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用食指轻轻敲了敲马头形状的棋子。那是象征骑士的棋子。
她将棋子像锯齿一样竖立起来,用力按压棋子的顶端,棋子开始微微倾斜。
在棋子即将倒下却又未倒的瞬间,她的手指轻轻一拨,棋子便“啪”地一声滚落在棋盘上。
就这样,骑士死了。它成了交换棋子时的牺牲品。
独自坐在窗边摆弄棋子的佩妮亚皇女轻轻叹了口气。
她将垂落的铂金色头发随意地束起,又松开,再次深深地叹了口气。
她的心情很忧郁。
就在刚才,护卫队长克莱尔带来了一个消息——埃德·罗斯泰勒的死讯。
虽然具体情况尚未完全查明,但根据学园的初步调查,他似乎是遭到了罗斯泰勒家族势力的暗杀。
“怎么会……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和埃德·罗斯泰勒的关系,用“爱恨交织”来形容或许最为贴切。不过,这也不算完全准确。
事实上,更准确的说法可能是佩妮亚皇女对埃德·罗斯泰勒心存愧疚。
听到他的死讯后,她不禁回想起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
从一开始,他们的关系就不算好,甚至可以说大部分时间都是彼此的麻烦。
如果让死去的埃德·罗斯泰勒复活,问他如何看待佩妮亚皇女,他大概会毫不犹豫地说她是个与自己性格完全不合的人。
佩妮亚皇女对埃德·罗斯泰勒来说,就像眼中钉一样。
然而,佩妮亚皇女是克洛艾尔皇室尊贵的第三皇女。
与被剥夺贵族身份、沦为平民的埃德·罗斯泰勒相比,他们之间的差距甚至不能用天壤之别来形容。
这样的佩妮亚皇女,竟然因为埃德·罗斯泰勒的死讯而陷入悲痛,实在令人费解。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特别的关系,值得她如此忧郁?
不过,对于一直对罗斯泰勒家族心存疑虑的佩妮亚皇女来说……埃德的存在确实有着特殊的意义。至少,他不该这样毫无意义地死去。
他的身旁……是浑身被雨水和泥浆浸透的塔雅·罗斯泰勒。
她低下头,轻声自语,眼中失去了光彩。
然而,他的死却显得如此毫无意义。
负责疏散学生的低级女仆们也都不见了踪影。
在这个过程中,牺牲某些人也是不可避免的。
“……”
突然,她听到了咬牙切齿的声音。
政治决策大多是一把双刃剑。得到一些东西的同时,往往也会失去另一些东西。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这是佩妮亚皇女的第一个目标,然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了。尽管几乎没有时间应对,但精英们依然展现了他们的能力。即使高层全部被困,他们依然迅速分工,在短短15分钟内疏散了所有学生。他们很可能已经前往教授楼报告情况。
雨几乎停了,云层间透出星光。局势也暂时告一段落。
她不仅仅想作为受皇室庇护的第三皇女而终此一生,而是希望以学院学生会长的身份,建立自己的独立地位。不是依靠皇室背景,而是凭借自己的实力。
然而,繁忙的日程、微不足道的自尊,以及屡次失败带来的挫败感……阻止了她这么做。
她静静地坐在窗边的桌子旁,摆弄着棋盘上的棋子,这副模样……简直像一只战败的斗犬。
