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斯·埃贝尔斯坦总是凭直觉生活。
在随时可能丧命的野外世界中,保住他性命的不是现实而理性的判断,而是野性而本能的直觉。
这与一直在井然有序的体系中只做理性判断的洛特尔截然相反。这也是他经常与她对立的原因。
他经历了温室里的花朵们无法想象的种种体验。
在草原上躲避猛兽几乎是家常便饭。每天感受到生命威胁也并不稀奇。
因此,直斯不会轻易被吓到。他很少感到惊慌或恐惧。
然而,此时此刻,他也不得不咽下口水。
久违的危机感。那种脊背发凉、呼吸急促的恐惧感席卷了直斯的全身。
“呃……这样下去会感冒的。”
穿过大雨飞奔而来的耶妮卡的身影。
以及挡在出口处的洛特尔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寂静。
直斯·埃贝尔斯坦对埃德·罗斯泰勒的人际关系相当了解。因此,他接受现状的速度也很快。
他很清楚,洛特尔因为埃德的死讯已经半疯癫了。
虽然无法看透她阴险的内心,但无论如何,在一对一的战斗中,直斯绝不会输给洛特尔。
然而,耶妮卡·佩洛弗的突然介入……却是连直斯也感到胆寒的变数。
话说回来,埃德·罗斯泰勒上辈子是不是拯救了国家?他的女人缘好得离谱。
喜欢他、跟着他的女人多,那是他的本事,也没什么好说的。在野外世界中,优秀的雄性拥有多个雌性也不是什么稀奇事。至于这在文明世界中意味着什么,那就是个太复杂的问题了。
总之,现在的局面并不是什么好兆头。
尤其是耶妮卡·佩洛弗……她是埃德的熟人中最忠诚于他的人。
连洛特尔都被冰冷的愤怒所吞噬,更不用说更加情绪化的耶妮卡·佩洛弗了。
尽管用风魔法包裹了身体,但着陆的冲击并未完全缓解。
尽管如此,塔雅似乎对耶妮卡有什么不好的记忆……她颤抖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振作点,塔雅·罗斯泰勒。”
洛特尔冰冷的愤怒中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相比之下,耶妮卡看起来比想象中要冷静一些。
“哇啊?!”
- 轰!
“关于埃德,我有话要说——”
同时面对耶妮卡和洛特尔,即使是直斯也感到力不从心。
罗斯泰勒家族的继承人。欠她一个人情,未来或许能在政治或社交上获得好处。塔雅的性命本身就是一笔不错的交易筹码。
所以……
一次性召唤如此多的精灵,无论看多少次都令人惊叹。这些精灵显然在寻找某个人。
直斯如闪电般迅速的魔法击碎了走廊一侧的墙壁。直斯本不想造成财产损失,但局势已经失控,他也别无选择。
- 砰!
“为……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
“那……那直斯前辈您呢……?”
“沿着后面的小路跑,遇到岔路就往西拐。拼命跑就能到生活区。一旦进入生活区,就立刻躲进街区。越复杂的地方越难找。甩掉追兵后,就去找能帮忙的人。你是罗斯泰勒家族的继承人,找皇室或有交情的贵族是最理想的。”
雨几乎停了。
“我找了你很久,塔雅。”
塔雅本人也充分意识到了这一点。她的牙齿颤抖得更加剧烈了。
然而,他也有弱点。他那近乎预知的预测能力、反应速度和实战经验……在面对压倒性的火力时,也显得无力。
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
至少在直斯的常识中,耶妮卡听到埃德的死讯后绝不会坐以待毙。
直斯在后门处落地,勉强稳住身体,放下了塔雅。如果沿着奥菲利斯馆后面的小路逃向西侧的生活区,或许还能找到藏身之处。
直斯趁机搂住塔雅的腰,从倒塌的外墙跳了出去。
“如果你不是埃德前辈的妹妹,我也不会做到这一步。就当是你运气好吧。”
“呃!”
