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已结束暑假,但仍残留着暑气的九月。我和晓月明日架以夏日祭那一天为界,从同学变成了恋人。
但是,我们交往的事对其他人保密,所以在学校里的关系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我们依然互相称呼『晓月同学』和『破君』,也就是说话的机会稍微多了一点而已。
简而言之,我们的生活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尽管如此,放学后或休息日互相去对方家里玩,或者一起出去玩,和她在一起的时间越来越多。
就在那样的一天放学后——。
为了去晓月明日架家玩,我们走在海边的路上。
肌肤感受着温暖的夕阳,凉爽的海风吹拂而过。风似乎很大,让在万里无云的天空中飞翔的海鸟翅膀都不由得左右倾斜。
「那个——」
突然被搭话,我把视线移回下方。
「既然我们都成了恋人,我希望你能叫我明日架呀。」
称呼有那么重要吗?
我虽然这么怀疑,但这对她来说大概是很重要的事吧。
「那,怎么样呀?不行吗?」
「……之前一直叫晓月同学,突然叫名字有点抵触。」
「老这么说的话,就一直没法改变了呀!真是的——!!」
她嘟起嘴,表现出仿佛要配上『气呼呼』音效般的明显反抗。
就连这副模样也很可爱。她果然是我最棒的女朋友。
「————明日架。」
于是,我叫了她的名字。
「芥川龙之介吧?」
「……听广播呀。」
「说得挺有深度的嘛。」
虽然有教科书和笔记本之类的,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放。
而且啊,晓月明日架继续说道。
「呐呐,再叫一次明日架呀。」
晓月明日架瞪圆了眼睛指责道。
双眸隐藏在长长的刘海深处,无法分辨是什么颜色。
这是艺术。
如果是女孩子的话,我觉得有一两个毛绒玩具也不奇怪,但她却没有。
六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里,只有木制床和书桌。此外大概只有一个叫书架的置物架,除此之外就没什么特别的了。
「虽然看起来活得很随意,但明日架其实是经过深思熟虑才活着的啊。」
晓月明日架突然双手合十。
◆◇◆◇◆
人生第一次进女孩子的家。
「这会让艺术家哭泣的。你说艺术也是娱乐的一部分?」
「所谓有趣啊,是过去的记忆哦。」
「我的房间很无聊吧?」
简单来说,最接近的描述就是充满古风气息的旅馆房间。
正因为如此,她才不回头。
「…………总觉得,这样好开心呀。」
也就是说,在被认可为艺术作品之前,那作品就是不能被称为艺术的其他什么东西。
「最近读的小说是什么?」
「我觉得是个没有生活气息的房间。」
明明在她不在的时候,我有过几次叫『明日架』的经历。
为了让其成为美好的过去记忆——。
「是有想再读一次的时候哦。但是,小说是一期一会的相遇,所以我不会重读。」
「那不是种很浪费的读法吗?」
「因为一个月才借一次书嘛。」
「感觉是在说我是个无趣的人。」
「破君读什么小说呀?」
「我不买小说哦。是借来的。」
「平时都在干什么?」
「我也是其实很爱思考的类型呀。」
创作者可以随意这么叫喊。
「因为世上的一切都不过是『娱乐』嘛。」
「因为是短篇小说所以很好读呀。还有,小说比起内容,能否触动心灵更重要。」
发出的声音,感觉怪怪的。
因为一旦回头,就会重新确认那是否真的美好。
「广播?」
「………………」
「抱歉抱歉。但是居然去读芥川龙之介,还真是攻克了艰涩的地方啊。」
「为什么要歪头啊。」
尽管有了这种经历,晓月明日架的房间却完全没有女孩子的感觉。
「我不记得读过的小说的名字哦。」
「嗯?」
心爱的女友向我撒娇,但我因为叫她的名字感到害羞,只能等待时间过去。
晓月明日架满脸通红地停下了脚步。
晓月明日架的手里握着磁带。她有时会哼歌。说不定,里面就录着那首歌。
「被喜欢的人叫名字。」
「只是叫法不同,是同类呀,艺术也是。」
「谢谢你这斟酌过的话语。」
「还有啊,有时会去图书馆借书看。」
但评价它就是接受者的问题了。
「那样的话,想再读一次的时候不就很困扰吗?」
看着如此幸福地微笑着的她,我实感到自己是被她爱着的。
「嗯。还有,也经常听磁带呀。」
