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遍这段无尽的旅程。
凭藉爱与勇气的铠甲与盾。
凭藉梦与希望的枪与剑。
哪怕宇宙毁灭。
我的名字叫言万心叶。是随处可见的普通高中生。
……虽然想这么说,我其实并没有读高中,还在中学毕业前被墨西哥黑帮绑架监禁,然后当奴隶使唤。如今他们嫌我碍事就逼着我搭船,正准备找地方将我丢包。冒称「普通」未免太厚脸皮吧。
《真是那样的小孩?》
《──私语者(Susurrador)?》
打扫甲板的其中一名水手,正在畏惧被锁链系着腿的我。
「Susurrador」。斯斯拉德尔。意思是「私语的人」。
他们隶属于SangreOcculta(藏血),是墨西哥最大的黑帮之一。
如此一帮人正在害怕像我这样的臭小鬼,还偷偷摸摸地窥伺着我的动静。
(可恶。头好痛……感觉快死了。)
被带来这么醒目的地方示众,他人的意念便不由分说地在我脑中响起。他人的心思是毒药。那会搅乱我的脑袋,进而霸占思绪。
「心叶,不好意思。」
有脚步声从背后响起。是皮鞋声。跟鞋子的声音相比,那阵说话声就显得小了。
「……拉法。原来你在场啊。」
拉法叶•贾西亚。尽管已经年过四十,肌肉依旧相当发达的高大男子。他穿着黑色外套,底下有好几道刺青若隐若现。
「由Elsobrino(侄子)出来倒垃圾啊?真有孝心。」
「抱歉,心叶。我有试着阻止叔父。」
然后还表现得扭扭捏捏。
《假如我能说服他就不至于这样。》
听她说「我懂」,让我莫名地感到信服。毕竟这个漆黑少女无论怎么想都不会是正常人。她跟我肯定是一丘之貉吧。
「妳呢?」
「妳有想做的事情啊……」
我只有手脚被上了锁链,反观她全身都被拘束衣捆绑着。慎重得就像在对待凶猛狰狞的狮子或狼。
她稍微将目光转开,并且羞涩地说:
「我有无论如何都想做的事情。索然无味的绝望或者死胡同,都别想让我没戏唱。」
「哦~」
「之后会变得更热。吃这个吧。」
老天爷──她如此念念有词地惊叹。我不禁笑了出来。
「要是逃得掉,我就会逃了。但是妳看。脚上有锁炼。还有好几十个黑帮分子包围着我们。更重要的是这里是太平洋中央。再怎么想办法都白搭。」
(好漂亮的女生。)
「……不,我倒认为妳相当可爱。」
「到底为什么?」
「哇喔!那还真厉害。」
「不行、不行。照我看,你的脸颊消瘦得都凹进去了,感觉随时会没命。」
「呃,妳多舔一下没关系。吃就是了。」
她愣愣地回望我。
「嗯……舔舔。」
感觉上,会这样或许是理所当然的结果。我是颗定时炸弹。会窥探心思并且向黑帮私语的恶魔。我会成为窝里反的火种,而且要是被敌对组织劫持就玩完了。
有说话声传来,吓了我一跳。那是铃铛般的女生嗓音。
「你的嘴巴里还有剩吧?啊~」
「舔舔……嗯~回复了。谢啦。我把糖果还你,嘴张开。」
成块的砂糖被我用舌尖推送到她的嘴里。
(意思是要我把嘴里的糖果,用口对口的方式喂给她吗?)
「我到处跟人结怨。一个失手就这样啦。」
在太平洋的辽阔天空底下,跟奴隶一样被链着的我不停舔舐甜过头的糖。
「……不会啊。我懂那种感觉。」
她夸张地往后一蹦。
她连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都没问,只是笑了笑。
「我知道太多秘密了。所以要被丢包到遥远的国度。应该说,我八成会被卖掉吧。据说我的卖价是二十亿美元。」
「即使如此,我也仍然会那么做喔。」
「你都没有吗?在人生中务必想尝试的事情。」
因为在她的内心,完全没有类似恶意的想法。空荡到可怕的地步。
那是我的梦想。唯一的梦想。不过梦想就是无法企及才叫梦想吧?
她笑了笑。我觉得她是个跟蓝天相衬的女生。
「不过也只能拚了不是吗?」
我想了想。对于被囚禁在墨西哥豪宅的狭窄地下室足足两年,待遇跟家畜一样的我,「想做什么」实在是太耀眼的概念──不过当成妄想倒是可以。
「错了。我呢──只是个魔王。」
「浪费。跟我这样的丑女短暂口对口居然就满足了!」
《……可是,老大的命令是绝对的。》
原来是这样啊。当我如此心想时,她已经把脸凑过来了。张开嘴之后,变得比刚才更小的糖果就随着些许黏液被灌进我体内。
在他的心灵水面,映着一张小男孩的脸。我不经意地想起,拉法曾经提过他的儿子在十年前因为心脏病过世了。假如现在仍活着,岁数就跟我一样。
「咦?」
「欸,我还在等耶~!」
「……我也希望能变得像那样。我想过得跟轻小说主角一样青春。」
心慌归心慌,我还是把嘴唇凑到她嘴边。
「……真是不负责任。好过分,妳说的话跟暴力一样。」
「我、我不那么认为耶……扭扭捏捏。」
(毕、毕竟我好久没看见女生了!)
