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笼罩着奥菲利斯馆。
洛特尔·凯赫伦静静地挡在通往中央走廊的出口。
看到这一幕的直斯……拉住了身旁奔跑的塔雅的肩膀。
“呃,啊?!”
直斯一把将塔雅拉到身后,护住了她。
“啊!”
塔雅被直斯的力道拉得踉跄了几步,勉强稳住了身体。
“突、突然怎么了……”
“别动。”
直斯的直觉很少出错。在野外生活中磨练出的第六感,多次在危机中救了他。
这一次,直斯的直觉再次发出了不安的警告。
洛特尔·凯赫伦似乎刚睡醒,穿着蕾丝材质的睡裙,披着一件轻薄的毛绒外套。她那波浪般的浓密红棕色长发也完全散开。
“洛特尔。”
直斯对埃德的人际关系有一定了解。
能看出埃德价值的人,大多与他关系匪浅。即使交际圈不大,埃德的熟人中也不乏可怕的人物。
直斯知道,洛特尔与埃德的关系也非同寻常,因此他谨慎地调整了姿势。
虽然手握剑柄,但他并不想与洛特尔发生冲突。
洛特尔的魔法实力和反应速度,连苛刻的格拉斯特教授都不得不将她列入A班。
然而,在实战经验和战斗直觉方面,她还远不及直斯。如果打起来,直斯可能会赢。
如果单纯比拼火力,直斯可能处于劣势,但在利用能力和环境进行一对一实战中,能击败直斯的人极少。
但在这些能力中,最令人称道的是她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的怪物般的镇定。
直斯没有松开握剑的手。
她低着头,静静地挡在门口。怎么看都不像是友善的状态。
洛特尔闭着眼睛,微笑着,依然从容不迫。然而,塔雅和直斯却一步都不敢动。
她是一个像机器一样寻找最佳方案的理性怪物。即使是平时懒散的露西,在愤怒中也能保持冷静。
“洛特尔。”
直斯说完,黑暗中的洛特尔缓缓抬起了头。埃德的死讯对她造成了什么影响,她对塔雅有什么想法,直斯无从得知。
直斯没有放松警惕,静静地看着洛特尔。
不要被她那优雅高贵的外表或得体的言行所迷惑,误以为她是个仁慈善良的富豪。
洛特尔·凯赫伦的能力多到让人说不完。
尽管她过着将世间万物用金钱衡量的商人生活,但即使是她也曾偏离逻辑的天平。那就是当埃德牵涉其中的时候。
因此,无论她的内心多么混乱,从外表上绝对无法察觉。
“情况很危险。我们得赶紧撤离。对吧,直斯?还有塔雅,你也是。”
因此,直斯只能先将塔雅护在身后。
他只能静静地等待洛特尔的回答。
洛特尔·凯赫伦是一个一旦锁定目标,就必然将其引向毁灭的人。就连她的养父也无法逃脱她的掌控。
别人或许不知道,但直斯·埃贝尔斯坦很清楚。她是一朵带刺的玫瑰。那些刺上涂满了足以瞬间毒死大象的剧毒。
洛特尔没有阻拦直斯。因为直斯的战斗能力比她强。
如果要列举在西尔维尼亚学院绝对不能成为敌人的人……她绝对能轻松进入前三。
“直斯,你这么说的话……你到现在还没逃走,在这里做什么呢?”
“看来你不会轻易放我们走。”
露西在外面闹得这么大,不知道才奇怪。
但洛特尔并没有表现出敌意,塔雅也不好说什么。
虽然穿着随意,不像平时那样正式,但她那冷静的样子反而让直斯感到不安。
他直截了当地问道:
“你觉得呢?”
那么,反过来问也不为过。
“在这种一对一的战斗中,我不可能赢你,直斯。”
“你在说什么呢,直斯。我没有理由拦你们。”
“你最好快点撤离,洛特尔。”
然而,理性和逻辑并不总是同步的。
──显然,她已经听说了埃德的死讯。
“你听说了埃德前辈的事吗?”
她语气平静,一如既往。
然而,有时她的内心会不经意间显露出来。
无论是塔坎摧毁学生会馆,还是格拉斯特的魔力塔在学院中升起,她从未慌乱或失去理智。
塔雅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虽然这微弱的反应很难被察觉,但敏锐的直斯还是捕捉到了她情绪的波动。
然而,抬头的洛特尔……却意外地露出了优雅的笑容。
然而,洛特尔的可怕之处并不在于战斗能力。
洛特尔的眉头微微颤动了一下。
她看起来冷静而从容,但内心未必如此。这个少女从不轻易表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如果只有塔雅一个人,你会怎么做?”
