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是约会哦,约会。」
加贺崎像在安抚不懂事的孩子一般,用缓慢的语调重复了一遍。
「您难道不觉得我们有必要更深入地了解彼此吗?我几乎不了解前辈的事,而前辈除了知道我是个美少女以外,也对其他东西一无所知吧。正如我刚才所说,细节是必须讲究的,不是吗?呐,反正前辈也很闲吧,我们就开开心心地玩一场,加深一下情谊吧。」
「……………………」
这番话实在太没有前因后果,我一时间竟忘了该做出什么表情。
原来如此,所谓面无表情,就是剔除掉所有感情后剩下的脸啊。
「嗯嗯,我也明白前辈想说什么啦。要和我这样的美少女单独出去玩,肯定会很紧张吧。那是当然的啦。」
「完全不是好吗,你个笨蛋。」
「没关系的。我这个人意外地度量很大的。万一你不小心喜欢上我了,我也会笑着让它无疾而终的。」
「你不接受吗?」
「我只会像传送带一样让它流走。」
「别用机器来处理别人纯真的感情啊!」
店内柔和的背景音乐让时间的流逝变得更加舒缓。
带着冷气的空气拂过肌肤表面。只有窗外摇曳着的盛夏的热浪,如同另一个世界般,感觉异常遥远。
我甩了甩脑袋,想要努力把节奏找回来。
「别岔开话题。先回答我的问题。」
「真是的,真没劲。加贺崎积分要扣分了。」
加贺崎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
「我确实有我的盘算。这点我不否认。但是——要告诉前辈的话,还为时尚早(・・・・)吧。」
我精疲力尽地将身体靠在椅背上。
我这么嘟囔了一句,加贺崎便晃着肩膀笑了起来。
不,倒不如说,根本就没有不沉重的女生。
总觉得像在做实验。
「嘛,日程再多也无所谓啦。因为——」
她嫣然一笑。
「我很期待哦?前辈究竟会怎样陪女孩子,我真的非常感兴趣。」
说着,加贺崎脸上的表情忽然柔和了下来。
因为杠叶说了句『在亮的地方唱歌会害羞』这种如同纯情少女般的话,所以我把灯光调暗了,但现在这反而更加不妙。昏暗的光线使轮廓变得模糊,反而让『那对东西』的存在感愈发鲜明。越是刻意想避开视线,反而越是注意到,所谓视线不知该往哪儿放,指的就是这种情况了。
杠叶虽然说「没必要陪她搞这些奇怪的事」,但哪有那么容易。放任加贺崎不管,在她意图不明的情况下任由她为所欲为可能会引发大麻烦。所以,眼下我选择暂且静观其变。
「这可算不上什么健康的乐趣啊……」
那笑声小得几乎要混入店内的背景音乐中,却又不可思议地清晰地留在了耳边。
我们正在KTV。
「别跟临时起意似的又追加不平等条约啊。」
「一个命令我来晨练的家伙事到如今还说这些。话说回来,难道你不讨厌吗?」
杠叶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
「——毕竟是暑假了嘛,前辈?」
晨练才第一天,我的心就已经快要崩溃了。
不是道歉,而是道谢,这点非常有杠叶的风格。
但如果这是无意识的,那也挺可怕的;而假如这是算计好的,那就只能称之为天生的才能了。
诚然,这几个月来和我说话的女生是增多了,但我从没觉得这有什么好处。这一个个的,怎么说呢,对我来说都是重量级啊。
这是暑假第一天的事。
「话说回来,你还真是走到哪儿都能勾搭上女孩子呢。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是散发着什么特殊荷尔蒙吗?」
「没有哪个哥哥会把妹妹算进女人里的。」
「尚早,可是你……」
她将上身向后仰,几乎要挺起胸膛,手肘则搭在靠背顶端。因为这副傲慢的姿势,那本就引人注目的『东西』,以前所未有的程度彰显着存在感。我甚至觉得,由于包厢原本就小,让这份压迫感又凭空拔高了好几个档次。
*
「啊,还有,晨练的日子里,你不可以比我先睡,也不可以比我晚起。」
「……啊哈,你都在说什么啊,听不懂啦。」
「跑步也就算了。还要在家庭餐厅被敲竹杠,被拉去女子田径队现眼……我的承受能力快到极限了。真的求放过啊。」
从不良少女的坐姿恢复了端正姿势的杠叶,用温和的声调如此说道。
这个世界上应该能够接受一个被比自己小的女孩子压得死死的高二男生的存在吧。应该无妨。
「话是这么说。但是,能和平解决的话那是最好,对吧?」
「……我倒是没用过古龙水之类的东西。」
杠叶跨坐在卡拉OK包厢特有的那种仿皮革沙发上,整个人深深陷进去。
不知道杠叶本人是不是有意识地这么做。
「那种事,要在彼此深入了解之后,而且——」
「嘛,不用担心,你迟早会明白的。眼下只要按我说的去做就没问题了。只要前辈愿意协助我,我也会把嘴巴闭紧的。」
「前辈,和我一起玩,你会讨厌吗?」
那是司空见惯的,加贺崎式的营业微笑。
然而即便是这样的我,光是一想到之后每天都要在炎炎夏日下跑十公里的事实,胃就开始隐隐作痛。