「你总是这样。自从来到我们家族之后就始终没变。你总是带着一副阴沉的眼神,几乎都不会吐露怨言或不满,无论是命令还是拷问都默默忍了过来。我把你当成朋友,却一次也没听你说过『救救我』。」
这个嘛。
「所以喽,可以分给我吗?我想也吃糖糖。」
跟女生交换糖果吃。初吻。虽然情况有些特殊,这依旧是青春。
(其实我也希望跟这样的女生……)
「……心叶,你为什么不求饶?」
被她用伴随强烈决心的目光注视,我不由得发笑。毕竟状况就是这么走投无路。
「嗯、嗯~……呼啊,睡得好饱。」
「叫我分给妳……我已经吃掉了,而且有手铐碍事也没办法递给妳。」
「……难免有点害臊呢。」
才怪。
「我啊,虽然长期遭到囚禁,只要工作时努力表现,就可以看电视之类的。然后呢,深夜有播日本的动画。主角是普通高中生,平时要上学,还会跟女孩子认识,并且一起克服小问题,充满日常感的故事。」
「想做的事情……刚才,我已经实现了一小部分。」
绢丝般的肌肤。柔软嘴唇。黑曜石般的眼睛。
她应该也是读高中的年纪吧?
「──那看起来满好吃的耶。能不能也分给我?」
自称魔王的少女用澄澈得惊人的目光望着我。
那个……该怎么说呢,我乱了阵脚。
「……好甜。」
带有唾液的糖果撞到她的门牙,微微发出「咯登」的声音。
「嗯。」
「……怎么?原来妳也是黑帮分子?」
这么说完,拉法塞了一颗大糖果到我嘴里,随即离去。对。那家伙长得一副坏人脸,实际上也是个恶棍,嗜甜如命的饮食习惯却令人发噱。
为什么呢?一旦设法思索,脑袋便一阵刺痛。我嘀咕:
她像雏鸟一样张开嘴,正在等待什么。真的假的。
「稍微啦。」
「……因为我一次都不曾被所谓的希望拯救过。」
魔王。漆黑少女优雅地笑了。我听不懂她的语意,不过也无所谓。
看她满脸通红地傻笑,让我感觉脸颊急遽发烫。
多么耿直的男人。我忍不住笑了出来。这个男人的内心与言语总是保持一致。
「……不会。我也要谢妳。幸好能在最后留下『美好回忆』。」
「结果那些干部都在怕你。我的叔父也包括在内。心叶,我们家族在这几年急遽茁壮,甚至到异常的地步。能有这样的成果,你的功劳很大。大得过头了。你能揭穿任何人的秘密──无论是警察、政客的丑陋愿望,还是敌对黑帮的弱点……而且,连家族希望掩盖的许多秘密也瞒不过你。」
「原来如此。换句话说~」
「即使你认为白搭,可能性又微乎其微,拚总是比不拚『像话』吧?用数字来思考。0或0.0000001,后者就是比较大。」
(不过……这个女生被绑得比我更严密。)
那是我的初吻。
这个人讲话,感觉真像我小时候听过的J-POP歌词耶。
「所以说──你不逃吗?」
「然后呢,你怎么会被抓来这艘船上?」
「嗯~!好甜!呼~♡重新活过来了~♡得救啦,谢谢你~♡」
伸起大懒腰的,是个身穿漆黑大衣,发色与眼睛也一样漆黑的少女。她跟我一起被迫搭上这艘船以后,就一直不省人事。我还以为是具尸体。
「唔啊!」
「刚才我成了你的女主角?」
「总之!你这样就是浪费!你想要享受青春吧?交许多朋友!交女朋友!创造夏日回忆之类的!或者谈一段苦涩的恋爱!你想要的是那样才对吧?既然如此,你不可以放弃!──舍弃梦与希望的话,就完蛋了。」
拉法一瞬间用泫然欲泣的眼神看我,然后立刻将视线转开。
……不不不。现在并不是让我享受青春的时候!
「会不会很傻?」
既残酷又可怕的人。
「蠢蛋才会抱持希望。有多少期待,就会受多少折磨。我的命运就是这样。」
「命运?原来你是命运的奴隶?」
「奴隶?难讲喔。称作沙包比较匹配吧。」
她用哀伤的眼神凝视我。
「你信那一套,就只是在保护自我而已。」
「……不然妳有什么『想做的事情』?」
反正已经做不到了。毫无意义,毫无价值的肥皂剧。
然而她──黑之魔王露出一点阴霾都没有的笑容。
「──宇宙灭亡!」
霎时间,苍蓝光芒烙进眼底。
那是她从「影子」释出的磷光。
「什……么……?」
「我啊,想要毁灭世界。宇宙让我烦得受不了。要是所有生物都消失该有多好!我就是这么想的!所以喽,我决定为此尽心尽力。哪怕会有多大的绝望在我背后指指点点!」
她在说什么?
《幸好有吃到糖果。只要有这一丝能量。》
《我就还能奋斗。》
我感应到她的心声。那是十分骇人,漆黑而癫狂的感情。第一次有人让我感受到如此纯粹的黑……不对,这个人是人类吗?