“我会把她撕成碎片。”
塔雅的脊背一阵发凉。
她的表情依然冷静而从容。声音的语气也没有任何变化。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尖锐的威胁。
“你运气不错,塔雅。你得感谢直斯陪着你。”
洛特尔琥珀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塔雅的表情清晰地映在其中。
洛特尔守在这条走廊的原因大概是……
“这是鲁莽的行为,洛特尔。”
“没错,直斯。看来你站在塔雅那边。”
直斯也无话可说。
显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塔雅是暗杀埃德的凶手。
塔雅一直以来对埃德的敌意,以及作为执行者的罗斯泰勒家族的仆人。再加上这些仆人是塔雅的直属部下。一般来说,仆人不会擅自行动。
直斯选择相信塔雅的清白……更多是基于感性而非理性。他只是根据经验推测,埃德·罗斯泰勒不会希望塔雅落得悲惨的下场。
一向以理性行事的洛特尔,与感性的直斯性格上有着天壤之别。
“所以,与其直接杀了她,不如先拷问。如果她能招供,事情就简单了。”
洛特尔微笑着,直斯咽了咽口水。这个女人果然不正常。虽然看起来无比冷静,但显然哪里出了问题。
“你的指甲好像刚修剪过,塔雅。真是幸运。”
塔雅颤抖着把手藏在身后。洛特尔的话中隐含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
至少她的指甲不会完好无损……这句话让塔雅的心脏狂跳不止。
“不,不……我没有……!不是的……!!”
“够了,塔雅。她不是能用情感说服的对象。”
与其说是克莱维乌斯创造了机会,不如说是露西的疏忽导致了这一结果。讽刺的是,正是双方巨大的实力差距才让这一空隙出现。
这里不是洛特尔·凯赫伦的战场。她不是在刀光剑影中流血,而是在暗处操纵整个战局的人。
极度的疲惫和倾盆大雨让视野变得模糊不清。
她扎着粉红色的辫子,头发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衣服也一样,白色的衬衫和深蓝色的裙子都紧贴在身上。
“呃……我是不是没搞清楚状况……?”
[不,你来得正是时候。]
“那么,洛特尔……”
这是她在商场上生存至今的品格。
“啊,啊……!啊!”
[都这种时候了,你还想着找破坏窗户的人索赔吗?]
- 哐当!轰隆!锵!
与埃德为敌,就意味着她也成为了敌人。塔雅虽然知道这一点,但当现实摆在眼前时,恐惧感再次涌上心头。
她真的没有动。是真的不打算阻拦,还是这一切都是她的计划?
她只是静静地让开了路。
“过去吧。”
无法分辨。
洛特尔从不打无把握的仗。她只打能赢的仗。
“呃,嗯……!没受伤……但窗户……啊……全碎了……这可是高级货,我没钱赔……怎么办……呃……啊……”
如果露西从一开始就全力以赴,克莱维乌斯别说占据优势,战斗可能几秒内就结束了。
随后,梅丽达从窗户探出头,叹了口气。
尽管克莱维乌斯拼尽全力,甚至赌上性命与露西对抗,但他占据上风的时间仅仅只有百分之一秒。
“……”
一个少女从走廊一角的窗户滑了进来。窗外哗啦啦的雨声直接传入了走廊。
她喊完后,才注意到走廊的气氛。
如果对手只是单纯的战斗能力强,或许还能想办法摆脱,或者寻找其他妥协方案,甚至靠毅力战斗到底。
耶妮卡停下了拧衣服的动作。
颤抖的塔雅,冷汗直流的直斯,以及冷冷盯着他们的洛特尔。
直斯警惕地盯着洛特尔。
原本狂暴的血剑术似乎也察觉到了身体已经到达极限……所有的魔力都消散了。
如果与她为敌,必然会落得悲惨的下场。
她像小狗一样甩了甩头发,拧了拧湿透的裙角,然后看向塔雅,露出了笑容。
*
就在这种无解的对峙持续时。
露西为了避免造成伤亡而刻意控制力量,同时还要维持遍布花园的时间牢笼和天空中的魔力球……克莱维乌斯确实连她的脚趾都够不到。
- 哗啦。
[小心点!没受伤吧?!]
又一次失败了。失败对克莱维乌斯来说早已习以为常。
然而,面对狡猾的洛特尔,无论做什么都无法确定是否正确。就像在迷雾中摸索,反而更让人头疼。
直斯冷静地打断了塔雅。洛特尔的表情也没有任何变化。
“啊,找到了!塔雅!”
