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认真听吗?」
花波鼓着脸颊问赤石。
「我有认真到准备大学考试的程度。」
「你还记得我讲了什么吗?」
「投资很可怕,之类的吧。」
「你把重点放在完全无关的地方了。」
花波一口气喝光桌上的水。
「我讲的不是投资很可怕。说起来,只要适当运用,投资既不可怕,也不会背负庞大的债务。」
「是啊。」
赤石已经吃完一半的餐点。
「人类要往上爬很辛苦,但跌落却是一瞬间啊。」
「……是啊。」
花波露出复杂的表情垂下视线。
「还有,你为什么在喝咖啡?」
花波提及赤石的饮料。
「因为会想睡觉。」
「你是想摄取咖啡因来念书吗?」
「对。学校提早放学或想念书的时候,我常喝咖啡。听说工作的人也常喝咖啡,大概就是这个理由吧。」
「摄取太多咖啡因反而会中毒,这样不好哦。」
「……下次开始喝水好了。」
「藤木同学,你真是个卑鄙的人。」
「我是花波。」
花波自豪地说。
「别找借口了,大小姐。」
「赤石同学可能忘记了,但我曾经跳楼自杀过。要是被赤石同学抛弃,我可能真的会再跳一次楼。啊~啊~好可怕啊。」
「……」
花波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你别闹别扭了。」
「我不喜欢用行动限制对方的行为。如果自称是朋友,就不该威胁对方,逼对方接受自己的要求。为了逼对方做某件事而搬出自己的行为,不过是利益算计的他人行为。要和我绝交吗?」
「我什么都没做。是她自己下定决心,自己行动,自己和好的。我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说不定又闹僵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不是第三者能解决的。最后还是得靠自己行动才行吧。」
「不是有假装成恋人,让父母认同的做法吗?」
「比如你对我父亲义正词严地说些什么」
「我差不多要吃完了,可以回去了吗?」
「你不是很擅长让别人和好如初吗?」
赤石瞪着花波。
「谁知道……?」
花波对赤石开口。
花波用食指绕圈圈,闹别扭地说。
「你真是嘴硬。」
「那不是火上浇油吗?」
「……那是因为你说要回去吧。」
「我这种人说的话,他不会听的。」
赤石露出苦涩的表情。
「那该怎么做才好呢?」
「因为感觉很麻烦……」
「那么,进入正题。」
他一脸厌烦地翻找书包。
「我有事想拜托赤石同学。」
花波探出身子。
「哦。」
「但是,我希望你能听我倾诉。而且,你不是很擅长这种事情吗?」
「这种事情?」
赤石感到不可思议,她是从哪里听说的呢?
「我没有。」
「……对不起。」
「能不能请你帮帮我父亲?」
花波思考着。
「这要怎么做得到啊」
「或者让父亲自身遭遇感同身受的事情」
「我觉得并没有。」
赤石看向菜单。
「等一下,赤石同学。你面对朋友,难道没有想帮助对方的想法吗?」
「高梨同学和她父亲的不和,不也是赤石同学你调解的吗?」
就像对着门帘用力推一样,说什么都无济于事。
「话说回来,不能等到大学考试结束之后再做吗?现在没什么时间玩乐。我和你都是吧?」
「……说得也是。」
花波放弃似地说。
「可是,我最近真的很痛苦。我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我想说同样身为男性的你,应该能给我一点提示,告诉我一些事情。我完全不知道父亲在想什么。」
「这样啊。」
赤石靠在椅背上。
「父亲到底在想什么?父亲为什么要对我们那么严厉?父亲到底想做什么?你能不能告诉我?」
「嗯~……」
赤石摸着下巴。
稍微思考了一下后,开口说:
「他应该很寂寞吧?」
「……啊?」
花波露出惊讶的表情。
「因为寂寞,所以才对我们那么严厉吗?因为寂寞,所以才用那种说法吗?男性这种生物,大家都是这样吗?」
「难以名状。」
「这不是很奇怪吗?寂寞的话,直接说寂寞不就好了吗?用更温柔的语气对我们说话不就好了吗?多为我们做些什么不就好了吗?那样做,完全就是反效果啊。」
「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我不懂你的意思。请用更简单易懂的方式告诉我。」
花波惊讶得合不拢嘴。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他只要告诉我们不就好了吗?我已经有心理准备迎接父亲了。如果他说寂寞,我会陪他。如果他说没有容身之处,我会为他创造。他只要这么说不就好了吗?为什么什么都不说,用攻击性的言语伤害我们呢?我不懂。」
