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因为是大型马车,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车厢内部铺着填充蓬松棉絮的沙发,正中央还摆放着设计古朴的原木桌子。从天花板上垂下的蕾丝装饰和墙壁上华丽的金色花纹……普通人可能一辈子都难以乘坐的这样的马车里,佩妮亚皇女和露西·梅里尔正面对面坐着。
露西把脸搁在桌面上,双臂摊开懒洋洋地垂着。她就这样慵懒地望着窗外风景,而佩妮亚皇女则静静凝视着这样的露西。
在西尔维尼亚学院就读期间,佩妮亚早已听说过露西·梅里尔的传闻和评价。
她童年时在拉梅伦山脉地区隐居,是个被埋没的天才。来到阿肯岛并进入西尔维尼亚学院后,她的才华才逐渐被世人所知。
这个假期,她在皇室大闹了一场,让皇室成员们吃尽了苦头。
如果不是她独自击败了邪神梅布勒,恐怕早就被关进地牢了。然而,她所取得的成就和她自身的实力太过惊人,以至于皇室也不敢轻举妄动……她简直是个无法无天的捣蛋鬼。
“……好饿啊。”
回想起在皇室的糟心日子,佩妮亚皇女不由得叹了口气。
露西似乎并不在意佩妮亚的心情,只是用呆滞的眼神嘟囔着“我饿了”。
“你没必要闹得那么大,露西·梅里尔。就算好好说话,说不定也能说服他们。”
“他们连你的话都不听,我说的话他们会听吗?”
露西毫不在意地对一国皇女使用平辈语气的气势,让随行侍从们吞咽着唾沫。
但她本人却面不改色地继续说道:
“我不擅长靠谈话解决问题。”
这句话本身就已经足够恐怖了。
佩妮亚皇女深深地叹了口气,没有再回应。她只是看着另一边的窗户,注视着护送马车的士兵们。
“……”
距离到达阿肯岛还有多久呢?对于没有距离感的佩妮亚皇女来说,这段旅程仿佛是一场无休止的等待。
总之由于露西在皇室大闹一场,如今连她公开庇护的埃德·罗斯泰勒也成了皇室瞩目的焦点。
突然,她看向窗外,感到一种奇怪的违和感。虽然这是她熟悉的护送路线,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谁知道呢。时间会证明一切。”
洛特尔在朦胧的意识中勉强回想起了最后的记忆。杜恩无视了她的指示,瞪大眼睛盯着她。
洛特尔一恢复视力,立刻判断了情况。
“抱歉绑了您,我的舞台表现力不太好。”
“嗯……”
但指甲盖大小就价值十余枚金币的罕有之物,且需长时间嗅闻才见效,足见谋划者蓄谋已久。
杜恩身后站着一个局促不安的少女。
尽管局势一触即发,洛特尔依然用轻松的语气继续说道。
“这可算不上明智的判断。”
塞拉哈娜和佩尔西卡的视线也变得微妙起来,佩妮亚皇女感到更加困扰。
*
“总之,代理会长的位子可不好坐。商会管理、库存检查、人事管理、账目管理、营业、利益纠纷,还有内讧。”
他平时那种轻浮的样子完全消失了,洛特尔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杜恩双脚分开,手肘撑在膝盖上,低头看着地面。
虽然仪式很重要,但浪费皇室护卫力量也不是什么好事。下次应该指示他们组建更精简的护卫队。
她的身体并不自由。双手被绑在椅子后面。
士兵们的面孔都很熟悉。整齐列队护卫马车两侧的阵型,与她自幼见惯的景象别无二致。
“所以……连你也站在杜恩那边了吗,莉安娜?”