「这都是我自作主张的,你别在意。你一在意,我反而更在意了。而我更在意,杠叶你也会更在意吧。所以为了让彼此都不在意,我们就都拿出不在意的态度来吧。」
「顺便说下,我今天接下来有事,要玩就改天吧。之后我会联系你,收到后请在十秒内回复哦。」
顺便一提,关于加贺崎的事,在我第一次和那家伙在家庭餐厅碰上的当天,就已经告诉杠叶了。
「……谢谢你啊。」
「你要是这么想,那每天早上的晨练你跟我换。」
「再说,我也没你说的那么被各色女生包围吧。我身边的女生,也就杠叶、神乐坂,还有加贺崎三个人而已。」
「我知道啦。这肯定是比喻吧。」
桌上,喝了一半的哈密瓜汽水里的冰块发出细小的声响。隔壁房间传来不知在哪儿听过的流行情歌,穿墙而来。那格外用力的颤音很是刺耳。
窗外,尚不知黄昏为何物的夏日天空,正发出白亮的光芒。
「你这套路怎么跟个重度黏人女友似的?」
加贺崎则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一边玩着吸管,一边微微歪着头。
面对加贺崎那不容置喙的语气,我一时竟然找不到话来接。
不是我自夸,但在精神忍耐力方面,我自认在常人之上。当初连续一个月每天趴在书桌上学习十二个小时,也未曾感到如此的痛苦与疲惫。
我半是无奈地,吐出积在肺底的空气。真可谓是,终于能喘口气了。
「所以我都说了别管她就好了嘛。反正就算把我们的事到处说,对加贺崎同学也没什么好处,不是吗?」
固然有运动后的原因,但精神上的疲劳之重也是不可否认的。
「啊?不,倒也没那回事。干嘛突然问这个。」
「还有那个会长和你的妹妹。」
上午,我信守承诺,拼死完成了加贺崎的地狱惯例训练,拖着一副破烂不堪的身体,好不容易爬到床上,就被杠叶给叫了出来。
「没什么,就是觉得剥夺了你在空调房里度过的时间,有点过意不去。」
杠叶微微垂下视线。
「每天天濑君都换着花样被各种女孩子包围,对你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吧。啊——,真羡慕——」
原本神情严肃的杠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仿佛被她的笑声所感染,紧绷的空气也稍微缓和了一些。
隔壁房间穿墙而来的跑调情歌融入了房间的空气中,不知为何,感觉十分悦耳。
——正是这份松懈害了我。也许是这样的。
「话虽如此,还是得想想对策才行。」
「对策?」
「嗯。我和加贺崎的约会这件事,该怎么办呢。」
「…………约会?」
啪嗒一下。
杠叶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嗯。咦,我没和杠叶你说过吗?」
「……嗯,好像没听你说过。」
杠叶心不在焉地移开视线,手指喀哒喀哒地拨弄着麦克风的开关。
显示屏的影像中,一个似曾相识的偶像团体正以热带沙滩为背景,清爽地跳着舞 —— 真是夏天啊,我悠闲地想着。
「哦,是这样啊。天濑君要和加贺崎同学去约会啊。」
「对对。虽说是约会,嘛,也就是两个人出去玩玩而已。」
「……这样啊,对天濑君来说,两个人出去玩就算约会了啊。」
「? 那当然了,孤男寡女两个人出去玩,在世人看来就是这么回事吧。」
我这么回答后,杠叶托着腮,将视线投向我这边。
「所以呢?你难不成很紧张?」
「那肯定会啊。我根本不习惯和女生两个人出去。呐,你有什么建议吗?杠叶的话,应该也懂女生这边的想法吧。」
「这里是KTV。该唱歌了吧。」
麦克风毫无征兆地飞了过来。
不知不觉间,这里已经完全变成了杠叶的个人演唱会。
「不,这不是很正常吗。你到底以前把我当什么来看的。话说,别说女生了,我连和朋友两个人出去玩的经验都几乎没有——呜哦!」
她一把夺回之前抛给我的麦克风,一言不发地开始操作起点歌器。
不久,当前奏响起,杠叶便仿佛要甩开方才的不快一般,高声唱了起来。
更准确地说,是从杠叶手中发射出来的,但与其说是砸,不如说是抛,速度很慢,以我的运动神经也能轻松接住。
「…………咦?」
「…………………………」
「好险啊,你干什么啊。」
杠叶突然变得一脸冷漠,毫无表情。话语的末梢甚至能感觉到细微的尖刺。
「没有。那种东西,你自己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呗。我不管了啦!」
一首又一首的歌曲被接连点上。
咦。我又做错什么了吗?
……先让她唱一会儿吧。
「哈?不,不是那个意思。你给我从女生的角度给点建议什么的——」
「天濑君,你因为不习惯和女生两个人出去玩所以会紧张啊。真是头一次听说呢。」
抑扬顿挫的节奏感。嘹亮悠扬的高音。
杠叶咻地一声扭过头去。不知为何,她似乎心情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