「因为啊,我就是相信嘛!」
她的影子开始膨胀,变得巨大。而且仍然绽放着苍蓝光芒。不,不仅如此。那是几何图形。她那道活动自如的影子正在描绘前所未见的图形。
「希望你能实现自己的梦想。」
「──梦想在将来必然会实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样啊。原来你跟我一样。同属怪物的伙伴。没能成为人类之物。向往人类之物。强烈指向性。迟早将迎来终局者。」
如今这里只有我以及海洋。形势再明白不过,我的敌人只有一个。
她用铃铛般的嗓音笑了笑。
效法那个面色不改,为了毁灭世界而迈进的魔王。
「我……!可不是……沙包……!我活着!我活着啊!」
「搞什么……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要像以往一样,拚命摆出阴沉的脸,继续让命运痛殴自己的脸孔吗?
抵达目标物之后,我用臂弯把「那东西」夹在腰侧,然后游回原本的漂浮物。
「不、不清楚……虽然我也不清楚……混帐……!」
「我乃魔王!与世界敌对者是也。永不败北者是也。不屈服于光的强者是也!」
想跟普通高中生一样上学。
巨大怪物将世界撕裂,然后下跪。为了那娇小的漆黑魔王而跪。
她搭着影子怪物离去,我则被风浪甩到半空。
我希望能对笑得傻气的她说些什么,却挤不出明确的字句。
我一边喊,一边游了起来。
(可是,这个女生只用了短短十秒。)
「嘎啊啊啊啊啊啊!」
我拨开海水,用脚打水。接着找到漂流的木材,将身体靠上去。
就收拾了我每天吓得牙齿打架的一帮人。原本我以为跟自己是一丘之貉的少女。原本被我认为跟自己一样,只是条败犬的少女。
(唉,我必须──活下去才行。)
我也想。
(我也想……实现自己的梦想……)
「看是你先抵达青春,还是我先抵达终局,来赛跑吧。」
毕竟我啊,可是拚了命才让自己死心。
可是,我对听天由命已经腻了。一切都令我反感。要我鞠躬哈腰把命运当成大爷来服侍,我已经受够了。
我觉得她好狡猾。
(──跟轻小说主角一样。)
我没有余裕多思考,只好点头如捣蒜。
(其实我也想──实现自己的梦想。)
「命运」。我非得痛扁那家伙才可以。
反正赢不了,装成一脸跩样把事情敷衍过去,还比较像样。
「所以你要变强啊。」
她温柔地拥抱我。
(我不要那样。)
船上一片惨状。景象宛如无差别的刑场。
「既然如此,我们就是彼此的敌人!」
「啊啊啊啊!混帐东西!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开什么玩笑啊!这到底算什么!你在嘲笑我吗!开心吗!这样你满意了吗!喂!继续搞笑啊,回话啊,呆子!」
霎时间,苍蓝影子像闪光一样冲过甲板。
(莫名其妙。)
忽然间,我的头被某种东西盖住。那是──她的手臂。自称魔王的少女。
「住手!住手!住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当太阳光被云层覆盖的瞬间。
抱持希望也没用。再怎么努力都不会获得救赎。
不由得点头。甚至未深思那具有什么样的含意。
尽管什么都搞不懂,我还是这么想。
我想反抗。
坠海的同时,我发现到接下来该做的事情。以及接下来该反抗的对手。
长须水手发出哀号。他被巨大的苍蓝影子压扁了。变得像墨西哥薄饼。
「…………啊……啊……」
我抬腿打水。汪洋大海。我任由愤怒的情绪继续打水。
「……谁教……我……我就是弱……」
红发水手叫道。他被苍蓝影子一直线地从嘴巴贯穿至肛门而毙命。
(其实我也想──)
她笑了笑。带着宛如璀璨繁星的满脸笑容。
「什──」
我打从心里这么认为。
借口般的不堪语句从嘴里冒出,我感觉脸颊一举烫了起来。
(多凄惨。未免太矬了吧?)
「我不会放弃我的梦想!绝不会舍弃希望!」
愤怒占据了我的内心。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我会这么做──你又会怎么做?」
「妳……究竟是什么人……?」
我下定决心──「那东西」就跑进视野之内。
少女准备爬上怪物的手臂。在那之前,她单靠腕力就扯断了我的脚镣。
「我跟你说,要笑才可以喔。像我们这种人,在拚死命努力以后,才能获得一丝丝的回报。纵使得牺牲些什么。哪怕要受到多大的折磨。」
在脑海里,我跟她一样反抗过。
「掰掰。下次见喽。要加油。我们彼此都一样。」
黑之魔王温柔地笑了笑。
「搞……搞什么……妳究竟在说什么……」
好几十名丧生者的意念不由分说地侵入我的心。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可怕。救我。好痛。不要。𫫇心。不想死。不想死。不想死。
──巨大的影子怪物,将海分成了两道。远比以往在电影看过的任何怪兽都庞大的影子。延伸至海平线占据整片视野的怪物。跟世界一比,影子看起来更大。
「混帐……混帐……混帐…………!」
我忍不住一直喊。一直喊到喉咙沙哑。
──影子怪物以手臂缠住船身。船体一边劈劈啪啪地发出低沉声响,一边缓缓地崩解。我留在已经呈纵向的甲板上,拚了命地抓稳扶手。
(别开玩笑了。)
「咕……嘎……」
「你为什么要哭?」
在影子冲去的方向,有个男水手。男子的影子开始发出蓝光。转眼间,苍蓝影子开始像缝纫机下针一样将主人的身体贯穿,血花将甲板染红。
想跟普通高中生一样交朋友。
(其实我也想跟那个魔王一样。)
(怎么做?她在问,我会怎么做?)