由于露西的时间牢笼魔法,那些被冻结的人暂时被留在原地。因为埃德还活着的消息需要保密,他们需要时间统一口径。
已经完成疏散的奥菲利斯馆陷入了寂静。虽然可能还有一些学生留在馆内,但眼下看不到任何人。
她转过头,看向书桌……那里堆满了她为竞选学生会长而收集的各种资料。
佩妮亚皇女本有机会。
棋盘上倒下的骑士棋子与埃德·罗斯泰勒的身影重叠在一起。
因此,为了解开这段复杂的关系,她甚至取消了大部分日程,提前处理了其他事务,只为腾出时间与他好好谈一谈。
地点是奥菲利斯馆的中央大厅。
当她意识到这一点时,已经为时已晚。尽管她拼命处理积压的事务,只为腾出时间与他见面……但命运的刀刃比她更快。
来自各国的西尔维尼亚学院学生们。佩妮亚曾希望成为他们的代表,掌握学园的权力。
她之所以能赢得民众的爱戴,仅仅是因为她从不滥用权力。而她那两位积极争夺皇位的姐姐,虽然有时会违背民众的意愿,但她们总是坚定地推进自己认为正确的事情。
——咔嚓。
“好了……人都到齐了……”
意识到这是自己发出的声音后,佩妮亚皇女不由得吃了一惊。
她本可以抽出更多时间倾听他的意见,化解彼此的情感隔阂,放下自尊,与他建立更深厚的关系。
“我……或许不该掌握权力……”
虽然最初对他的评价极低,但随着时间推移,埃德·罗斯泰勒逐渐展现出了自己的价值……如果他活着,或许真的能凭借自己的能力做出一番事业,而不需要依赖家族的力量。
*
——咚咚。
这是一次无可辩驳的重大失败。佩妮亚皇女无法摆脱这种负罪感。
佩妮亚皇女作为君主,每次行动都从未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
时间紧迫,他们只能尽快传达关键信息……但聚集在这里的人状态都不太正常。
然而,罗斯泰勒家族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虽然与克洛艾尔皇室的权力相比,这只是微不足道的力量,但至少在学院内,她可以发挥独立的影响力。
位于生活区边缘的奥菲利斯馆距离教授楼并不算近。
如果学园刚刚接到奥菲利斯馆的异常报告,那么即使全速赶来,也需要至少10分钟。
被称为“仁慈的皇女”,深受百姓爱戴的她,究竟有什么意义?
得到允许后,门缓缓打开,她的护卫骑士克莱尔走了进来。
首先,克莱维乌斯已经失去了意识。他和埃尔维拉一起被艰难地扶到一根柱子旁靠着。
埃尔维拉则坐在克莱维乌斯旁边,抱着膝盖,静静地看着大家。她已经筋疲力尽,也对事情的发展感到困惑。
至于直斯……他正在大厅一角向耶妮卡低头道歉。耶妮卡的脸红到了耳根,显然直斯说了什么冒犯她的话。
而洛特尔……她坐在另一角,双手捂着脸。
她的情绪似乎也有些失控。
“你在干什么,洛特尔。”
“……”
洛特尔拉紧了披在肩上的外套,整理了一下衣服,然后对埃德露出了微笑。
“果然您没事,埃德前辈。”
“是啊。抱歉让你们担心了。”
“不,没什么好担心的。冷静想想,埃德前辈怎么可能这么轻易就死了呢?您之前教我的魔工具制作方法里,不是还有保命的德尔海姆沙漏吗?”
洛特尔微笑着补充道。
“商人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和理性。虽然这个消息很震惊,但在确认事实之前,绝不能失去理智,动摇内心。对吧,直斯?”
“……”
直斯在一旁冒着冷汗,犹豫了一下。
“对吧,直斯?”
“呃,嗯……”
“对吧,直斯?”
