
因为你,曾是我的憧憬。
「…………………………」
或许是因为橙色的阳光逐渐黯淡,春风也变得寒冷起来。虽然这凉意本应令满是汗水的肌肤感到舒适,但湿透的衬衫带来的不适却丝毫未减。
简直像有蛞蝓紧贴在肌肤上一样。从刚才开始,那种感觉就一直没有消失。
我不想去多想。
我什么都不想去想。我曾以为,只要投身于例行公事,就能避免产生多余的想法。但是,我已经不像过去的龙胆那么单纯了。自从被佐伯破坏,自从成为凉花之后,我脑海中思考的事情只增不减。已经复杂到无法轻易让头脑放空的地步了。
而且,这也大概是受凉花的影响吧。
我的脑海里一直有我的挚爱之人。一天二十四小时,我的每分每秒都在想着他,根本不可能清空。一直都在意着他,挂念着他,已经一刻都无法抹去了。
「能和你们相遇,我真的觉得太好了。除了妹妹以外,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担心我了……。原来是这么令人心痛、这么痛苦,又这么温暖的心情啊。」
这是一首哥哥和母猫的声音交替出现的、美丽而污秽的二重唱。令人作呕。胃里翻腾着不快感,如同胃液沸腾般的焦躁冲上了脑门。我从很久以前就知道这种感情。是枫姐姐教会我的。每当枫姐姐对哥哥微笑,每当枫姐姐触碰哥哥,每当枫姐姐谈论哥哥的时候,我都会感觉到这种感情。
音乐仍在继续播放。
你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不可原谅。想要离开我什么的。不可原谅。向我以外的女人献殷勤什么的。不可原谅。和我以外的女人亲近什么的。不可原谅。对我以外的女人迷恋什么的。
并非传来了杂音。是我的磨牙声。
以及,害怕哥哥可能会被夺走的恐惧。
我摘下耳机,仰望天空。在这个被创造出来的世界的里,欺瞒的星辰闪烁于人造的夜空中。因神明的过家家游戏而产生的纯粹恶意,是如此美丽又如此残酷。它丝毫没有察觉到,在我体内翻涌的,墨黑的破坏冲动。
那个女人,根本没说要保护你吧。那个女人净对你说些难听的话,甚至还侮辱了你。她只是稍微掉几滴眼泪,为什么你会做出那么夸张的解读?那只是因为事情不顺利才哭的吧?是吧。就是这样的。呐,为什么你会那么想当然地去解读啊。
哥哥。
呼吸越来越急促。明明才跑了三圈。
你才是笨蛋。你才是笨蛋。你才是笨蛋。竟然对我哥哥说那么多脏话。哥哥会被你弄脏的,别用那种像肮脏母猫一样献媚的声音侮辱我的哥哥。
这条龙胆的花语,恰如其分地抓住了我的本质。只要是必要的事情,我会不择手段。即使,会暂时伤害到哥哥。如果连这一点你都早已预见的话,那么翔阳君,你就是恶魔。
但已经不行了呢。
「我也是同样的心情。想和雪花你和好。」
是最至高无上,同时也是最卑劣至极的歌。
我被热度灼烧着。
我停下了脚步。
「……………………」
耳机里流淌的,并非能让人心情振奋的音乐。
所以啊。
「啊,不……!不、不行不是那个意思啦!那、那个能和好是很开心……但怎么说呢,要说正常说话还是有点困难。……嗯。」
呐,当我从背后抱住归来的你的时候,你不是哭了吗?那眼泪是假的吗?不温暖吗?不心痛吗?还是说仅仅只是痛苦吗?你不是对我说谢谢了吗?那也是谎言吗?
居然亲吻我哥哥?少开玩笑了。光是触碰哥哥就不可原谅了,竟然还对他做那种猥亵的事,简直万死不辞。不可原谅。这只母猫。竟敢染指我的东西。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可原谅不可原谅。
那种心痛、痛苦、又温暖的心情。
是怀表的指针挥舞着指挥棒,怀表之歌。
你才是笨蛋啊。
「…………………………」
即使,是在例行公事的时候。
「……唔!」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没有感觉到吗?
