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到了呢,前辈。」
当我心无旁骛地眺望着云朵时,才注意到许多平时未曾留意的细节。
漂浮于无垠画布上的白色泡沫,正不断变换着形状。在操场上奔跑的运动社团学生们的喊声,仿佛连同热气一道被天空吸了进去。就连蝉鸣也化作了背景音,让人感觉世界是如此辽阔、蔚蓝,又无边无际。我再次认识到本该早已了然于心的自身的渺小,心情不禁有些低落。
不知不觉间,社团活动已经结束了。
夏日的天空依旧明亮,别说夜晚,就连黄昏的气息都难以寻找。我则像校庭角落里的百叶箱一样,只是呆呆地杵在那里,直到被加贺崎搭话,都丝毫没有察觉到时间的流逝。
之前的一段时间里,我除了偶尔应付一下加贺崎,完全无所事事。虽说是借口,但要我对运动中的女生们投去热切的目光,实在有些难为情。尽管我只是个空有其名的专属教练,但这么做真的好吗?——即便是这样的我,心中也曾短暂的萌生过挣扎,但对此我也无能为力。
况且,对加贺崎而言,我的存在本身或许就已经满足了她的角色期望。倒不如说,什么都不做反而『更像那么回事』。咦,这么一想,我今天的应对方式岂不是一步臭棋?
听说,今天是考试周后第一次社团活动,加上为了预防中暑,训练会提早结束。方才还在各自活动的女生们看都没看我一眼,便齐刷刷地回社团活动楼去了。
「啊,你说什么?」
「所以说,暑假到了哦,前辈。」
加贺崎重复道。
社团活动结束后,我们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
我瞥向走在身旁的加贺崎,她额头上渗出的细密汗珠映入眼帘。
蓦地,还能闻到一股止汗剂淡淡的甜香。
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瞬间涌上心头,在胸中纵横驰骋。我如同要逃避什么一般,转开了脸。所幸,加贺崎并未觉得我的样子可疑,继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真叫人期待呢,暑假。一天有整整24小时,真是太棒了。」
「……你平时是活得多着急啊。」
「啊,其实我们家从五月就开始实行夏令时了。」
「这根本算不上补充说明吧?」
「就算跑完24小时马拉松,天也还不会黑。」
「我感觉今天就已经做的相当随便了。」
「把我伪装成男朋友,来否定关于你的那些不好的传闻,这点我不是不能理解。但我觉得条路迟早会走到死胡同里。对吧?比如说,万一加贺崎你有了喜欢的人,你打算怎么办?」
如果她是像杠叶或神乐坂那样,行动原理清晰明了的女生,我还能理解。无论是利益、执念,还是好感都好。只要有明确的目的,我反而意外地容易接受。
我原以为她会就这么直接回家,便迈步走向最近的车站,却被加贺崎猛地一推肩膀,强制转向了附近的一家家庭餐厅。我说啊,这小妮子的举止活脱脱就是个太妹啊。
「再说,你不是说了会配合我的日常行动吗?堂堂天濑前辈,难道要食言吗?」
但从加贺崎的只言片语中,我看不到她思考的重点。
对我这种从家跑到最近的车站短短一公里路,脇腹就会痛起来的人而言,一口气跑完十公里是何等艰辛,反而已经超出了我所能想象的范畴。
「也不是那么回事……这只是个假设。而且,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也就是说,你,是·不·是·在·谋·划·着·什·么·别·的·事·情?在你心中,我的存在价值究竟在哪里?」
「嘛,这个先不说。是这样的,暑假期间我当然也打算继续晨练,所以我寻思着想让前辈你陪我一起跑。」
「……」
然而加贺崎却一脸平静,只是将视线落在桌上的菜单上。
我一时语塞。
「不,是防晒有点麻烦。」
这家伙跟外表不符,内心意外地严苛。
「哦,前辈你有这个打算吗?莫非,是神乐坂前辈?」
那副模样,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充满了各方面的暗示。
加贺崎转而露出一副讶异的表情。
她的口气现在也变得相当直率。看来她来我们班接我的时候,说话的腔调是精心装出来的。
我只能这么说。
「嗯—,目前我一心扑在社团活动上,所以没那个打算啦……嗯,不过,万一真到那时候,我肯定会想点对策的。」
「我也没答应过要一起跑步吧。话说你为什么非要让我跑步啊。那么搞只会造就出一个半死不活的高中生罢了。」
加贺崎的说法,和我刚才自己想的也基本一致。虽然她的话有些强硬和主观,但我的心承认了其中存在着一定的合理性。而我已经决定,不再对自己说谎。
「……此话怎讲?」
我盖过加贺崎带着责难的声音,直截了当地抛出了问题。
「你在说什么胡话呢。听好了,前辈。人只要咬紧牙关,大部分事情都能做到。区区十公里都跑不了,算什么男孩子。」