“呃,咳……呃……”
虽然悲惨且令人悲伤,但这并不意外。
即使拼命想撑起身体,他也只能勉强抬起一半。他抬起头,看到一个披着长袍的男人正俯视着他。
他一进入玫瑰花园,就立刻环顾四周。仿佛不想被人看到似的。
可惜的是,大部分学生已经撤离,玫瑰花园里能看到他的人并不多。
被时间牢笼困住的学生和女仆们自然无法动弹,最多只有克莱维乌斯和倒在地上的埃尔维拉能看见。
大雨让雾气弥漫,即使有人也很难看清他的脸。
挡在露西面前的中位水精灵“狮子蕾西亚”瞬间消失了。显然,它的显现并不稳定。大概是勉强召唤出来的。
结果,剩下的只有露西、埃尔维拉、克莱维乌斯和那个披着长袍的男人。
靠近后,克莱维乌斯才看清他的脸。
贵族般的五官,金色的短发,这张脸很熟悉。
“什么啊……该死的……”
克莱维乌斯用颤抖的手臂勉强撑起上半身,苦笑着。
“你还活着啊,混蛋。”
“……”
“咳……呃……”
克莱维乌斯吐出一口血,咬紧牙关,抬头看向埃德。
“该死……早知道……我就不用……呃……咳……”
“是你一直在坚持啊,克莱维乌斯。”
“是啊……为什么……要拦……??”
大雨中,低着头的少年终于吐出了积压已久的愤怒和委屈。
“为什么要拦……!该死……!!”
看样子,她误以为埃德会对克莱维乌斯不利,埃尔维拉咬紧嘴唇,颤抖的手臂没有放下,以一种尴尬的姿势挡在路中间。
这些傻瓜们,啃噬着少年心中根深蒂固的失败主义。
克莱维乌斯颤抖着拳头,咬紧牙关。
“呃,咳……”
但她依然用坚定的眼神,颤抖着身体,试图保护克莱维乌斯。
面对露西,依然坚守职责的女仆们、年级首席们,以及埃尔维拉。
这些傻瓜们,克莱维乌斯在生命中已经看腻了。
面对如泰山般压来的大军,拔剑冲锋的英雄形象。图画书中看到的诺顿戴尔家族始祖,贝尔库斯·诺顿戴尔的画像。
克莱维乌斯在“懒散的露西”面前坚持了将近十分钟。
满身是伤的埃尔维拉挤进了克莱维乌斯和埃德之间。她似乎已经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但还是张开双臂,挡在克莱维乌斯面前。
埃德低头看着埃尔维拉,缓缓开口。
然而,与埃尔维拉的想象不同,埃德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所有人都畏惧克莱维乌斯血脉中的剑鬼诅咒,选择放弃,只有他的哥哥一直承认他是诺顿戴尔家族的一员,直到死去。
明明不可能挡住那样的怪物,却还是冲上去试图做点什么的傻瓜们。
他逃到安全的地方,不去挑战,认定不可能,不去冒险。
不过,埃德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惊讶。
现在学院里有几个人能做到这一点?即使是熟悉克莱维乌斯战斗能力的埃德,也从未想过他能做到。
“谢谢你们,埃尔维拉,克莱维乌斯。你们的努力没有白费,真的很有价值。”
“是啊……真的……被打得像条狗一样……我也知道……我真的很丑陋、愚蠢、懦弱……我最清楚了……该死的……!!”