「我们之间一直这么尴尬下去我也不喜欢。所以,我们和好吧。能再和你正常说话,我会很高兴的。」
我回过头。
「那个……我有话想和龙胆妹妹说。」
「……不要。」
站在那里的是椿姐。不愧是安萨斯,即使落魄了也还是安萨斯呢。我早就注意到她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跟着我,但她的呼吸却丝毫没有紊乱。
凉花的思念就是我的思念。我的思念就是凉花的思念。我们共享着这份渴慕爱意的炽热。
而是如同绚烂鸢尾般清澈的男声,以及如同会使花朵枯萎的肮脏蛞蝓般黏附在耳膜上的女声。
「谢谢你。想要保护我。我也有着同样的心情哦。」
——杀了你。
「……不行。」
别被那种母猫的甜言蜜语迷惑了。你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啊。你只能看着我才行。你只能为了我而活下去。十年来,你不是只依赖着我一个人吗。你不是只看着我一个人吗。你的思绪不是被我一个人填满了的吗。我不是已经让其他女人根本没有插足的余地了吗。我花了很长时间,才从哥哥身边排除了多余的东西。我引导你的思考,让你只意识到我,让你只依赖我。
呐,你想让哥哥尝尽地狱的滋味,对吧?
我原以为,至少在做跑步这种例行公事的时候,可以不用去想吧。
你,憎恨着哥哥吧?所以才会把我和哥哥召唤到这个扭曲的世界来。你被芙洛拉迷惑,渴望向夺走枫的一切复仇,是吧。
这种感情,叫嫉妒。
但这一切都无关紧要。
「……这、这是和、和好的脸颊吻。是开玩笑的哦。」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爱着悲伤的你。」
「……笨蛋。」
咯吱咯吱的声音响了起来。
「……您有什么事吗?」
讨厌。
可是,为什么你会把我转生到哥哥身边呢?你明明应该对我的疯狂一无所知才对。不,或许你知道?不然的话,不可能把我送到哥哥那里去。你对我,究竟期待着什么呢?是希望我伤害哥哥吗?啊哈哈哈哈,如果是那样的话,你的性格可真是相当恶劣哦。
翔阳君。
所以,无论发生多么讨厌的事情,我都忍不住要去确认。
「欸?」
「不能跟我正常说话吗……?」
为什么你会说出那种话?
我会为了我的爱而战。
「是吗。想说什么?」
椿姐缓缓点头,咬住了嘴唇。她微微低垂的眼眸中,能感觉到强烈的犹豫。现在的她和游戏里的人设一样呢。认真、温柔、但是无趣。明明长着一张和枫姐相似的脸。
所以啊,前世的我在游戏里从没有用过你。虽然哥哥说过喜欢这个角色,但我完全不明白喜欢这个毫无趣味的孩子有什么理由。仅仅是因为和枫姐长得像吗?但是,我无法理解。
「……到底有什么事?」
我微笑着催促她回答,她猛地一颤肩膀。为什么要那么害怕呢。我并没有特意施加压力啊。
「龙胆妹妹……其实是凉花妹妹吧?」
「嗯,是哦。你通过沙也加酱的记忆知道了吧?」
「……嗯、嗯。所以,你的后悔……我也明白哦。」
「后悔?」
我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结果突然开始谈论起我来了。
我用虚假的微笑掩盖住险些脱口而出的失笑,继续追问道。
「那确实,我后悔的事情可多着呢。今天早上,我还后悔给导师泡的红茶应该再凉一点才好。昨天也是——」
「不是那个。我想说的不是那个。」
椿姐中途打断了我的话,摇了摇头。她原本低垂的目光笔直地望向我的脸,被恐惧包裹的决意开始微微显露出来。
「……那么,你想说什么?」
「你,对枫小姐的事感到后悔吧?因为你的话,才导致了枫小姐的死。」
「……哈啊?」
这家伙怎么回事。还以为她要说什么呢。
「你因为无法承受枫小姐和导师关系的变化,而把一切告诉了沙也加。那成了导致那场悲剧的开端。……你难道不为此感到后悔吗?」
「……………………」
「……当时的你才八岁。不可能有什么恶意,也不可能承受得了那样的景象。而且还有失去双亲的打击……。所以,你做的事并没有错。但是,你一定一直在后悔。」
「……我只是想求求你住手。希望你不要再做和沙也加一样的事了。」
仅此而已,一切都将唾手可得。
「……………………唔!」
「别再啰里啰嗦地说些没用的废话了。虽然你说得头头是道,但我没理由被你这么说教。尤其不该被杀了人、杀了同伴的你来说。」
「呼嗯。不愧是获得了神明视角的人,说话就是不一样。明明什么都做不了,说起话来却一套一套的,这种厚颜无耻的地方,也很有神明的感觉,不错哦。」
「…………………………」
「只是毒药的名字不同而已。你用名为时间的毒药,对导师进行洗脑。只是没有让他察觉到而已,那也足以称得上是破坏尊严的行为。你夺走了那个人的可能性。」
真是个无趣的人啊,真的。
