杠叶酣畅淋漓地唱完一通后,含着吸管,喘着气喝了一口冰茶,然后整个人深深向沙发靠去。
我则不由自主地鼓起了掌。
单论音准和技巧,杠叶与专业歌手相比或许还有些粗糙。但是,她的歌声中却有种奇妙的、能牵动人心的力量。
不只是『唱得好』这三个字能概括的。
而是能从那歌声本身中,真切地感受到温度。
「我真的好喜欢杠叶的歌啊。」
「……谢谢。对唱歌,我还是有点自信的。」
当我简短却发自肺腑地传达感想时,杠叶有些难为情地别开了脸。
我继续说道。
「该怎么说呢……我对音乐不是很懂,除了我妹妹之外,这也是我第一次和别人来KTV,但我现在真的觉得,这世上确实存在能撼动人心的歌声。我一直以为听别人的歌听到感动,只是小说里的情节,但其实是我错了。苏珊大妈第一次上电视的时候,大家大概也是这种心情吧。」
「啊,嗯,谢谢你。虽然这么说我很高兴啦,但好像有点夸过头了。」
「听你唱歌的时候我就觉得:唱歌,真的能展现出一个人的本质呢。该说是声音纤细却又有股韧劲吗……总之就是感觉很温柔,但又能感觉到内心深处毫不动摇的特质。这已经不是在KTV唱歌,而是完全变成了杠叶千岁的演唱会,这点很厉害。还有就是,哪怕只说音色也是一流啊。我的耳朵真是享福啊。」
「喂,我说,你是不是为了讨我开心,才说得这么夸张啊?」
「幸福,对,这种感觉就是幸福。我现在,正细细品味着能够独占杠叶歌声的这一瞬间的幸福。可以的话,真想再多听听杠叶的歌,怎么样,杠叶。还能唱吗?要不要延长点时间?」
「够、够了啦!」
杠叶猛地探过身来,越过L型沙发的转角,手忙脚乱地想堵住我的嘴。
那动作纯粹是为了掩饰害羞,她本人大概并没真打算用手堵我的嘴。但不幸的是,她刚要站起来,脚下便绊了一下。
「啊……!」
一声短促的声音漏了出来。不知道是杠叶的,还是我的。
下一瞬间,一股柔软的重量便径直朝我这边倒了过来。
「嗯,和卓柏卡布拉一样,一个都没有哦。」【译注:卓柏卡布拉,传说中的吸血怪兽】
「……这才第二次而已,怎么了。」
「还要勃然大怒啊……」
说到这里,杠叶烦恼地垂下视线。
「根本不存在……是什么意思?」
「那是……可是,仓持也有可能没说实话吧。」
「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我也问了我认识的另一个一年级的孩子。那个孩子和加贺崎同学同班,关系好像还不错,但那个孩子也说没听说过。假如真有那种传闻在传播,我觉得她至少会跟和田径队无关的朋友商量一下,这才正常。」
要说和上次抱住杠叶时有什么不同,大概就是这次没有因为慌乱而把手伸到奇怪的地方吧。果然,人类是能从经验中学习的生物。
「难道杠叶你信了加贺崎的那些传闻吗?那件事不是那样的,我和你说——」
「陷得太深——我倒没这个打算。」
「嗯嗯。」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也许她只是不好意思跟朋友说。」
「你在说什么啊?我可是个顾忌心凝聚而成的男人。再说,你怎么能说杠叶的歌声是无所谓的事。就算你是杠叶,我也会生气的。」
她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以我浅薄的人生经验无从判断。 这股味道是来自洗发水、柔顺剂,亦或是女高中生这种生物特有的什么东西。
冰茶里的冰块,发出喀啦一声轻响。
我绝没有说仓持也牵涉其中的意思。但是,社团内部的纠纷或丑闻,想必也不是什么愿意向外人透露的事。
一股甜香轻轻拂过鼻尖。
「咳咳……嘛,说回刚才的话题。」
「嗯,啊。」
「目前我能给的建议,就是要多像刚才那样称赞对方吧。从这个意义上说,你或许已经合格了。毕竟没有哪个女孩子被夸了会不高兴的。」
杠叶轻轻点了点头。
「你和加贺崎同学约会的事。」
「我会勃然大怒的。」
「那种传闻,根本就不存在(・・・・・・)。」
「虽然不知道加贺崎同学是抱着什么想法约天濑君的……但是,既然是和男孩子两个人出去玩,我想她多少还是会打扮一下的。那个时候你一定要好好夸她,这个步骤不能省哦。」
然后,她有些犹豫地垂下眼帘。
「或许吧。仓持同学是个好孩子,也不是喜欢聊这种八卦的类型。」
是同班同学。
不过回想起来,昨天和田径队见面的时候,她好像也在。
不过啊,她继续道。
仓持。好像是有这么个人。
「就算我有超能力,也不会用在这么无聊的事情上。」
再次开口的杠叶,话到嘴边却又有些哽咽。
「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 —— 但我觉得你最好还是别对加贺崎同学……陷得太深。虽然刚给你提了建议。」
原来如此,真是受益匪浅啊。
「谢谢你,杠叶。」
吸管尖端吸吮着杯底发出的『嘶嘶』的空虚声响了起来。
「用真正不存在的生物来举例真的好吗。」
「在不知道加贺崎同学在想什么的情况下,我觉得你还是别陷得太深比较好。如果传闻是假的,那就意味着,加贺崎同学,想利用天濑君做些什么(・・・・)。」