她的房间里没有可以称之为娱乐的东西。
「我不读小说。基本只读参考书。」
小说有的读一次就够了,也有的读很多次才能乐在其中。因此,我觉得她的读法很『浪费』。
「你以为我是笨蛋吗??」
「真认真啊。」
「不是钱的问题,我是说只读一次这种读法,能不能充分领略那本小说本来拥有的乐趣。」
人的感觉会随着时间而变化。
双手紧紧地抓着裙摆,视线微微向下。
「不知道现在觉得有趣的东西,十年后是否还会觉得有趣呀。所以呀,我想让一切都变成美好的过去呀。」
「突然不说话我觉得不太好哦。」
「我不觉得读书的人就了不起,放心吧。」
对话中断了。
一旦开始沉默,就很难再搭话。
在气氛变得微妙之前,我再次开了口。
「我是那种喜欢的小说会读很多次的类型。」
「不管读多少次,最后结局都是一样的吧?」
「即使结局一样,也有到达结局之前的发现。」
我继续说道。
「你喜欢旅行吧?我觉得不管去多少次都很开心。明明到达的是同一个结局。和那个是一样的。」
「旅行的话走的路线不同吧?小说每次不都一样吗?放同一盘录像带,也不会放出不同的影像呀。」
「读者会变。那么,感受方式也会不同吧?」
「因为感受方式会变,所以才要留在回忆里啊。为了让它成为过去美好的记忆。」
感觉我们在这里的价值观根本不同。
认为变化是好事的我和认为变化是坏事的她。
但是,为什么她拒绝变化呢。
◇◆◇◆◇◆
钟表的滴答声回响着。
我牵着她的手躺在床上,仰望着天花板。
转头看去,心爱的女友正闭着眼睛。
真的是一脸幸福的表情。
我们每人戴着一只耳机,听着超人气女子乐队的歌曲。
因此,我会一直喜欢她。
是在学校里一次也没闻到过的香气。
所以,我继续说道。
「但是,会一直喜欢我吗?」
「我觉得问问你自己的心就好了呀。」
「和我结婚吧,明日架酱。」
「喜欢哦。」
晓月明日架用冷淡的声音说。
几秒钟后,哐当一声巨响,地板吱吱作响的声音经过。
「好开心呀。」
理所当然的事。
「我啊,喜欢这首歌呀。」
呼——地吐出一口气的明日架。她刚松了一口气——玻璃破碎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结结结、结婚?」
只有幸福甜蜜的时光在流逝。
「……我才要,请多关照呀。」
不是做恋人,而是成为夫妻。
那已经是在怒吼了。
她像铃虫鸣叫般微笑着,继续说道。
「破君真是个爱讲道理的人呢。明明只要单纯地说会一直喜欢我就行了。」
老实说,上课不过是无聊的时间。
「那——和我结婚吧。」
然而让晓月明日架高兴的方法,却完全想不出来。真的是烦恼的根源。
就连流泪的她也很美。
躺在旁边的她声音漏了出来。
「有多喜欢?」
那就只有结婚了。
听到我的回答,心爱的女友低语道。
正是夕阳余晖逐渐染成紫色的时候。
是不考虑会不会打扰邻居吗,声音太大了。
谁都能说的爱的语言没有意义。
「喂!!怎么回事!!为什么没有酒!!嗯啊啊啊啊??」
歌名是《世界上最热的夏天》。
「和明日架酱结婚的话,我的每一天都会变得幸福。而且我会为了让明日架酱每天都能笑容满面地生活而全力以赴的。」
「轻易说出口的话无法触动心灵吧?」
「和我结婚没什么好事的呀?」
泪水从晓月明日架的脸颊溢出滑落。
无论什么问题我都能轻易解开。
「这世上最喜欢。」
话虽如此,那烦恼也是令人高兴的。
正想着是什么的瞬间,旁边的她脸色阴沉地说「……骗人」。
我立刻回答。
她用欢快的声音说道。
正因为只有自己能说,那份爱才有意义。
是绝不会给除恋人我以外的人看的脸。
是玻璃嘎达嘎达晃动的声音。
这时,房间的另一边发出了晃动的声音。
「那该怎么做啊?」
是无法囫囵吞下结婚的发言吗,晓月明日架发出困惑的声音:「那个,啊,那个……呃——,结、结婚感觉还有点太早了呀。啊,那个,这并不是讨厌破君,只是我们还是初中生,我还没完全考虑到要有孩子什么的。啊那个,但、但是,孩子当然是想要的呀」。
我表示喜欢的方法。
「破君啊,你喜欢我吗?」
「但是理性的表达会让少女心冷却哦。」
我不可能会讨厌晓月明日架。
「……现在是最幸福的呀。」
「啊啊。和我结婚吧。」
晓月明日架的眼睛左右游移。是因为心悸变剧烈了吗,床在晃动。
明明是在离得很远的地方听到的,却能传到耳膜。
因为我认为那是爱的最高级。
「我绝对会让你幸福的。明日架酱。」
我也回答「啊啊。我也是」,磁带倒带,歌曲再次从头开始播放。
她的脸颊渐渐染得通红。