「太天真了呢,前辈。细节决定成败哦。正因为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也用心,才更显真实。随随便便应付了事的话,可是会迟早露出马脚的哦。」
「这一点都不轻松吧。不,该说真厉害啊。」
「你这价值观也太昭和了吧……」
说起来,第一次和这家伙见面那天,她也是一个人来家庭餐厅。训练后来家庭餐厅补充能量,大概就是加贺崎的个人惯例吧。
「前辈你不知道吗,运动之后补充营养很重要的。」
「你到底,想·做·什·么?」
「为什么你会知道!?」
感觉这回答有点文不对题,但意思大概是把我当钱包君了吧。
「接刚才的话题,我最近每天早上都跑步。轻松跑个十公里,出身汗。」
她究竟在想什么,又为何而行动,只有轮廓依稀可见,中心却异常模糊。
话题此时告一段落,因为加贺崎点的芭菲被送了上来。
「你要是早上或者中午开跑,那当然是这样了。」
「这思路也太清奇了吧!」
「……我明白了。我就配合你那个什么个人惯例。不过,别指望我能用同样的速度跑。你应该也清楚,我在运动方面可是个门外汉。」
这都什么意思啊我说。
「而且随从一起跑有什么意义啊,还有我早上不一定起的来之类的啊 —— 有一堆地方想吐槽,但说到底,我的任务不就只是在田径队成员面前刷存在感吗?既然如此,连私下的训练都陪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嘛,就这样,天濑阳太郎肉体改造计划就此拉开了序幕。
得不偿失 —— 这是从初次与加贺崎相遇那天起,我一直对她的计划所怀有的疑问。因为客观来看,她所付出的成本与回报完全不成正比。
「没什么,一点都不厉害。这种程度,每个跑田径的都在做。那些能在全国名列前茅的怪物们,比这厉害多了。」
我倒不是忘了神乐坂——不如说,如果没想起她我也不会这么说了,但要我自己肯定这件事,又感觉不太对。
「不对。那种东西我一看就知道。」
这些事其实只要直接问她本人就好,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有些难以启齿。
「……加贺崎,趁这个机会,有件事我想先弄清楚。」
「感觉我会在入门的第一步就挂掉啊……」
「我明白。一开始就不会对你有那种要求。而且首先,我会把跑步的基础知识灌输给你的。」
「……又或者,我也可能会和谁交往。」
说到底,关于加贺崎拥有怎样的实力——以及她取得了怎样的成绩,我也只是在传闻的层面上听说过。
「哦……是这样的吗。」
「……为什么来家庭餐厅?」
你也是那些怪物中的一员吧——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就算你说是理所当然……不,我根本做不到。我这种人怎么可能跑得了十公里。别小看我们现代人类啊。」
家庭餐厅的自动门一开,一股冷气的帘幕便迎面而来。感觉燥热的身体(物理意义上的)正在复苏。这大概就是所谓的『通透』吧。
「说正经的吧,能像这样把时间尽情用在晨练上,我真的很开心。这个季节,大中午的长时间跑步实在有点吃不消。」
她开始旁若无人地专心将小勺一下接一下送往嘴边。
「正·因·为·如·此,才要这样,不是吗~?现在前辈你的样子,作为教练实在没什么说服力。又瘦又白。嘛,倒不是说~,我个人对被田径队的人误会倒是无所谓,甚至不如说正中下怀,但既然要被误会,也希望你能成为一个更配得上我的男性呀~?说真的,还是希望你至少能再多锻炼点体力呢。」
「啊,毕竟中暑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嘛。」
加贺崎一落座,便熟练地用自己的手机点起单来。看样子是点了一份芭菲。
「人家身高158厘米,体重和三围是秘密。」
「前辈你可是我的随从。无论何时何地,你都有义务跟从我。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这番评论相当不留情面,但我一时竟然无法反驳。
「因为,如果没有什么别的打算,这么做,就·构·不·成·复·仇·了·吧?」
「唔……」
老实说,我对此完全提不起劲,但反正暑假也无事可做,就当是舍命陪君子吧。而且整天对着书桌对健康也不好。
「唉……」
加贺崎发出一声泄了气般的叹息,接着她既不肯定也不否定,只是用勺子舀着芭菲杯底。
咔哒一声,是冰块半融的声音。
她小心翼翼地将融化的冰淇淋送入口中,以免滴落,然后闭上眼,仿佛在细细品味。
「呐,前辈。」
将那最后一口连同沉默一并咽下的加贺崎,用如铃音般轻快的声调开口道。
「——我们,去约个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