习惯了失败,痛苦也会随之消失。自尊心被磨平,情感也不再波动。即使有人侮辱他是懦夫、逃兵,他也能点头接受。
克莱维乌斯没能继续说下去,直接昏了过去。
这个懦夫的眼中,玫瑰花园里满是蠢货。
在布满魔力塔的天空下,始终没有放弃意志并向格拉斯特教授冲去的剑圣泰利。
“到底……该死……我要逃到什么时候……”
像照进下水道的光,将丑陋和污秽暴露在他面前。
他流了太多血。是时候休息了。
埃尔维拉的瞳孔猛然放大,显然没想到埃德会说出这样的话。
- 哗啦。
埃德静静地听着克莱维乌斯语无伦次的咒骂。直到克莱维乌斯彻底失去意识,他才准备开口。
被时间牢笼困住的女仆长和她的手下们。试图阻挡她的年级首席们……最后是那个总是对他抱怨的炼金术士少女。
“……”
“我也知道……冲上去只是徒劳……拼命也只是自取其辱……我知道……我知道……该死……我想逃……但我的脚不听使唤……”
让他双脚扎根,拔出钝剑。
本该如此。
这一拍,让埃尔维拉直接瘫坐在地上。
看起来一脚就能踢飞。
即使是年级首席们也畏惧的高位火精灵塔坎,站在它面前并最终想出对策的埃德·罗斯泰勒。
“真的……我是个……愚蠢的废物……我也……知道……我知道……”
所有人都希望克莱维乌斯这样。他们认为这是明智的,克莱维乌斯自己也这么想。他不知道自己会因为剑鬼之血再杀死多少人。
没有人说什么。克莱维乌斯的愤怒只是自卑的表现。但埃德静静地听着。
让他像傻瓜一样冲向被所有人认为不可能的挑战。
只是,埃尔维拉对埃德依然心存芥蒂,所以才感到不安。
埃德没有理由伤害克莱维乌斯。相反,克莱维乌斯的奋战对埃德帮助很大。
“你……”
“先休息吧,既然你已经确认我还活着……我还有些话要告诉你们俩。”
然后,埃德拉下长袍的帽子,转身离开。
是时候带露西回去了。
*
孤独是一种致命的疾病。
它平等地降临在每个人身上,逐渐侵蚀心灵。
因此,人们互相依靠着生活。
即使是那个以冷漠的态度俯瞰世事的少女,也无法逃脱这种致命的疾病。
只是,少女没有意识到孤独的可怕……因为她童年时有格洛克特在身边。
那双布满皱纹的手抚摸着她的头发,那个总是默默陪伴的老人……保护着她免受孤独的侵袭。
然而,她自己很难意识到这一点。
因此,失去后才感受到痛苦的失落,或许是理所当然的。
- 哗啦。
看到拉下长袍帽子的少年,露西的身体瞬间失去了力气。
她揉了揉眼睛,怀疑自己是否产生了幻觉,但少年的身影依然清晰。
她没有做出戏剧性的反应。她不是那种会尖叫着扑上去拥抱的少女。
“抱歉,露西。我没能提前告诉你。出于某些原因,我需要假死。”
然而,当她听到那低沉的声音时,现实感才涌上心头。
“但我自己也处于生死攸关的紧急情况,无法提前应对。所以没机会通知你。”
露西呆呆地站着,埃德穿过雨幕,缓缓走向她。直到走到她面前,他才确认般地说道:
雨水冲刷着路边的花瓣和花园中残留的花香,春天展现出新的面貌。
雨渐渐停了,月光从云层中透出。
一旦宣泄出来,重新找回理智,原本稳定的关系也会进入新的阶段。
那结实的身躯、金色的长发,以及被雨水打湿后依然隐约可闻的青草气息,都证明他是埃德·罗斯泰勒。
她的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眼角涌出的泪水,显然不是雨水。
然后……她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埃德。惊讶的不只是埃德,露西也一样。
在埃德怀里哭泣的露西,在宣泄完情感后……终于抓住了隐藏在孤独中的微弱情感。
“我以为你死了。”
露西呆呆地看着埃德。
她一直在思考那种差异究竟是什么……直到答案逐渐清晰。
露西曾将埃德的脸与格洛克特重叠……但无论如何,她对埃德的情感与对格洛克特的情感似乎有着本质的不同。
- 嗖!
情感的洪流也是如此。
他抬头望向天空,紧紧抱住哭泣的露西,久久没有松开。
虽然她的眼角还湿润着,但困惑的情感显而易见。
- 砰!
在平静的雨声中,埃德轻轻抱住了露西的肩膀。
一旦意识到,情感的真相便清晰起来。
就像一只遇到天敌的野猫……露西的脸涨得通红,眼睛颤抖着。
这种湿润的感觉,与露西平时的语气截然不同。
突然,埃德惊讶地稳住了身体。
她突然抽了抽鼻子,跳起来扑向埃德的胸膛。然后把脸埋在他湿透的衣服里,蹭来蹭去。
格洛克特那布满皱纹的手抚摸着她头发的温暖,与埃德紧紧抱住哭泣的她的手的触感……虽然相似,却微妙地不同。
“露西?”
埃德只是平常地叫了她的名字,但露西的胸口却像燃起了火焰。
原本在埃德怀里哭泣的露西,突然收起眼泪,推开他的胸膛,抬起了头。
这种变化从微妙的违和感开始。
即使是学院的高阶魔法师,在她面前也会颤抖……露西是像泰山一样的存在。
春雨落下。
“我还活着。你看,就这样。”
露西在埃德怀里蹭了蹭眼睛,突然屏住了呼吸。
而此刻,她像面对未知生物一样颤抖着看着埃德。她的脸上满是困惑。
她想回答,但声音颤抖得说不出话。露西后退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