不会吧。
「那东西」──拉法叶•贾西亚。肌肉隆隆的他大概不擅游泳,上气不接下气地抓住薄薄的木板。
(若是如此,我又能怎么办?)
我觉得她的笑容相当美。漆黑、毫无杂质、仿佛能盖过一切的那种色彩,一瞬间让我起了想要碰触的念头。唉,原来──我迷上她了。
可是我害怕。我会害怕喔。
光。
不会吧。
想跟普通高中生一样恋爱。
「噗哈。」
「真可怜。」
我知道自己再这样下去会葬身海底。
大概没救了。毕竟这里是太平洋中央。到死都没有人会发现我吧。
「唔……!」
凭藉这块木板,撑不住两人份的体重。船的残骸早已漂远。要找其他漂浮物,应该就得承担风险。
或者对拉法见死不救,当然也是个办法。
体重剩一人份──只有我抓着这块木板的话,大概撑得住。
(啊。我这个人,做不到那样的事情。)
原来如此。遇到这种状况的时候,我愿意优先拯救他人。对熟人弃之不顾,只管自己得救,我会很反感,而且从一开始就不会当成选项。我挺不赖的嘛。
这点成了救赎。我获救了,甚至还为此流泪。
「慢着!心叶!」
在背后抓着木板的拉法叫道。我则头也不回。
「是我……是我对你见死不救!说实话,之前我非得救你才对!只有我才救得了你!明明如此,我却……我却因为害怕,拿不出勇气!我根本……根本没有权利被你拯救!」
说话一向小声的他,正在拚命呼喊。我稍微笑一笑。
(搞什么,拉法。原来我们都一样啊。)
……告诉你,我啊,已经不会再做那种事了。
不管对手是神明还是命运。
只要拚命挣扎、予以痛击,梦想肯定就会实现。
「拉法,你常分给我的烤牛肉(Carne asada)塔可很好吃。」
「……心……叶……」
「将来要把食谱传授给我喔。」
「……唔。」
我挑战大海。那是对命运的反抗。
小蜜比我小三岁,是比我晚一点被送到这间寺院寄养的女生。小蜜没办法好好地说话,又害怕被大家笑,总是闭着嘴巴。她明明是个很温柔的女生。明明会把长在路边的蛇莓摘来送我。
拉法拚命呼唤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却遭到巨大海涛声掩没。
「她讲不出话,可是都在哭啊。我说真的,她一直在哭。」
老头子咧嘴一笑。那是满是皱纹的笑容。
我已经葬身海底了才对。既然如此,叫我的应该是地狱里的恶魔吧。
「毕竟要是没有人将那样的连锁打住……会没完没了吧?」
「可以啊,小鬼。你想学多少揍人的方式,我都教你。」
「快醒来。」
「……来。」
俯视我睡觉还笑了笑的人,是个穿宽松水蓝色运动服配纯白围裙,头上戴着荷叶边发箍的年长大姐。
我把视线转向神殿深处。翠玉色头发的女神站在那里。女神?呃,虽然不确定,对方的魄力让我觉得她应该就是。
「快醒来,言万心叶小弟。」
运动服女仆小姐晃起荷叶边,并且松了口气。
照顾我的住持会将寺院附近的恶童,或者无法顺利适应社会的小孩找来一起生活,是个好事的老爷爷。
就这样,我丢了性命。
感觉对方似乎有隐情,然而我其实没有余裕去关注她的内心。
■
指头使不上劲。
「没错。无论怎么被黑棋包夹,都要当一颗白棋才行。像我跟你这样的家伙,就得如此才行。」
毕竟老头子在我所知的世界就是最厉害的人。
该怎么说,听来还真是无厘头。我差点笑出来。
「我想要变强。比现在更强。」
「言万小弟,身体状况如何~?」
不知不觉中,连往上浮的体力都逐渐流失。
老头子摸了摸我的头。用他厚得像拳击手套的手掌。
被弃养、挨揍,还遭到鞭打,倒在地上好几天也都没人理会。
(我……)
(我……怎么……能……死……)
「……嗯。」
欸,老头子。要是我下了地狱,你会露出什么表情?
在那些人当中,肯定也有像小蜜一样的孩童吧。
听他那么说,我一点也不以为然。
(活下去……我要……活……下去……)
不受任何人疼爱的思春期孩童,一味承受外界的恶意,没道理不变得扭曲。
真没道理。为什么只有我?我如此心想。老头子则笑了笑。
周围空无一物。
我已经不再是个好人了。
那是宛如歌剧歌手从腹腔底部发出震动的说话声。
对不起。我连约定都守不住。对不起。
「因为你知道吧,老头子?有一群人在霸凌小蜜。他们说在闹她玩,却把她的书包丢到垃圾场,还在营养午餐里掺粉笔,实在烂透了。因为小蜜没办法说话就这样。」
「……什么意思?」
「哎~……太好了。看你似乎满有精神,我就放心喽~」
这样啊。老头子这么说着笑了笑。我希望自己能变得跟这个人一样。我想成为好人。
「……所以说,怎样?」
(这里是什么地方……?至少感觉不像地狱。倒不如说……像天国?)