至今为止没有注意到,房间里飘荡着女孩子特有的甜美香气。
「是爸爸呀。」
「……爸爸?」
在我提出疑问的瞬间——。
房间的门被猛地打开。
在那里的,是一个身材巨大的男人。
杀过人。
就算被这么说也能让人信服的眼神凶恶、充满压迫感的人。
「喂,明日架。」
那个男人大步走进女儿的房间。
为了不让他再进房间,明日架急忙跑到父亲身边,想把他推出去。
但是,体格差距太大,近乎不可能。
「为什么没有酒??嗯啊??」
「不行的,爸爸。你说过不再喝了。」
「哈啊??什么,敢对父母采取反抗态度?喂,杀了你哦。你这混蛋!!」
而且,他不是能对话的那种人。
明日架叫着『爸爸』的男人,抓住了明日架的头发。然后像要把她扔出去一样。
「酒,把酒拿来!现在马上!」
「昨天约定过了吧?而且爸爸,今天又喝了吧?脸都通红了。家里已经没有酒钱了吧?」
「吵死了!!你个小屁孩别对老子这个当爹的顶嘴!!」
什么啊,这个男人。
国立科学馆以振兴地区为由,向当地的玻璃珠公司订购了『天文望远镜用的玻璃产品』。
晓月明日架的未来就只有绝望这一个结局。
根本无法躲避,我被击飞,撞到了墙上。流着泪向这边跑来的明日架的脸,令人厌恶地烙印在我的瞳孔里。
「……庸医?你在说什么啊??」
「怎么了?」
但是,随着时代的变迁而衰退,听说经营变得困难了。
「嗯啊?什么啊,这个臭小鬼。」
看着那样微笑着的她,我想起了她的愿望。只有我知道的她的心愿。
我,我,现在的我能做的——。
「当然是庸医。那家伙是个骗子混蛋。竟然把老子当病人对待。什么酒精依赖症。什么酒精中毒,吵死了。」
在这个男人举起右臂之前,我已经站在那个男人面前大喊着。
「然后呢,爸爸的工厂,接到了制作天文望远镜镜片的委托呀!」
「——光是这样,我就非常幸福了呀。」
晓月明日架慌慌张张地跟我搭话。
「啊啊,好像听说过……那怎么了?」
为了从那个男人手中保护她。保护晓月明日架。
「喂,明日架。你,什么意思?有时间带男人回来,却没时间给老子准备酒是吗?嗯啊?????」
「还以为是谁,你这家伙是那个庸医的儿子啊。」
「明日架没有错。错的是那家伙。」
晓月明日架流下了大颗的泪珠。
「工作不顺利,只是在迁怒而已呀。已经不分青红皂白地对各种事情发火了。」
「对不起。爸爸做了那种事。」
「以前不是那样的人呀。是顾家、工作热心、总是拼命努力的帅气爸爸呀。只是,现在——」
大概有三个头的差距,手臂粗得仿佛对打架很有自信。
「我只要家人都和和睦睦,朋友也很多,能吃到美味的饭——」
看着那样道歉的她,我再次发誓一定要让她幸福。
再次醒来时,我眼中映出了晓月明日架的身影。她无力地垂着手臂,定定地注视着我的脸。
「不得了了呀,不得了了呀!」
以这个事业为契机。
晓月明日架的老家是制作玻璃珠的工匠世家。除了玻璃珠,似乎也制作杯子和摆件等定制品,生意兴隆。
从发誓保护晓月明日架的那天起过了几周。
算什么啊,这个暴力男。
看来我是昏过去了。
头上有柔软的触感,脸颊上有冰冷的触感和谜一样的灼热疼痛。
但是,这时候的我还不知道。
◇◆◇◆◇◆
那个男人是原因。只要那个男人不在。
「不,但是……即使那样也是家人呀。」
明明是在喜欢的女孩子面前。
停顿了一下,她继续说道。
「这样一切都能解决了呀。爸爸和妈妈还有大家又能再次变得幸福了呀。」
被地动山摇般的声音压倒。
「————————住手啊啊啊啊!!」
因此,听到这次的消息时,我觉得是个好消息。
明明女儿把男人带回家了。
说不定,倾斜的经营能借此稍微恢复,晓月明日架也能过上平稳的日常。我是真的这么想的。
啊啊,光是想起来就火大。
忍着脸颊的疼痛,我平静地说。
那样的话,明日架就能得救了——。
——对不起呀,都是因为我。
比起那个状况,似乎是对一直喝不到酒感到焦躁,被称为『爸爸』的男人说道。
她的父亲之后嘟囔着「心情变差了」,似乎去酒馆了。
这样轻轻嘟囔了一句,男人就打了过来。
身高得有一米九。
但是,一天天过去,她只是在不断受伤。
「传闻说我爸爸接到了大工作呀!你知道本地要建科学馆吗??」
不,或许从一开始——。
我寻找着不让明日架受伤的方法。
那是某一天早晨发生的事。
和初中生的我大不相同的彪形大汉。
虽然怀着作为人不该有的感情,但我用理性压抑着那份愤怒。
虽然完全没有胜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