残存的雨滴中,狂风拍打着他们的身体。
毫无疑问,它们的目标是塔雅·罗斯泰勒。
直斯是决斗的高手。他的技术、经验以及与生俱来的战斗直觉在学校里也少有对手。
直斯握着剑柄的手没有松开,用余光瞥了一眼塔雅。
直斯也想象了一下,如果自己是塔雅,会有多害怕。那感觉就像在悬崖上抓着绳子。
塔雅的衣襟在风中飘动,身体悬空的感觉让她再次感到恐惧。
因此,直斯决定采取他原本想尽量避免的最后手段。
突如其来的狂风和尘土让耶妮卡和洛特尔踉跄了一下。
一只巨大的火蜥蜴正缠绕在外墙上,周围漂浮着各种流体精灵。窗边还探出一只房子大小的狼头,低阶精灵的数量也接近三位数。
到了这一步还站在塔雅这边,或许有些鲁莽,但直斯还是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毕竟,他见证了埃德和塔雅的成长,他有一种莫名的确信——塔雅并没有直接的杀人意图。
塔雅已经颤抖着退到了墙角。
直斯调整姿势,抬头看向奥菲利斯馆。
听到耶妮卡的话……直斯不得不咽了咽口水。
直斯擦掉脸上的雨水,迅速脱下自己的长袍披在塔雅身上。
如果对手是使用剑术和魔法的“决斗对象”,直斯几乎不会输,但面对召唤大量精灵军团、以数量和火力取胜的耶妮卡,他的劣势太明显了。
“我会尽力拦住他们,不让他们追你。虽然不可能击败耶妮卡前辈或洛特尔……但我会尽量拖延,时机一到就自己逃跑。”
直斯从怀里掏出一个魔工具。那是一块嵌着四颗红珠的石板。
“赫尔戈的飞鞋”,一种能暂时提升敏捷度的道具。
直斯用皮带将魔工具系在塔雅的腰间,然后抓住她的肩膀,猛地将她转了个方向,用力推了一把。
塔雅被推得踉跄了几步,停下后回头看了一眼。
直斯已经不再关注塔雅,抬头看向被精灵们包围的奥菲利斯馆。
塔雅犹豫了一下,咬紧牙关,闭上眼睛沿着小路飞奔而去。
“呼……”
直斯深吸一口气,拔出了剑。另一只手检查着魔力的流动。
耶妮卡的追击比他预想的要慢。精灵们已经看到了塔雅的动向,追击应该不难……但他不知道原因。
他猜测,耶妮卡可能正在和洛特尔交谈。
目标就在眼前逃脱,她们却还在悠闲地聊天?据他所知,她们的关系并不好。
但直斯摇了摇头。在埃德的死讯面前,情敌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她们俩都是被悲伤吞噬的复仇者。
虽然对付她们并不容易,但直斯只需要拖延时间,等塔雅逃远后自己再逃跑就行了。这对他来说并不难。
尽管如此,冷汗还是止不住地流了下来。
一个精灵使从倒塌的外墙中现身。
她的衣服完全湿透了,几缕散乱的头发贴在脸上,显得十分狼狈。
她骑在一只由水构成的巨大鹰身上,周围漂浮的流体精灵纷纷跟随她降落到地面。
那景象宛如君王的降临。她斜握着一根长长的橡木手杖,缓缓降临到地面,宛如精灵们的女王。
直斯摆出战斗姿势,直视着缓缓降落的她。
她跳下石板地面,直斯咬紧牙关,大声喊道:
被女仆们抬着走时,偶尔会闻到馥郁的鸢尾花香。
“什……什么……”
露西并不讨厌这种草香,所以常常在草堆上打滚。
“事情变成这样,我得解释一下我的情况……不过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嗯……先通知克莱维乌斯和埃尔维拉……还有直斯和洛特尔。塔雅已经被耶妮卡去找了……总之,先别淋雨了,进去吧。”
“道……道歉……?”
“埃德前辈已经离世,我说什么也无济于事。我怎么会不明白呢?耶妮卡前辈对埃德前辈的爱是多么真挚而朦胧……我怎么会不明白……!!”
遗憾的是,直斯并不知道自己此刻显得多么认真。
直斯握紧剑,严肃地说道。
她随口一提,女仆们的回答却让她哭笑不得。
这是不可避免的。真是可悲。
但善良的耶妮卡却在直斯认真倾诉时打断了他,直接发动了攻击。
“呃……”
“埃德没死!埃德没死!所以请你别再说了……!!”
并不是什么重要的事。然而,埃德低沉的声音传入耳中,露西只觉得后背一阵发烫。
耶妮卡已经满脸通红,眼眶湿润,颤抖着用手杖戳着直斯。
火精灵的火焰炸裂,直斯被这突如其来的攻击直接击中,飞了出去。
“但是,信念因人而异。即使所有证据都指向那个女孩是凶手,我还是决定按照自己的直觉行事。如果你无法理解,那我也无话可说!这就是……我的生活方式!我一辈子都是这么活的!”