「──你要当个好人才行。」
我伸出手,却构不着天空。
「这里是……呃,叫什么名称来着?记得叫『命运与转生的女神珮路希欧妮的神殿』吧?因为我是个笨蛋,知道的事情不多。你就像荣获珮路希欧妮大人选召,才有幸谒见祂之类的感觉。」
「知道了。虽然不太懂意思。嗯。我知道了。」
成了臭黑帮的方便道具。
喝了大量海水,肺部变得没办法正常运作。
「……!好耶。」
当时所有人在我眼里看起来都是敌人。毕竟能看见人心,就等于能看见人的邪恶面。
「啰嗦,老头子。」
「像黑白棋那样?」
「所以我赞成让你变强。可是,迟早会有怎么练拳都赢不过,还吓得你瞪大眼睛的怪物挡住你的去路吧。」
──镶着荷叶边的发箍。睁开眼,闯进视野里的就是这玩意儿。
老爷爷年轻时曾经叛逆过,成为职业拳手之后似乎就浪子回头了。不过到最后因为没天分,他便继承了家里的寺院。
「小鬼,往后你会过得很苦。而且,应该比常人苦上许多。」
「……变强以后,你想做什么?」
小时候,我被寄养在寺院。
《被嫌东嫌西的话,就麻烦了~》
客厅里挂着记录当年勇的黑白照片,看起来倒也不是没有帅气感。
有人在摇晃我的身体。
「不过,你真正要知道的是……」
「啊。早安~」
■
「人在痛苦难受时,难免会变成讨人厌的家伙。好比自己有多难受,就想找人折磨回来;或者坚信自己受苦都是别人害的,就不分青红皂白地对人动粗。」
……………………
我以梦想为目标,继续不停地游。
「老头子,再多教我几招啦。教我拳击。」
「……请问这里是什么地方?」
忽然间──意识仿佛断了线,视野蓦地关闭。
「不过,至于你嘛,你可得当个好人才行。」
我不知道老头子为什么会那样想。但是被归纳成跟他同一类型的人,让我感到有些骄傲,我糊里糊涂地就点头答应了。
活下去,活下去,活过这一关,我绝对要实现梦想。
──老头子总是一边背负着十分庞大的哀伤情绪,一边望着我们。他是个不说谎的人。我第一次遇到这样的大人。
体力开始迎来极限。
我环顾四周。这里是座庄严的神殿。从未看过的宗教画覆盖着天花板,宛如屋久杉的巨大乳白色支柱将天花板撑起。
害得许多人受苦受伤。
「有这种事?」
《孩子们啊。只要你能幸福,我什么都肯做。》
有几分慵懒的视线;将眼角稍微涂红的眼妆;耳朵上穿了叮叮当当的环。如果我在正常状态,要攀谈就不敢找这种类型的女人。
「──看来你醒了呢,人类。」
「所以……到时候……」
《神明保佑。求求您。别再从这些家伙身上剥夺任何东西。》
「噢,小鬼。瞧你全身破烂的模样,打架又打输了?」
「妳说女神……」
《唉~好闷。幸好有苏醒成功。》
(唔喔……真假?)
(混帐……我怎么……能死……)
我曾经那么想。明明如此期许过。
不,慢着。我的脑袋跟不上状况。
「抱歉让你受了惊吓。我们一直都在关注你。」
「祢说……关注?」
「船翻覆是个憾事。可是你做了善举。」
该不会是指我救了拉法那件事吧?
「你确实死了。而我此次召唤了你的灵魂。拜托你,能否请你用那股璀璨的勇气,朝这个世界伸出援手?」
女神在细语后摇摇手指。紧接著有一块石板从天花板降下,上头映照出画面莫名鲜明的某个世界的模样。景物看起来像中世纪,人群里却有兽人、精灵与魔法师风貌的冒险者夹杂其中。
「我、我好像曾经听过。难道说……这是所谓的异世界转生?」
「最近的年轻人理解迅速,真的帮了大忙。」
「因为我在国中时读了不少……」
隔壁班的佐竹同学,常会跟我分享他推荐的网路小说。我想起自己比较偏向轻小说之类的恋爱喜剧派,却跟他聊得很开心。
慢着。当真?真有那种事?跟轻小说情节一样?