偶尔,露西的梦话在车内回荡。
杜恩低着头,坐在会客椅上。他戴着宽大的贝雷帽,瘦削的脸庞,穿着红色羊毛背心和白色衬衫,皮革裤子……从外表就能看出他是个商人。
洛特尔低声说道,看向桌子对面的男人。
连判断依据都没有。可见行事之干净利落。
罗斯泰勒家族幸存的继承人本就是一个特殊的存在,如今连救国的英雄都极力维护他……这让人不禁对他的身份和背景产生了好奇。
之后的记忆就消失了。
地点没有变,依然是洛特尔的私人办公室。
当洛特尔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手腕上的压迫感。
杜恩即使在这种时候,依然对洛特尔保持着恭敬的语气。他本来就是这种人。
“这次护送队伍的规模比想象中要大……明明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件发生。”
然而,他平时的样子……只有商会员工才知道。
“真不符合你的作风啊,杜恩。”
这里是洛特尔相对放松的地方,因此也是袭击的最佳地点。
她不知道是遭到了袭击,还是被魔法击晕,又或者只是太累睡着了。
“在风景优美、浪漫气息浓厚的西尔维尼亚待久了……你的锐气似乎消磨了不少。”
佩妮亚皇女一边想着,一边在马车里抬头看着蓝天。
罗斯泰勒家族的事情虽然是一场大灾难,但基本已尘埃落定,只剩些后续处理。
洛特尔的秘书,莉安娜·克莱姆森。她抱着一堆文件,躲在杜恩身后,看起来一如既往的胆小。
杜恩无视她的指示,瞪大眼睛盯着她,其实是在等待内应袭击她的时机。
商人需要懂得如何表现出轻浮的一面,杜恩天生就有这种才能。
然而,随着后脑勺传来剧烈的疼痛,让她意识到自己是被袭击了。
鼻尖传来夜蝶花香薰的气味。这是一种著名的物品,能够扰乱魔力流动,暂时压制魔法师。
“我在奥尔德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你倒是准备了一场有趣的戏码。”
但...规模似乎过于庞大了。
“还是说奥尔德那边的情况太紧急了……你对我太轻信了。”
“轻信?我对你?”
洛特尔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
“我谁也不信。你觉得你会是例外?”
“……”
“我们合作了很长时间……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吗?你从账目里偷偷挪了点钱买酒和奢侈品……现在觉得我是个傻瓜了?”
- 咚咚。
洛特尔说话间,商会各处传来了忙碌的声音。虽然离开学还有几天,但假期还没结束。按理说现在应该是淡季。
然而,商会的气氛却异常忙碌,洛特尔不难猜出他们在忙什么。
“真以为你贪墨的证据还会留在商会?有点常识都知道该转移出去吧?”
“……”
“我说过,我谁也不信。”
杜恩静静地听着,用皮鞋轻轻蹭了蹭木地板,然后回答道:“我确实指示他们彻底搜查商会内部……但我并不指望能找到那些证据。本来也没这个必要。”
“什么?”
“说再多也没用。总之,代理会长的位子,您还是退下来比较好。”
洛特尔强忍着惊讶的情绪。在这里示弱没有任何好处。
然而,杜恩也隐藏着自己的真实想法。
他为什么突然背叛洛特尔?他凭什么敢这么做?他具体打算如何将洛特尔逼入绝境?
他连最微小的线索都没有透露。杜恩很清楚洛特尔是个多么狡猾的狐狸。
只要抓住任何一点蛛丝马迹,她就能迅速推断出整个局面。
他确信只要抓住洛特尔,让她无法行动,洛特尔自然会从代理会长的位子上被赶下来。
要骗过她,准备几天、几个月是远远不够的。至少需要几年时间打磨背叛的刀刃,才能勉强在她身上留下一点伤痕。
洛特尔在心里默念道。
她首先要做的是解开束缚,逃脱。在洛特尔离开商会的这段时间里,杜恩在阿肯岛策划了某种变化,她需要判断出那是什么。
杜恩是这么想的,但仅凭这个情况,洛特尔已经推断出了最基本的信息。
她偷偷瞥了一眼周围,寻找能割断绳子的东西,但什么也没找到。
洛特尔瞬间推断到了这一点。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思绪在短短几秒内飞速运转。
“你不就是希望我这样吗?所以我更冷静了。商人这种生物,从来不会按照对方的意图行事。”
他试图找出这个将灵魂卖给金币的恶魔身上,还残留着的人性。只有那里才有突破口。
洛特尔即使在如此极端的情况下,也绝不会失去理智。
然而,他突然背叛洛特尔,背后一定有某种外部因素发生了变化。
‘他背后有某种力量在支持。’
“您倒是挺冷静的。”
“从您的立场来看,确实如此。”
她早已落入背叛的深渊,这一点她心知肚明,因此洛特尔苦笑了一下。
洛特尔是比奥尔德的老狐狸们还要敏锐的狐狸。
首先要做的,是摧毁她那钢铁般的理智。
不相信任何人的洛特尔,处理人际关系的方式是基于“互惠互利”的原则。
“反正您说过谁也不信,对吧?谁会冒着生命危险来救您呢?我们也不想再对洛特尔代理会长做什么。您就安静地坐着,然后安静地退休吧。”
“您自己想象吧。”
只有在双方都能从中获益的关系中,信任才能建立。
“听您亲口这么说,感觉还真奇妙。”
“学籍那边您不用担心。商会内部的人也一样。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您就别胡思乱想了。事情变得复杂对谁都没好处。”
所以,他不能给她任何线索。在她察觉到异常之前,必须将她绑起来关住。
“谁知道呢。在我看来,您似乎还有所依靠。”
“我已经采取措施,确保不会发生那种事。洛特尔代理会长周围的所有人,要么已经站在我这边,要么不会因为您的消失而感到异常。”
外部的某种措施正在发挥作用,他只需要等待。在此之前,他必须消除所有变数,因此绑架了洛特尔。
“洛特尔代理会长,您说过谁也不信,对吧?”
