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石和暮石两人,在医院外等着平田。
为了让病人心情平静,医院四周种满了树。两人望着满目绿意,轻轻舒了口气。
「好慢啊。」
「嗯。」
赤石指了指停在树枝上的小鸟,和暮石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着。
「他们之间……应该也有很多话要说吧?」
「……是啊。」
两人就在这样平和的气氛中,静静等待着平田的归来。
「是平田。」
赤石望向医院里面,只见平田一边揉着眼睛,一边朝他们走了过来。
「平田!」
「呜……呜……」
平田一边剧烈地揉着眼睛,一边跌跌撞撞地走出了医院。
「平田……?」
「赤……赤……赤石……」
一走出医院,平田就立刻跑向了赤石。
「我、我、我……呜……我想、想、想跟赤石说、说谢谢……」
平田紧紧握住赤石的双手。
「你、你愿意对我、生、生、发脾气,真、真的……谢谢你……」
「啊、啊啊……」
正如平田所说,她的行为,间接地,把父亲一步步推向了崩溃的边缘。
这一定也有平田的责任吧。
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从平田脸上滑落。
「我、我一直以为,哭是不行的、不可以的……」
父亲无法制止她走上歧路,对此感到强烈的负罪感。
通过她的话语,赤石他们逐渐了解到了她的处境。
赤石带着些无措的表情,望向暮石。
平田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赤石的双手上。
赤石和暮石一边说着,一边将平田带到一个安静的角落。
「都、都是我的错……他喝了好多、好多酒……明明是我害的……」
「……嗯。」
「我、我……真的,是个很坏、很坏的小孩……」
「嗯。」
「因为我是个坏孩子……所以……赤石你愿意……愿意……发、发脾气……谢、谢谢你……真、真的,谢谢……」
「明明、明明是我不好……但爸爸,却一直……一直在、在跟我道歉……」
又是一阵咳嗽。
「爸、爸爸……」
「爸、爸爸……呜……爸爸,他、他一直……跟我道歉。」
眼泪一颗颗从她的脸上滚落,她深深低下头。
他们把平田扶到椅子上,让她坐下。
赤石继续轻抚着平田的背部。
「是啊……」
然而现在,那股积蓄了太久的情感,终于像决堤的洪水般奔涌而出。
也许正是因为这种无力感与自责,让父亲陷入了深深的痛苦之中。
「……这样啊。」
赤石和暮石轻轻拍着她的背。
「爸、爸爸……他后悔……他一直、一直在跟我说,他后悔……因为他什么都没、没为我做过……一直在道歉……」
「嗯。」
——
赤石安抚想急着把话说完的平田。
平田咳嗽了几声,声音因哽咽而断断续续。
面对平田明显已经情绪失控的模样,赤石不由得慌了手脚。
「我、我跟爸爸……说、说过话了。」
她一定是,拼命压抑着情绪,不想让父亲担心。
虽然言语磕磕绊绊,但平田还是努力地表达着。
「明明是我……我不对……但他……却一直……向我道歉……」
在父亲面前,她一定哭不出来。
「慢慢说就好。」
「我、我……呜……我、我对爸爸,说了好多、好多很过分的话……」
平田一边抽噎着,一边反复向赤石表达着感激。
「你、你愿意、愿意和我……呜……做朋友……谢谢你……」
「爸、爸爸,他……他从来、从来都没有对我发过火,明明……明明我……我一直是个坏孩子……可他、他从来都没有、没有生气……」
「找个能坐下的地方吧。」
「都是我害的……」
赤石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递给平田。
她接过手帕,用力擦去泪水。
「我……我曾经,对爸……爸爸说过『去死』……好多次……很多很多次……」
「……」
那样的话语,终究是传到了父亲的心里。
那样的言语,如同刀刃般,划破了父亲的意志,也把他逼上了绝路。
现在的平田,终于开始意识到,自己的那些话语、那些行为,到底有多伤人。
「我说过……好多次,『去死』……对爸爸……好多次……」
「……」
「爸、爸爸……因为我、因为我说的那些话……他要死了……」
她用手帕蒙住脸,哭得撕心裂肺。
赤石与暮石交换了一个眼神,一起轻轻抚摸着平田的背。
「不是你的错。」
赤石低声对他说。
「不、不对,是我的错……明明……爸爸从来没对我发过火……我却、却说了那么多、那么多过分的话……」
「……」
无话可说。
「爸、爸爸……他会死掉的……」
平田的眼中浮现出瘦骨嶙峋、神志恍惚的父亲的模样,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消失在女儿的面前,从她的世界中彻底退场,让她不必再受自己的牵绊。他或许真的相信,唯有这样,女儿才能获得真正的幸福。
他真的把那句话当真了吗?
也许父亲早已将那件小事放大无数倍,不断地在内心反复咀嚼,沉溺在对女儿的愧疚中无法自拔。
「对不起……对、对不起……对……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坏女儿……对不起,对不起……我对……爸爸……我一次、一次又一次地叫你去死……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是个坏女儿,对不起……给你添了好多、好多麻烦……对不起……」
对平田来说,那或许只是件无足轻重的小事。
那件「小事」,逐渐演变成他对自己深重责备的象征。
哭得撕心裂肺。
平田放声大哭。
又或者说,在那个自称是个一无是处、没救了的男人——平田的父亲眼中,一个「没救了的父亲」最能为女儿带来幸福的方式,不就是从她眼前消失吗?
她边哭边抽泣,不停地道歉。
平田曾对父亲说过「去死」,但那句话究竟在父亲心里掀起了怎样的波澜?
一次又一次,反复地。
哪怕只是一次轻描淡写的争执,也成了他痛苦记忆的标本,成了无法释怀的过去。
平田的父亲,其实是在深深地惩罚自己。
那个一次又一次伤害女儿、令她痛苦不堪的自己——如今,自己唯一能为女儿做的,究竟是什么?
平田可能认为,正是因为自己曾对父亲说了「去死」这样的话,才让父亲走到了死亡的边缘——可事实恐怕并不是那样。
一定。
泪水如泉水般涌出,平田向着不在场的父亲不断地道歉。
赤石只是静静地站在她身后,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他能做的,也只有这个了。
像个婴儿似的。
他想说的,就是这个吧。
毫不在意周围人的目光。
患了重病,已经连正常生活都成了问题的自己,能为女儿做的,究竟还有什么?
「……」
就是死吧。
但对她父亲而言,那却是他伤害女儿的「罪证」,是一段终生难忘的回忆。
「他跟我说……小时候我玩游戏时,他故意输给我……但我哭了……他就一直记得那件事……一直、一直记得……还说『那时候你很难过吧』,然后,一直觉得对不起我……」
「是……是我……是……我……呜……都是我的错……我……我……是……是我的错……」
「爸、爸爸……爸、爸……呜……爸……爸爸……他……为了我、为了我才……才要去死……他说……他说,只有死……才、呜……才是他唯一能为我……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