所以,关键在于“初期处理”。
“那份伤痛或许难以愈合……但我坚信,爱本身就是有价值的。即使失去了爱,您对埃德前辈的那份炽热情感,依然会以某种方式留在您的心中,成为您的一部分。我坚信这一点啊啊啊啊啊……!!”
*
终于能发出声音的露西,勉强问道:
“现在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听了吧,耶妮卡前辈。你的心情我完全理解。”
她们说,香味如果反复沾染,久而久之就会融入身体,成为体香。
就在她莫名其妙地想起这些无关紧要的记忆时,埃德擦了擦被雨水打湿的脸,开口说道。
等体香已经形成再想改变就难了。
嗅着干草堆散发出的清新草香,心情会莫名地平静下来。
然而,奥菲利斯馆的女仆们却似乎很讨厌这种草香,总是坚持要给露西喷香水。
“事情很多。得先把相关的人都召集起来,一次性说清楚。时间很紧……学园的人很快就会来了……”
“啊……不……!别这么大声嚷嚷……!!”
因此,直斯比任何人都更能真心地对失恋的耶妮卡喊出这些话。他不会轻易评判她的痛苦。
“什……什么……?”
不愧是高级货,连对香味无感的露西也觉得很好闻,但她不禁怀疑,真的有必要用香水掩盖身上的草香吗?
即使是再残忍的邪恶势力,也会耐心等待变身和严肃台词说完……
在木屋一角堆放的干草堆中,时常会飘来那种清新的草香。
只有在香味刚开始沾染时及时处理,才能慢慢改变体香。
从已经了解事情全貌的耶妮卡的角度来看,这种让人脸红心跳的发言实在是令人尴尬。
“我也爱着一个人,所以我明白。光是想象就感到无比痛苦……我完全理解。失去她的话,整个世界都会变得可恨,过去的日子也会变得空虚。如果复仇的机会来了,愤怒的火焰会燃烧全身。这是不可避免的。因为那是你爱的人!耶妮卡前辈,你比任何人都更爱埃德前辈……!”
每天抽烟的人身上总会有浓重的烟味,而在桃园里长大的少女,头发间总会飘着桃香。露西歪着头,但女仆们却一脸认真。
然而,直斯并非不理解耶妮卡的心情。他深爱着自己的恋人——埃尔卡·伊斯兰。
她不敢直视他的脸,使劲拉下帽檐,露西感到胸口莫名地燃烧起来。
- 轰!砰!
“……你没在听啊。总之我有我的理由,得解释一下。大家一起谈谈吧。我们还得统一口径,方便后续处理……你这次肯定逃不过纪律委员会的处罚。而且……克莱维乌斯和埃尔维拉也伤得不轻,得道歉。”
“对,他们是为了阻止你才受伤的。看样子埃尔维拉几乎失去了她花了很长时间制作的魔工具,克莱维乌斯也流了不少血。”
“可……可那……不是我故意的……”
露西并不是完全没有辩解的理由。
虽然她当时几乎失去了理智,但她还是尽量温和地阻止了那些挡路的人。
当然,由于露西那强大到离谱的魔力,挡路的人可能觉得她的手段依然残酷……但无论如何,她并没有想把埃尔维拉和克莱维乌斯伤得那么重。
露西并没有多想,埃尔维拉自己带了一大堆魔工具并失控使用,甚至克莱维乌斯还为了发动血剑术而自残。
她只是应对了他们的攻击……这是露西的立场。
但这只是露西的立场。
“无论如何,伤人的是你,这是事实。我虽然也不是故意的,但也有一定的责任,所以我会帮你解释。待会儿一起去吧。”
“就算这样……”
露西试图反驳,但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
因为她看到了埃德那无奈的表情。那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反应,对埃德来说只是日常的表情……但露西却感到胸口像被雷击中了一样。
被讨厌了。被当成可悲的人了。埃德·罗斯泰勒对她失望了。
突然冒出这些想法,她的后背瞬间变得滚烫。
露西·梅里尔本是一个不在乎他人眼光和评价的人。她总是随意躺下,像羽毛一样轻轻呼吸,睡个午觉。
然而,埃德的一个表情就让她感到窒息,她赶紧抓住帽檐,回答道:
“好,我知道了。我……我会道歉的。”
“……哦,很好。明智的选择。”
她那足以穿透泰山的庞大魔力,挥舞的魔法连资深教授都惊叹不已。
然而,埃德·罗斯泰勒的几句话却让她感到无比沉重。
直到这时,少女才终于开始意识到什么是占有欲。
她像在自己家一样随意进出埃德的小屋。每天夜里,她都会躺在他睡觉的床上,盖着被子午睡。
“看样子你也没受什么伤。也是,毕竟是你。总之时间不多了,赶紧进去吧。”
她会缠着正在看书的他,非要躺在他的膝盖上。
然而,回顾过去一年多在营地里与埃德相处的点点滴滴,她不禁感到疑惑。
可悲的是,爱慕之情也是如此。露西……已经走得太远了。
她的头被热气冲得发晕,但现在已经无法改变什么了。未来可以靠自己的双手改变,但过去的时光是世界不变的法则。
如果这种感情真的是爱慕,那为什么她会陷入这种情感呢?这个疑问在她心中盘旋。
老导师和年幼的学徒,爷爷和孙女,管理员和小跟班。无论用什么关系来比喻,都能勉强解释得通。
当耶妮卡·佩洛弗的名字被提起时,露西做出了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行为。
“呼……呼……!!”