「都是天濑君的错我才摔倒的。都怪天濑君净说些奇怪的话。」
正如杠叶形容仓持是个好孩子一样,杠叶也是个好孩子。在背后说不熟悉的人的坏话,想必心情也不会好。从她的表情中,可以读出各种各样的纠结。
「哦,一个都没有吗?」
「刚才的话题?」
「我们班的仓持同学,你记得吧。田径队的那个。」
方才的气势突然萎靡了下去。
「你啊,在这种无所谓的地方,反倒是能毫无顾忌地变得异常坦率呢。你的脑回路究竟是怎么长的啊,真是的。」
「这就是所谓的诽谤中伤吗。明明是你自己笨手笨脚摔倒的吧。」
杠叶将刚刚吸入的空气『呼』地一声细细吐出,没有看我,只是自顾自的说道。
「为什么我要因为自己的歌声被你骂啊……」
「……这是第几次了,杠叶小姐。」
我轻轻地将手搭在她微微发烫的肩上,缓缓将她的身体推了回去。
……嘛,也只是知道有这个人而已。当然,我和她没说过话。
「这也能怪我?」
她轻轻咳了一声,仿佛要切换一下气氛。
「我问过仓持同学了。关于传闻的事——关于加贺崎同学的事。结果呢,她说,她根本不知道有那种传闻。」
但我能理解,我们现在的距离近到能清晰感受到杠叶的呼吸和体温。
「不,不是的。正相反(・・・)哦。」
「我才不笨手笨脚呢。都是天濑君的念力害的。」
我反射性地动了起来。一边感到一阵奇妙的既视感,一边抱住了杠叶。
「……不过。」
「你肯定是想摸我的胸才故意让我摔倒的。」
「…………」
而且『顾忌心凝聚成』这句话读起来有语病吧,杠叶带着几分无奈补充道。
杠叶说到这里,喘了口气。
杠叶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啊,不过刚才的那种夸法就太过火了!那种话可不能对普通女孩子说哦!太刻意的话女孩子是能感觉出来的,反而会起反效果的。」
大概不存在吧,她又小声补充了一句。
杠叶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澄澈表情回到座位上,呷了一口冰茶,试图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杠叶连珠炮似的说道,言辞间充满了热情。
杠叶像是有点难以启口,把视线低了下去。
杠叶缓缓摇了摇头,像是下定了决心般抬起头,直直地凝视着我。
杠叶脸上还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怎么了。」
「加贺崎同学,会不会,喜欢天濑君(・・・・・)啊。」
「哈?」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我用眼神充分传达了这个意思,杠叶却是一副异常认真的表情。
「不不不,不可能不可能。我不知道她喜欢什么类型,但根本没有让她喜欢上我的契机啊。说到底,和那家伙的相遇跟偶然差不多。」
「会不会像神乐坂同学那样,你们俩以前在哪儿见过之类的。」
「哪有那么多恋爱喜剧似的情节啊。再说了,我看起来像是那种会让人一见钟情的人吗?」
「嗯—,不过我觉得比起二见钟情,一见钟情的可能性不是更大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啊喂?!」
是想说越了解我这个人反而会越让人失望吗?!
杠叶轻轻晃着肩膀笑了起来。
「不管是一见还是二见,加贺崎喜欢我这种事绝对不可能,你放心吧。」
「我才没担心。」
杠叶嘴上这么说,却又用一种探究似的眼神看着我。
「可是,你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不,要说理由的话是有点难……只是凭感觉——大概那家伙,根本没把我放在眼里吧。」
我回想起加贺崎的眼神。
那家伙所看的,所凝视的。
我不禁有这种感觉。
她用手指拨弄着点歌器的屏幕,又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了头。
是更远的前方。
在这条路上,她大概只是偶然捡起了一块名为我的石子罢了。
「啊对了。还有件事,我也打听到了——」
杠叶一副失去了兴趣的样子,再次拿起了麦克风。
「……嘛,无所谓了。」
是为了朝什么东西扔过去而捡的,还是因为觉得新奇而捡的,其真实意图我尚且不知。
不能因为神乐坂的事,就变得得意忘形。
是另一个地方。
「再说,喜欢我这种人的女孩子,哪能那么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啊。我又不是什么万宝槌。我自己的事,我自己最清楚。」
我还是有点自觉的。
杠叶似乎自讨没趣的哼了一声,便别开了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