「那么,我将赐予你美妙的技能。」
「所以就这么像轻小说吗!」
「应有尽有喔。获取超量经验、长生不老、肉体强化、无限魔力、技能吸收、进化适应、时间操控、全属性魔法、治疗之手、强化融合、对话翻译、无敌之盾、怪物驯养、领域支配、万能炼金术,以及召唤大师。对了,复制技能的能力好像也不错。空间移动?透明化?假如你喜欢色色的事情,可以考虑学催眠。操控重力固然也很方便……」
「……请让我思考一下。」
我先稍微作了深呼吸。
「这是在作梦?还是类似人生跑马灯的亚种?」
我询问运动服女仆小姐。
「要我拧你的脸颊吗?」
「麻烦妳了。」
Luna小姐点起第二根烟。
「我拉~」
「……嘻嘻。你真的是个小孩呢。」
看来祂是真心在体恤我,想让我过得幸福。
《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别思考。》
运动服女仆小姐带着诡异的眼神笑了出来。总觉得这个人果然满恐怖的。简直像蛇或猛禽类一样,散发着在生物中属于强者的风范。
Luna小姐说到一半,又拚命把话吞了回去。
「受祢照顾了,女神大人。」
「掉在沙漠的宝物,会有蛇藏在里面。」
「毕竟这一次我就有机会当好人了啊……我想当好人。普通的好人。起码要能逗哭泣的小孩笑……既然以往做了那么多狠心的事……我希望自己能尽量做好事……」
《我什么……都做不到。》
「这个嘛……每个月差不多四、五人吧。别看那位女神那样,挑人其实满严格的。毕竟具备『璀璨勇气』的人没有那么好找。」
女神笑着将许多事情告诉我。
我的「私语者」能力,到了异世界似乎就会消失。真是谢天谢地。
「啊,心叶小弟,找到你了。」
我想起老头子那张皱巴巴的笑容。虽然他跟Luna小姐这样的美女一点都不像。即使如此,我仍旧觉得莫名地怀念。
宽松的体育服袖管接触到额头,我变得有点想哭。
「真过分。」
「味道很棒。」
在极近距离被那位大姐嘲笑,使我害羞得满脸通红。
她拚命在隐瞒些什么。宛如随时会哭出来的少女。
■
她笑了笑,然后点了根烟。吸的牌子是七星。跟我母亲以前吸的牌子一样。眼神慵懒的运动服女仆与偏浓的烟草莫名相配。
「完全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喔……!」
假如我在异世界努力,是不是多少也能变成那样的人?
我决定不从祂那里获取任何能力。在下一次人生,自己的任何特性都左右不了我,我会当一个普通人。一个普通的好人──
「所以说,我根本没有什么璀璨的勇气。即使说自己做了善举才获得救赎,我也完全不以为然。毕竟有神明在的话,我肯定要下地狱不是吗?」
「……!我开动了。」
「……那样真的好吗?」
「意思一样。」
女神大人发出细语后,神殿深处就出现巨大的「门」。受绚烂雕刻及神秘光芒所笼罩的门。描绘在上面的,难道是以往存在过的勇者事迹?
「因为……因为我拆穿了谎言……那、那些人就开着武装过的车……闯进生日派对会场……当时明明还有其他小朋友……请来表演的小丑……还有几位妈妈……也都杀无赦……我在新闻上看到了现场。那、那真的……太狠……太狠……」
「你并没有那么狠心。你是被逼的吧?」
「你……你……」
「好吃吗?」
「嗯。」
女神温柔地笑了笑。看来祂也知道,我在偷窥祂的心思。
那样比较好。最好是像那样,度过一段在谁面前都能抬头挺胸的青春。
没错,这家伙讲的内容太便宜我了。
「没办法啊。毕竟你是个小鬼嘛。」
──伴随更加强烈的「罪恶感」气息。
运动服女仆小姐帮忙拧了我的脸颊。
《……悲哀的男生。他这年纪,明明还需要大人的拥抱。》
女神的心──充满了温柔与慈爱。
(……意思是,我能获得再一次的机会?靠异世界转生?)
「次元之门!」
(……世界似乎比我想得更加复杂。)
我从Luna小姐那里收到了梅子饭团。没想到自己会落得在天国品尝久违的日本食物。虽然我满早就觉悟自己到死都吃不了。
私语者。因为害怕挨揍,就一直努力出卖他人的男人。因为没办法相信自己身陷于这样的地狱,就拚命看动画逃避现实的男人。
我不希望让她变得更难过,因此抛出积极正面的话题。
她吐出烟。
她的表情扭曲起来。那张泫然欲泣的脸正注视着我。
──我想起了拉法过去抛给我的话。
「慢走,言万心叶先生──祝你有美好的第二人生!」
《啊啊,又有人要走了。》
我不由得发出了干笑声。想也知道吧?我是个待在黑帮,而且一次都不曾鼓起勇气反抗的人。我是个不想挨揍,就拚命服从那些家伙的人。
呃,不对。脸颊会痛才是重点。专心点,笨蛋。看来这个状况并不是一场梦。周围的质感与存在感确实莫名逼真。
「这座神殿,常有人会来吗?」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祢多告诉我一些事?呃,关于异世界转生。还有,关于技能之类的种种。」
抬头往上,天空中有形状前所未见的银河。照女神的说法,我目前立足的行星半径不到五公里,位在距离地球十九万二百光年的银河系,属于多次元连接基地局之一。
《唉……我对这样的小孩……不,这样不行。别思考。》
「我啊,可以看透人心喔。所以说……对于盘问之类的事情,我超有一套的。哈哈。因此呢……那个……拆穿别人的谎言……常常就会变成我负责的差事。」
Luna小姐将香烟踏熄。
(璀璨的勇气吗……)
「哈哈。我也不觉得自己具备。」
「……嗯?我吗?Luna。哎,该说是佣人、女仆,还是奴隶呢……反正,我是在这里工作的人。」
我不由得对自己感到惭愧。
「那是?」
「呃……妳是?」
「请问你满意了吗?」
我一问,Luna小姐便稍作思索。