香味这种东西,是不是在不经意间就已经渗透到身体里了?
她不知道这种心境的变化是从何时开始的,但她的头发、衣襟,甚至帽子上,都已经弥漫着埃德特有的厚重草香。
眼下最重要的是保住性命。
“虽……虽然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但……但无论如何……我得活下去……必须活下去……!”
“这……这样下去……就能到生活区了……”
要控制体香,初期处理最为重要。
露西后来无数次后悔在这里回忆起了过去的种种。因为心脏剧烈跳动,她根本无法冷静思考。
“耶妮卡为了找塔雅应该也费了不少功夫。又欠了她人情,得赶紧去把事情处理完,做点什么。”
她哭丧着脸,拍掉身上的泥土,深吸一口气,重新站了起来。
“……??”
是时候整理思绪了。然而,结论似乎已经出来了。
“……?”
那么,剩下的方法就只有……想办法控制这延迟燃烧的内心了。
如果这是老魔法师格洛克特和年幼的露西的关系,那意义就完全不同了。
这可不是件容易的事。
稍一放松,呼吸就会再次停滞,这是因为积压的情感一下子涌了上来。时机太糟糕了。
“一……一定要现在就去吗?”
然而,如果她被这些记忆牵引,对这种日常生活毫无抗拒和距离感,那她就犯了一个巨大的错误。
起初,埃德的营地只是她午睡的好地方之一。
塔雅咬紧牙关,忍住即将涌出的泪水,再次迈开脚步。
“不,那个……呃……”
然而,懒惰且总是麻木的露西,怎么可能做出如此敏锐的初期处理呢?
即使现在意识到这种情感的异变,也已经错过了所有黄金时间。初期处理一旦错过时机,就失去了意义。
*
埃德当然感到困惑,就连做出这个动作的露西自己也瞪大了眼睛。
她会靠在他的肩膀上,晃着脚,被他抱到木制凉亭里,或者背靠背坐在篝火旁,呆呆地望着星空,或者坐在壁炉旁,一起吃饭。
埃德·罗斯泰勒这个男人对她来说,也不过是营地里一个管理员般的存在,因此她本不该对他产生什么特别的情感。
埃德正急匆匆地转身朝奥菲利斯馆走去。露西却紧紧抓住他的袖子,拽住了他……仿佛在耍赖。
她和埃德相处了相当长的时间。事实上,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在森林中奔跑的塔雅被石头绊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她在泥地上滚了几圈,才勉强稳住身体。
当对象变成埃德,关系变成男女之间时,露西的脑子里瞬间涌上了血。
“首先……得找个能帮忙的地方……和罗斯泰勒家族有联系的地方……”
最先想到的地方是……皇室宿舍。罗斯泰勒家族培养了许多皇室重要官员,与皇室关系密切。现任家主克雷平·罗斯泰勒就是克洛艾尔皇帝的亲信。
皇室可能会帮忙。当然,他们不会白白帮忙。但眼下没有比这更可靠的去处了。
“得……得继续跑……!不能停下……他们一定在追我……如果被抓住……就完了……”
可悲的是……并没有人在追她……
“还有……关于哥哥的谋杀嫌疑……也得……洗清……必须查明真相……呼……呼……!”
更可悲的是……谋杀嫌疑其实已经洗清了……!
“绝对不能……被抓住……!”
虽然说出来很可悲……但这完全是一场虚惊……!!
然而,陷入绝境的塔雅根本无法意识到这一点。
最终,无论谁来了,能对她说的话也只有一句。
坚强点……塔雅·罗斯泰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