「因为他是男人吧?」
「我常听说有人辞掉工作之后,就仿佛失去了生存意义,度过消沉的老年生活。工作、赚钱,同时是你的父亲的自尊心的寄托,是自己的存在意义,是自己的容身之处吧。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已经没有用处了。」
花波用眼睛追着赤石的手。
「为什么?」
赤石在桌上将双手手掌重叠。
花波挑起一边眉毛。
「我无法断言。」
「男人这种生物,往往隐藏着跟行动完全相反的真心话。可能隐藏着真正想要的东西,采取完全相反的行动。就像小学男生欺负喜欢的女生那样。」(PS:我小学还真是这样……)
赤石将双手手掌翻来覆去。
「父亲大人……很寂寞吗?」
「……莫名其妙。」
「我没这么说吧。别急着下结论,花波。活得更悠哉一点吧。」
「他没办法说吧。」
「就是先有蛋还是先有鸡的问题。他本来在家里就找不到自己的容身之处吧。在工作上,工作伙伴会依赖自己。就算回到家没有容身之处,后辈也很尊敬自己。赚钱养家的自己,受到妻子和女儿感谢。他原本是这么想的——或者说,他希望是这样。大概是这么回事吧?」
「就算待在家里,也只有你和母亲在,这不就和没有容身之处一样吗?反正也被讨厌了」
「只要我们消除父亲的寂寞,父亲的攻击性就会停止吗?」
「我……并没有……」
「就算觉得寂寞,也说不出口?」
「寂寞、痛苦、害怕、不想做、讨厌、想停止。这些话他都说不出口。他不擅长展现自己的弱点,不擅长依赖别人。因为依赖是坏事,也是羞耻。」
「这或许是令尊原本的个性。」
花波喝了一口水。
「我原封不动地还给你。」
「一个找不到自己归属感的人,往往会变得攻击性十足。他可能会觉得,自己不赚钱了,妻子和女儿是不是就把他当成了累赘?辞职后,后辈们也不再像以前那样依赖他了。于是他开始害怕——害怕自己其实是个对世界毫无价值的废人。也许正因为害怕这种想法,他才变得攻击性十足。也许,他只是不想承认这一点,才故意变得攻击性十足。」
「我们家不就是他的容身之处吗?」
「可是,是因为我讨厌父亲大人,所以父亲大人才会对我发脾气吗?还是因为父亲大人对我发脾气,所以我才讨厌父亲大人呢?我不知道是哪边先开始的。」
「你想说是我不好吗?难道受到伤害的我,因为没有主动示好,现在被父亲责备全都是我的错吗?」
「所以赤石同学经常欺负女生吗?」
花波额头上冒出青筋,逼问赤石。
「男人是软弱的生物。就算痛苦也说不出口,就算想哭也哭不出来,就算寂寞也表现不出来。全部都跟表面相反,因为有自尊,因为自尊作祟,限制了自己的行动。」
赤石用食指比出叉叉,放在嘴边。
花波呵呵呵地笑着。
花波垂下视线。
「嗯。虽然不知道实际上是不是这样,但他就是说不出口。不能哭,不能展现弱点,不能依赖别人,男人就是这种生物。」
「失礼了,我竟然会这样。」
「这种相反的感情、相反的态度,反而让你更不了解父亲了吧?他偷看过你的手机吧?是想和你说话吧?是想要更多和女儿交流吧?但是说不出口。因为是个男人。因为觉得难为情。就算想和你说话,也说不出口。所以最后,始终做些莫名其妙的行为,被女儿觉得恶心。自尊与羞耻,把你的父亲变成小丑。如果能更坦率地说话该多轻松啊。如果能用真心话交流该多轻松啊。表里一体的颠倒,扭曲的情感与态度,让你的父亲变得奇怪。男人没法说真心话。真心话,与态度和行动完全割裂。」
「别讲这种奇怪的话。」
「如果我跟你站在相同的立场,应该也会说同样的话。」
「受到伤害的我们,必须主动接近伤害我们的父亲……我有点讨厌这样。」
「他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容身之处吧。」
「是……这样吗?」
赤石的背离开椅背,端正姿势。
「那么,我该怎么做才好呢?」
花波顺势问赤石。
「给他一个容身之处不就好了吗?」
赤石缓缓地斟酌着用词,回答道。
「容身之处……」
「如果真的不想接近他,养只猫或狗或许也不错。」
「这么随便的回答……」
花波叹了口气。
「虽然我的回答很随便,但肯定有效果吧。狗是很纯粹的。比起人类,它们会给予更多的爱。人类会背叛人类,但狗不会背叛人类。和狗一起生活,或许就能客观地看待被狗需要的自己,找到容身之处的自己。或许就能为了狗,为了自己而活。虽然我的回答很随便,但我觉得这并不是坏事。」
赤石吃下了最后一口。
「是……这样吗?」
花波的手停了下来,看着食物。
「吃完后要不要去宠物店?」
「……麻烦你了。」
赤石和花波吃完饭。
PS:作为和狗生活了20年的我来说,确实是这样的,人可能会背叛人,但是狗绝对不会背叛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