「把太多心思都用在思考难过的事情,这样可不行喔。」
所以,总觉得有一丝疙瘩。我也认为自己应该不能获得幸福。
祂知道我的惨淡境遇,进而真心地在体恤我,想让我在下一段人生过得快乐。
(要偷看女神的内心才对。)
祂似乎为了回收怀有「璀璨勇气」丧命者的善良灵魂,而在从事活动。
《对了。内心。要保持无心才行。记得这个男生会偷看心思。》
我将意识专注于自己的心脏附近。这是我打算深入读取对方心思时,才会构思的画面。对女神内侧的声音与色彩进行偷窥般的观察。
Luna小姐把手掌搁在我头上──温柔地摸了摸。
在她的内心,有种莫名的哀愁。跟我一样,或者更甚于我。
■
「呵呵,奇怪的脸。真可爱呢。」
她一边吐出烟草的烟,一边嘀咕:
「……」
「因为我只想度过普通的青春。」
「……呼~……」
「请用~你是不是肚子饿了呢?」
那道门似乎是通往众多异次元的智慧与轮回之门。的确,我本能地理解到,那个应该确实是明显异质且强烈违背人类的存在。
「那个……」
「是这样吗?呵呵,期待什么部分?」
「组织曾叫我找出把情报外流给警方的干部。所以,我就把人揪出来了……对方的女儿明明正在过生日。她才五岁耶?明明……在过五岁生日……我、我却不知情。」
《唉呀,要怎么回答呢?他好像对这方面有兴趣?不对,算闲话家常吧。》
听女神说完以后,我为了整理脑袋而走在神殿外。
门一打开,蓝色绢丝的光就流泄进室内。我感受到一股强烈的「希望」气息。
「那么……──门啊!」
泫然欲泣的情绪色彩。情绪源自Luna小姐。她拚命背对我的目光站着,还流出黏腻的汗水。脸上丝毫没有先前的温柔笑容。
「……」
「异世界转生……其实我非常地期待。」
我回到神殿以后,便与女神大人细究。
我停下脚步,然后凝视女神大人。
「可以再跟我说一次吗?请问这道门的另一端有什么?」
「到了另一端,你将转生为王国的勇者。被美丽的大自然环绕,坐拥着广阔土地的国家。由绿意盎然的森林、和平的村庄与雄伟山脉所组成。你要选择什么或追求什么,端看你自己。」
「……是这样吗?」
我望向Luna小姐。她吓得发抖。
《这道门的另一端,是境界领域商会的……》
「境界领域商会?」
「……唔。」
Luna小姐变得脸色苍白,随即噤口不语。
「言万先生,你要尊重隐私权才行喔。」
「……女神大人,所谓的境界领域商会,指的是什么?」
「是什么都不重要啊。」
没那种道理。
「我向你承诺一件事。只要通过这道门,你肯定就能抵达美好的未来。或许会有些许考验或困难在等着你,但是最后必然会迎来幸福的结局。那是世界的法则喔。出于由衷的善意,我建议你穿过这道门。」
──那是祂的真实心声。绝无虚假。
我望向女仆小姐──Luna小姐那边。
「请问……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我、我什么………都不晓得……」
她的内心被强烈的恐惧意象覆盖。
《反正什么都改变不了。只有被折磨的伤会增加。》
那家伙在等待我穿过「异世界转生之门」。
《既然如此,这个男生肯定也一样。还是什么都不知情──》
无论面对多么强悍的怪物,都会在垂死之间哈哈大笑。
她的内心形状,一瞬间有十分温柔的色彩交织其中。
──枪声。
Luna小姐一直在强烈地畏惧什么。她那是在害怕女神的力量。Luna小姐知道──自己是不服从女神,就会立刻被除掉的存在。
接着要上演的,就是这样一群人的故事。
枪弹扒开了缠绕在我脚上的肉块,使我随着惯性撞到墙壁。
Luna小姐紧紧握拳,作了深呼吸。
「最后我要告诉你一件好事。」
「队长。色素识别Category-PURPLE(人为反现实)。潜能阶段为成长(Crestia)。」
《好愉快。好开心。好恐怖。好愉快。》
「……………………咦?」
「擅不擅长跳舞?舞艺太烂就准备飞上天吧!」
「──请你相信我。」
「放开我!给我放开──!」
被抓到的瞬间,我的肉便逐渐融化。不仅如此。融掉的肉会逐渐同化。那些家伙想把我纳入肉团当中。
由一群惊天动地的大笨蛋所留下的故事。
啪滋。
「我已经不想……继续被命运折磨,还陪着笑脸求饶……」
「……咦?」
啪滋,啪滋,啪滋,啪滋。啪滋,啪滋,啪滋,啪滋。
正因为命运是强大的怪物。
「所谓命运──就是绝对无法改变,才会叫作命运。」
「音乐!」
《你也一起。》
我想起Luna小姐曾经抚摸我的头。
我不禁愣在原地。因为那个樱色少女被聚光灯照着。那并非比喻或幻觉。从理应空无一物的天上,有光照耀着她。
正因为如此。
「……唉呀,人类。妳偏好的音乐还真廉价呢?」
踏进那道门,我就会跟那个肉团合而为一。
「──照明!摄影机!开拍!」
才会有勇往直前的战士们,笑着以非分的希望为目标。
「你无处可逃喔,言万先生。」
察觉肉团的真面目,令我不寒而栗。
她将嘴唇紧闭成一线──然后,用食指比向我的背后。
女神不忍心看我这么拚命,便朝着悲惨的我细语:
「……心叶小弟,对于你,我几乎还完全不认识。」
《跟我们同享幸福吧。》
「抱歉、抱……刚才妳说队长笨吗?」
她那强烈的恐惧,差点让我忍不住呕吐。我拚命撑住,接着望向她。
左脚被融化到脚踝的同时,我仍旧被拖往门的方向。
「你说得对。被迫与否,其实是一样的……」
那是在害怕。她快哭了。身体瑟瑟发抖。
「呀啊!」
「Luna真是的。重复好几次都还是学不乖呢。虽然就是因为这样,我才会把妳留在身边取乐。」
那是只小小的手。明明跟拳击手套般的那只大手并不像,却十分相似。
只有灵魂得以存活。永远作着「在异世界冒险」的梦。
「咕唔……噫……!」
难道说我是为了承受痛苦与哭泣才出生的吗?