“啊……对……洛特尔确实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或许是感受到了无形的压力,直斯擦了擦脸,勉强附和道。
“不过……从现有的证据来看,塔雅小姐确实很可疑。所以我只是想给她一些压力,如果她真的有问题,或许会自首。过程中虽然有些威胁,但并没有对她造成身体伤害。”
然后,他像往常一样,把露西拉到身边,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这样的少女,怎么可能对某个人产生感情,甚至表现出嫉妒呢?正因为这种不现实感,耶妮卡和洛特尔都下意识地放松了对露西的警惕。
洛特尔罕见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她一向冷静,大多数时候只是假装惊讶。
她对埃德的意识已经完全重建,现在不得不以男女之间的立场来思考问题。
“看来我确实让您担心了,埃德前辈。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既然我为您担心了,您也该支付一些‘担心费’吧。”
露西挥舞着手臂,脸颊鼓鼓的,显然是在吃醋。
直斯的反应让洛特尔微微一笑,她平静地说道。
她长舒了一口气,显然心中的担忧终于放下了。
“露……露西……你……”
露西·梅里尔之所以没有被耶妮卡和洛特尔视为威胁,是因为她总是超然物外,仿佛生活在另一个维度。
然而,这只是露西的个人情况。
事实上,埃德已经习惯了露西的黏人行为,这种程度的接触对他来说再平常不过。
这一幕不仅让洛特尔感到惊讶,也让正在接受直斯道歉的耶妮卡有了同样的感觉。
她满脸不满,仿佛在说“别再靠近了!”……洛特尔一时不知所措。
洛特尔站起身,快步走到埃德面前,踮起脚尖,伸手拉下了埃德的衣领,仔细打量他的脸。
然而,对刚刚经历认知转变的露西来说,这无异于一场灾难。
不幸的是,露西刚刚经历了对埃德·罗斯泰勒认知的彻底转变。
她恶狠狠地盯着洛特尔,但当她后退时,臀部不小心碰到了埃德的身体,顿时像触电一样跳了起来。
但这次,她是真的愣住了。
“什么?”
“是啊……确实如此……”
这对埃德来说,已经算不上什么特别的肢体接触了。
露西·梅里尔是什么样的人?她总是半睡半醒,对别人的行为漠不关心,只会打个哈欠。
她曾经总是黏在埃德身边,嚼着肉干,甚至在他肚子上睡觉。如今却因为这点接触而脸红耳赤,显得异常不自然。
“亲眼看到您平安无事,我才真正放心了。”
“这就是……商人的处世之道吗?真是让人摸不透……”
埃德依然像往常一样,毫不在意地对待她。
“您觉得我会因为这点小事就认为埃德前辈死了吗?担心也是多余的。不过……”
露西推开洛特尔,双臂张开,摆出防御姿势。
她拥有压倒性的魔力,受到众人的敬畏,但她本人却毫无自豪感,也没有任何野心……她更像是一个背景人物,而不是一个真实的人。
就在洛特尔准备扑向埃德的瞬间,一个少女突然插了进来。
尽管洛特尔习惯性地考虑到了这种可能性,但她没想到事情会突然变成现实。
然而,此刻的她却拼命阻止埃德与洛特尔接触,这让洛特尔感到了一丝不安。
她低下头,露出了微笑。
现在回想起来,这真是荒谬。曾经对任何事情都漠不关心的少女,如今却对每一个动作都如此在意,谁能不感到可笑呢?
直斯似乎还有些不安,继续摸着下巴,用畏惧的眼神看着洛特尔。
“……”
“——!”
露西说不出话,捂住嘴,脸上涌起一阵滚烫的热潮。
“理性判断并不总是如人所愿。”
耶妮卡刚想开口,埃德却把手放在了露西的头上。
然而,立场和认知的改变必然会导致反应的变化。人就是这样。
“你怎么了,露西。洛特尔也是出于担心才这么说的,你不用太在意。我知道你情绪还没平复,有点敏感……”
埃德毫不在意露西的心情,只是提醒她不要对洛特尔的行为过于警惕。
然而,露西根本听不进去他的话。她只是用力拉下自己的大帽子,努力平复心情。
——啪。
耶妮卡一把将露西从埃德身边拉开。
“你……你靠得太近了!”
事实上,这反应也很荒谬。
她经常出入埃德的营地,多次看到露西和埃德在壁炉旁依偎在一起的样子。
然而,由于露西总是表现得漠不关心,耶妮卡从未感到过危机感……但现在的露西·梅里尔,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对劲。
因此,作为少女的直觉让她做出了行动。
露西从耶妮卡的怀里挣脱出来,迅速恢复了冷静。
然后,她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从耶妮卡的怀里跳了出来,正面与她对峙。洛特尔的眼神也变得冰冷。
“……”
耶妮卡、洛特尔和露西站在中央大厅,气氛一时陷入了寂静。
“这是……!”
