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杠叶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像是抽搐般的声音。她没有将这声音变成完整的词语,这可以说是明智之举。与刚才截然不同,她的表情中流露出焦急。我想这是理所当然且必然的情绪。因为我也陷入了完全相同的心境。
咔嗒咔嗒,我能听到一阵脚步声正朝着这边靠近。到达这间教室应该不用十秒钟了。我还没有蠢到不明白现在被人看到这一幕的危险性。
我立即一言不发地拿起自己的书包,小心翼翼地不发出声音,却又迅速地穿梭在桌椅之间,然后钻入了这间空荡荡的教室里唯一可以藏身的地方 —— 讲台下面。
而杠叶则拿出智能手机,放在耳边,像是一直以来都是这样似的,自然地开始说话。
「啊哈哈——是这样啊——那可真是辛苦呢——嗯,那下次再见喽——」
虽然这种说话方式有点做作,甚至有些生硬,但在这种情况下要求更多就太过分了。就在我们像是事先商量好的一样,完成各自的掩饰动作的同时,教室后方的门被打开了。
「啊,真的是千岁啊。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从讲台前面的缝隙窥视着教室内部。
从打开的门走进来的是熟悉的面孔。当然,这里所说的熟悉,是指对杠叶而言的,而不是以我为基准。嘛,这种事情就算不补充说明也应该明白。
进来的是一条、川田,还有一对男女,四人一组。加上杠叶,就是经常一起行动的五人组。虽然根据时间和场合,有时会多一两个人,有时又会少一两个人,但可以说是以一条为首的小团体中的核心成员。
「咦,大家怎么会在这里?」
杠叶一边假装刚结束通话,一边将手机揣进口袋。在跟踪时遇到一条的时候我就觉得,她在紧急关头的即兴发挥能力值得称赞。
「啊,我把手机忘在音乐教室了。没办法,只好回来取,然后就听到千岁的声音从这间教室传出来。」
音乐教室和这里一样,都位于顶楼。
「为了健矢,我们可是从车站一路跑回来的哦。这可都是为了健矢!」
「所以说我已经道歉了嘛。话说,千岁你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你不是说被班主任叫去了吗?」
「啊,嗯,是这样的。这间空教室以后可能会用到,所以老师让我有空的时候打扫一下。你看,我是班长嘛,总是会被各种事情缠身。真是让人头疼呢。然后,我正悠闲地打扫着,就接到了朋友的电话,所以就聊了一会儿。」
「哦——真是的,千岁你还是一如既往的认真啊。那种事情直接无视掉就好了嘛。本来就是学校方面的工作吧?」
「诶——那可不行哦。帮助老师也是班长的职责嘛。」
两人。
……哎呀呀。
在一旁观望的藤泽和坂井两人,也被她的气势完全震慑住了。
「嘛,就当作是借此机会,别再勉强自己去和他说话了吧? 反正就算杠叶主动搭话,他也不会好好回应。对杠叶来说,根本没有任何好处——」
这种气氛,还有我自己。
这可怎么办啊。
我现在才想起来,他们之间的权力平衡究竟是怎么样的呢? 是一条在最上级,然后是杠叶,再然后是下面三人并列吗?
剩下的一人,最关键的一条,则站在更远的地方,用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看着他们。
我并没有自大到因为川田的话而忘乎所以地失态,也没有脆弱到内心受伤。
总之,拜托了,杠叶。
「千岁酱真是个好人啊。性格太吃亏了。」
尽管如此,听到他们的私下谈话,我还是感到非常抱歉。当事人川田肯定做梦也没想到会被我听到。因为没有被本人听到,所以才叫作背地里说人坏话,一旦被听到,就变成了单纯的诽谤。诽谤是邪恶的。我为让川田说了坏话,让他成为坏人而感到内疚。
既不是唾弃,也不是蔑视,只是平淡地陈述。
「说到好人,杠叶最近好像没有去找那个家伙——啊,好像是叫天野川? 之前不是经常去找他搭话吗?」
客观来说,我个人完全同意川田的说法。他的话没有一丝一毫反驳的余地,也没有一秒钟反击的机会。毕竟从第三者来看,对于一个整天一言不发趴在桌子上度日的人,确实令人难以理解。无法理解的东西让人感到阴森是很正常的事情。谁都会这么想。换我我也这么想。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生理反应,就像看到神乐坂和杠叶觉得可爱一样。
即使那怒气并非针对我,我的背脊也不禁绷紧了。
那冰冷的眼神,与平时温柔的杠叶判若两人。
「嘛,杠叶肯定会这么说。你见过她说过谁的坏话吗? 不过,说实话,我觉得那家伙有点阴森。」
川田无言以对。
杠叶用极其冰冷的语气打断了川田的话。毫不夸张地说,她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气势。
「但是——」
被这样的目光注视着,川田的内心肯定无法平静。
「我也不是讨厌他,也不是想说他坏话。只是对天野川这个人完全不了解。我只是单纯地作为杠叶的朋友,希望她能慎重选择交往的对象。你们之前不也说过类似的话吗?」
——不,错的是我,从根本上说,这甚至可能都算不上诽谤。
「哦——那家伙也真是个奇怪的家伙啊。奇怪,或者说神秘。我从来没见过他和杠叶以外的人说话。我记得上次在展览委员会的报名时,才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我都没办法改变。
我就是个无可救药的人。
在我面前出现了与我的愿望——与我的预想都不同的杠叶的姿态。
「……不、不是,」
川田天真无邪却又无情地说道。
「确实,我也没和他说过话。」
「你说的是天濑君吧。嗯——是吗? 嘛,最近我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嘛。并不是说故意不去找他说话什么的。」
……不对,杠叶。不应该这样的吧?