才会有渺小的人们拚命在抵抗。
「听我说……」
枪声再次响起。枪弹将缠住樱色少女腿上的肉团射穿了。
在神殿深处的遥远彼端,站着一名黑发褐肤的少女。她拿着尺寸相当于小型恐龙的枪械,还轻易地挥舞起那玩意儿来支援樱色少女。
「他们」是真的幸福。我比谁都能体会到那一点。
Luna小姐目光游移。她的脸色逐渐苍白,汗水也交织其中。
仿佛肉在蠕动的声音。声音传来的方向,是那道转生之门。
巨大的石板将Luna小姐压扁了。
啪滋一声,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她从腰部以下都被压扁,周围充斥刺鼻的油味。她口中冒出微微的呻吟。人将死之际的不祥气息。
「不要紧。相信我。因为获得幸福的权利,是人人平等。」
《真幸福呢。》
「命运就是我!我本身即为宇宙的宿命!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女神笑道:
肉的表面长有许多张人脸。那些全是笑脸。
(原来她跟我一样。)
「快点逃……离……这里……」
女神甚至没有伤及分毫。樱色少女被另一个角度伸来的肉团抓住腿。
我用全力拔腿就跑──唉,我怎么会这么愚蠢啊。
《像这样孑然一身的小孩……必须有人伸出援手才行……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一个小啰喽。》
「那是……什么啊……」
「呀啊!」
靠着反作用力──跳跃。
《……这个男生,果然是小鬼头嘛。必须有大人保护他才行……》
「是的。」
「言万先生。」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说想当好人,听起来很棒。我也希望自己能那样。」
肉团在空中迅速伸长了。那在一瞬间抓住了我用全力奔跑的腿。
女神温柔地笑着。祂是真心想让我幸福。
「……什么都不知情,我可受不了。」
被女神称作命运之门的门里头,有巨大的肉团正在膨胀。
「咦──」
铿锵有力的摇滚乐开始演奏。那是十年前的畅销金曲。大音量直轰耳膜。悠扬流畅的低音声部。内容不长脑的成串歌词。
如果是那样。
(明明那个人也跟我一样!)
「──我来支援。」
伴随着号令,手持鲜艳枪械的少女们冲进神殿。至于人数,差不多有十到二十名吧?她们身手俐落地朝肉团与女神展开狙击。
我拚命挣扎。挥拳。猛踹。狠咬。变成这样的怪物,谁受得了!
(那是几百、几千人组成的肉团。)
──有「肉团」在那里。
那是从天花板突然砸下来的石板。
「队长,请不要只顾着自己冲。妳真的很笨耶。」
樱色少女挥舞的,是一把吉他。当然了,那并非普通吉他。附有大型喷射引擎且造型荒谬的Les Paul喷出红色的熊熊火焰,并且以马赫三的速度朝女神重轰而去。
「了解。换句话说,那是灵魂累加器TM吧!GO、GO、GO、GO!开始歼灭!」
「咦?」
门里头满满塞着肉与脸孔。那些脸孔全都笑得幸福洋溢,沉浸于无穷的梦境。他们在享受直到永远的快乐结局。
「来吧,Show must go on,事情还得继续!」
(这究竟是……什么跟什么啊?那些人──)
「那边的民众!请问你有没有受伤?」
将藤紫色头发绑成披肩双马尾的少女低头看向我。她是个娇小可爱,像小动物般的女生。我朝自己疼得厉害的脚瞥了一眼。
「呀啊!你的脚!融化了!好血腥!噗咕噗咕噗咕噗咕……」
小动物般的女生吓得一边口吐白沫,一边动手替我治疗脚踝。
「妳们几个到底是什么人……?」
少女笑了。
「──终局停滞委员会。我们是持续守护着已经完蛋的世界,一群愚蠢的好事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