双手抱胸旁观这一切的直斯咽了咽口水。这比他在伊斯兰宅邸看过的任何一场角斗比赛都要有趣。
而且,这不是遥远的观众席,而是近距离的直击。就在直斯准备坐下好好欣赏时……
“那个……”
坐在昏迷的克莱维乌斯旁边的埃尔维拉打破了沉默。
“我们……时间不多了吧?”
露西对打伤克莱维乌斯和毁掉埃尔维拉的魔工具表示了诚挚的歉意,并亲自为克莱维乌斯进行了急救。
埃尔维拉一把抓住克莱维乌斯的头发。克莱维乌斯发出痛苦的呻吟,被她的力量拉回,再次躺在了她的膝盖上。
他身上的伤口已经有所好转,血也止住了。这不是药物或急救用品的效果,而是直接用魔力进行的治疗。
片刻的寂静后,克莱维乌斯用手揉了揉眼睛。
克莱维乌斯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躺在奥菲利斯馆正门附近。
“什……什么情况?我……死了吗?也是,我做了那么多蠢事,就算蠢死也不奇怪……!”
还要向克莱维乌斯和埃尔维拉道歉,
“呃,啊!”
“喂,这算什么……!啊……!”
*
“什么?我?我怎么可能阻止那个怪物!”
“虽然现在说这种话有点晚了……”
至于埃德·罗斯泰勒被家族追杀的处境……埃尔维拉也能理解。
“学园的工作人员马上就到了。到时候你就说你阻止了露西。”
他挠了挠肩膀,几缕埃尔维拉那卷曲的橙色长发掉了下来。
为向学园解释情况做好准备,
她本想详细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最终还是决定先让克莱维乌斯躺下。
克莱维乌斯挣扎了几下,最终在埃尔维拉的手下安静了下来。
“别吵了,坐下。我都听到了,我会告诉你的。”
他勉强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发现埃尔维拉正静静地坐在他身后,不由得吓了一跳。
被露西打得半死的后遗症还在,他的身体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
此外,她还承诺会支付赔偿金和保密费,虽然目前现金不足,但洛特尔作为担保人,承诺之后会支付。埃尔维拉对此也感到惊讶。
看样子,他已经在她的膝盖上躺了很长时间。
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中,一轮巨大的圆月高挂。
“是啊。我们得赶紧把事情说完。前辈们。”
埃德还活着,但这个消息不能公开,他们需要尽快统一口径。
他躺在埃尔维拉的膝盖上,仰望着清澈的夜空,咬牙切齿地说道。
找到逃跑的塔雅,
“什……什么……!”
“别废话了,真是的。大家都已经统一口径了。原因我之后会详细解释的……”
“什……什么情况……!到底怎么了……”
“你……好好休息吧。”
“你干嘛这么大惊小怪的,笨蛋克莱维乌斯。”
直斯遗憾地拍了拍膝盖。埃尔维拉说得对。
他知道,在埃尔维拉面前抱怨只会被她骂一顿。
没错。事实上,他们没有时间浪费在这里。
乌云散去,繁星如盐粒般洒满天空。在星光下,克莱维乌斯和埃尔维拉静静地坐在花园的树下,仰望天空。
“人生……真是狗屎……”
克莱维乌斯已经通过经验充分认识到了这一点。
而这一切结束后,埃德必须立刻离开。
克莱维乌斯试图挣扎着起身,但埃尔维拉按住了他的鼻子。
然而,埃尔维拉只是笑了笑,和他一起仰望夜空。
埃尔维拉的人生也并不顺利。
作为安妮斯顿家族的麻烦制造者,炼金学会的落后者,以及西尔维尼亚炼金部的首席。
她本想详细讲述人生的坎坷,但觉得那样太俗气了。
于是,她只是轻声说道。
“你说得对,克莱维乌斯。”
在学园的工作人员到来之前,他们就这样静静地仰望星空。
笼罩的乌云早已散去,清澈的夜空占据了视野。
遥远的星空虽然遥远,但那耀眼的光芒却清晰地映入了他们的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