「闭嘴。」
「你……那股力量究竟是……」
这是最强的安萨斯樱,曾与三海大将缔结的死亡契约。是为了获得究极力量而许下的约定。
「……呵。」
「……就算被你嘲笑也没关系。我没能阻止沙也加,没资格说别人,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但是……但是啊,正因为如此,我才不希望你重蹈覆辙。求求你重新考虑一下。希望你能正视导师真正的幸福。你和沙也加是不一样的吧?」
「也是呢。你看起来不像莉莉那样会对这种事感到愉悦呢。」
接下来,只要哥哥接受就行了。
椿姐颤抖着点头。
「……。……你们是兄妹吧?那样,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而且,这个身体已经不是凉花了。是龙胆。我和导师已经没有了血缘关系,所以伦理上没有任何问题。只是心灵上是兄妹的联系而已。呵呵……我已经拥有了作为一个女人,被哥哥所爱的资格。」
「兄妹又怎样?不就是从同一个产道出来的吗?就因为那样,为什么彼此结合的幸福就必须被否定啊。」
「很明智呢。」
「我明白你比任何人都深爱着导师。但是,这并不代表你可以践踏他的感情。……你让导师依赖你的行为,和沙也加所做的事本质上没有任何区别。」
「哼……。你说得好像亲眼见过一样,难道这也是刻在芙洛拉记忆里的内容吗?毕竟沙也加酱大概一直被关在拘留所或者少管所了吧。她不可能知道的。」
「那是不对的。」
「……不用再说了。如果再插手的话,我会不择手段地排除你。所以,乖乖地在一旁看着就好了。」
椿姐咬着嘴唇,笔直地注视着我。脸上是如同咀嚼着毒草般的苦涩表情,大概是在消化我刚才的讽刺吧。
就快完成了。我所期望的究极情感,将通过这份究极的联系而得到。
「而且,已经太迟了。无论你做什么,我和导师都会结合在一起。这是命运。就是这样的……」
看到那里的东西,椿姐愕然地睁大了眼睛。她因恐惧而颤抖着呢。呵呵,没办法呢。这是没办法的事。
我身后的裂缝,消失了。
蚂蚁与大象。
「……………………」
「呵呵……就是这么回事哦。」
「……………………」
「不是的。」
我将枪口抵在椿姐的额头上。
「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我做的事和沙也加酱一样?怎么可能呢?我既没有下药,也没有杀人。而且我也尊重他的意志,不是吗?」
「我爱他哦。」
我咯咯地笑着。
「……所以呢?神明大人想说什么呢?指出我根本不存在的后悔,想看我被说中心事而动摇的样子,然后沉浸在愉悦之中吗?如果是那样的话,你可就失算了哦。」
我们之间就是有着如此悬殊的战力差距。
「是啊。因为没有必要那么做。和我在一起,对他而言无疑是最幸福的。除此之外的东西,应该都不需要了吧?」
「……你说得对。是芙洛拉的记忆呢。因为芙洛拉……也一直看着你。」
夹杂着沙砾的温吞的风,呼啸而过。
「是哥哥自己选择的。哥哥选择了扼杀自己,只为了我而活。我并没有干涉他的选择。」
我说道。
槲寄生之誓(ΙΧΘΥΣ·Orkos)。
「我再说一次。如果碍事的话,就杀了你哦?」
「……那是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椿姐猛地沉默了。哈哈哈,我是不是该说得更委婉一点?嘛,不过我觉得刚刚说的已经算温柔的了。
因为连我都会害怕自己呢。
我身后裂开的缝隙。从那里探出头来的,是我即将达到的境界,那力量的象征。
「……咿!」
「我绝对不会原谅任何妨碍我和哥哥的人。明白了吗?」
椿姐跌坐在地上,瑟瑟发抖,我朝她露出了一丝微笑。
「…………你疯了。为什么会这样……非得做到这种地步吗?你就那么,爱着导师……」
「所以呢?」
「……那种事……」
椿姐发出一声小小的悲鸣。
一只巨龙露出了一只眼睛,死死盯着椿姐。
「大概是获得力量的代价吧。呵呵,痛得不得了哦。但是,为了我们的幸福,这点痛苦算不了什么。」
我卷起运动裤的裤脚。
自从沙也加妹妹和芙洛拉离开后,一下子就没意思了。
椿姐睁大眼睛,惊恐不已。大概是无法相信我可以在没有战斗许可的情况下展开武装吧。真是愚蠢的表情。她现在才明白我已经超越了常理,才意识到自己和我之间『力量的差距』。
「…………………………」
「确实没有干涉他的选择。但是,之后积极地扼杀导师人生可能性的,是你吧?你明明可以告诉他,没有必要被罪恶感束缚着活下去,但你没有那么做。」
我带着恍惚的表情,扭曲着脸说道。
「我为了得到哥哥的爱,什么都愿意做。我会成为,哥哥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