「啊,和圣奈不一样呢。」
「为了我怎么样? 我想和谁说话是我的自由。我希望能和班里的所有人成为朋友。我是真心这么想的。天濑君也不例外。我拥有和任何人成为朋友的权利,而且我不会把它交给任何人。还有,说天濑君坏话的权利——根本就不存在。」
没错,仅仅是两人。
——然而,我的愿望终究还是没有传达给她。
「——够了。我不想再听了。」
作为朋友关系,这种等级关系多少有些扭曲,但另一方面,作为团队来说,这也许是应该有的样子。领导者和副领导者,还有三名普通成员。很常见的形式。
我不禁想要抱住头,但在狭窄的讲台下面,我连这个都做不到。
不,这基本上是无计可施吧。
虽然语气轻佻,像是开玩笑,但他的表情却比平时认真。
「雄树君,你不是说过你对天濑君的事情一无所知吗? 为什么你对一个一无所知的人,能说出这么过分的话呢? 我不明白。」
杠叶正面面对着川田,直视着他的眼睛。
在班里,坂井纮也以仅次于一条的帅哥而闻名,他也表示赞同。
「雄树君,你这样说有点过分了。」
「不是,难道不是这样吗? 来学校就是学习,睡觉,学习,睡觉,不和任何人说话,然后很快就回家,到底在想什么啊,完全搞不懂!」
「健矢君,你这么说我可就不高兴了!」
「嘛,他可能只是有点内向吧。但应该不是坏人。」
像我这样已经很久没有加入任何团队的人说这种话也许会显得滑稽。我最近关于团队的记忆也只停留在小学时期的棒球队了。那时候我还有可以称为朋友的人啊。
天野川? 咦,有这么一个梦幻名字的人吗? 我正想回头看看,就意识到他说的应该是我。
就在我屏住呼吸,回忆着往事的时候,三人中看起来地位最低的男生川田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开口说道。
「我只是为了杠叶——」
别那么做
他结结巴巴地试图解释。
川田无视藤泽的阻止,继续说道。
我试着从讲台的缝隙向杠叶传递意念,希望我的祈祷能够传达给她。
杠叶的身体瞬间抖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往常的笑容。
在场的所有人都沉默了。教室里陷入了寂静。
再说几句题外话,那个小动物系女子藤泽,据说在班里是第三可爱的女生。也就是说,除了神乐坂之外的俊男美女都聚集在同一个小组里。这绝对不是偶然吧。顺便说一句,关于被欺负系男子,川田的传闻我倒是没怎么听说过。看来就算加入了很厉害的小组,也不一定就能进入排行榜。不过,这个排行榜到底排到第几位呢?
你那么善解人意,应该知道怎么做才对。
称呼杠叶为千岁酱,称呼一条为健矢君的小动物系女子,藤泽圣奈略带愤慨地说道。
……唉。
考虑到今后会发生的事情,杠叶不应该袒护我。最好的做法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然后迅速离开教室。考虑到她对谁都公平且温柔,在这种情况下,表现出这种程度的愤怒是不明智的。
最后,只会给一条留下『杠叶为了我而发火』这样模糊的记忆。
这会给我们的计划蒙上一层阴影。
她为了我而生气,我真的很高兴。不如说,或许正因为我在这里,她才会如此激动。
但是,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她能不顾我的事情,笑着离开这里。
因为,我并没有受伤。
「我知道雄树君说那些话是出于什么考虑。但正因如此,我才不想再听到这种话。你明白我的意思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啊,抱、抱歉。我错了……」
「……嗯。明白就好。」
我想,这句道歉大概是她为了隐藏着的我而让他说的吧。
听到道歉后,杠叶的表情柔和了下来。我能感觉到,凝固的空气开始融化。即使躲在讲台后面,我也能看到旁边观望的两人放松了下来。
一直旁观着这一切的一条,叹了口气,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说道。
「真是的,你们啊,就为了『这种事情』吵架吗? 都不是小孩子了,要成熟一点。雄树的说话方式可能不太好,但千岁你也太激动了。你们可是朋友啊。不要为了这么『无聊』的事情激动。」
听到一条的话,杠叶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她紧握的拳头用力攥紧,但像是打消了念头一般,又放松了下来,然后露出了往常的笑容。从旁观者的角度来看,一条的话语相当具有刺激性,但正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是一条,她才能冷静下来吧。
「……嗯,你说得对。抱歉,雄树君。我可能有点太激动了。」
「不,我才是,对不起。」
「好啦,那我们回去吧。千岁也一起走吧。打扫什么时候都可以做吧?」
「……嗯,好吧。」
以一条的话为契机,他们一个接一个地离开了教室。
最后离开教室的杠叶,在临走时,目光短暂地停留在了我的方向,但最终还是像其他人一样离开了。
「……呼。」
我用耳朵确认了一条他们已经走远后,才从讲台下面爬了出来。
所以。
一直以来,我总是沉默不语,只能默默祈祷。
请不要露出那样悲伤的表情。
我的愿望,终究还是无法传达给她。
现在那里仍然还是你的容身之处。
这样就好。
即使,在这场复仇之后,什么也不会留下。
你这样就好。
我,没事的。
没错。
明明应该从狭窄的地方解放出来了,但我却感觉,比起躲在讲台下面的时候,教室变得更加狭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