杜恩作为最接近洛特尔的人,深知这一点。
因此,杜恩比任何人都冷静地分析洛特尔这个人物。
“装什么绅士。卑劣的叛徒还惺惺作态。”
“看来你准备了很久。”
“杜恩,你这是在自掘坟墓。真以为我突然失踪不会引人起疑?”
洛特尔自己也是通过背叛坐上埃尔特商会代理会长位子的人。
不仅如此,他直接绑架洛特尔的举动也表明……时间站在他这边。
杜恩也深刻理解这一点,因此他本没有理由背叛洛特尔。
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做出合理判断的人,正是洛特尔·凯赫伦。
杜恩抬起头,继续说道。他平时那种轻浮的样子几乎看不到了。
她总是保持冷静,而面对任何危机都毫不动摇的心态,是她登上商业巅峰的最大功臣。如果不先解决这一点……在与洛特尔的对决中,绝对无法占据上风。
“对我来说,事情变得复杂反而更好。”
洛特尔试图用力挣脱绳子,但绑得紧紧的绳子丝毫没有松动的迹象。
她身上已经打上了叛徒的烙印,因此她骂杜恩的话没有任何正当性。
无论别人怎么说,跟随埃尔特商会最大的实权者洛特尔,对那个人来说是有利的,因此他才会选择站在洛特尔这边。
杜恩低声说道。
“但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什么?”
“莉安娜。”
杜恩轻声叫了莉安娜秘书的名字,莉安娜从怀里抱着的文件中抽出了一张纸。
从格式上看,这是一份合同协议。条款不多,但形式上做得相当正式。
她将协议放在洛特尔的办公桌上,然后迅速退到杜恩身后,站得远远的。
“这是……?”
“埃德·罗斯泰勒。”
当这个名字从杜恩口中说出时,洛特尔的瞳孔微微颤抖了一下。
“您以为他不会站在我们这边吗?”
“什么……?”
杜恩天生擅长谈判和妥协。
他能在错综复杂的利害关系中,精准判断对方真正想要什么,进而创造双赢局面。
他经历过无数次这样的谈判,因此非常清楚。
谈判和妥协始于了解对方。
埃德·罗斯泰勒并不是一个容易被拉拢的人。
他意志坚定,有自己的想法,某种程度上超越了利益算计……而且他还拥有强大的实力。
他与洛特尔有过不少交流,因此要说服他背叛,怎么看都是一件困难的事。
然而,谈判和妥协最终取决于对方想要什么。
2. 现任埃尔特商会全权代理杜恩·格雷克斯将全额承担埃德·罗斯泰勒在西尔维尼亚毕业前的所有学费、生活费及其他相关费用。
偶尔在梦中出现的埃尔特·凯赫伦的话语,沿着她的脊背缓缓蔓延。
埃德·罗斯泰勒的第一关注点是毕业和成长。
况且,埃尔特商会和西尔维尼亚学务处的关系并不好,即使他们设法安排了谈判……仅仅拉拢一个学务处的人就与洛特尔为敌,这种判断太过冒险。
“……什么?”
1. 对于现任埃尔特商会代理会长洛特尔·凯赫伦的内部腐败举报,内部举报人杜恩·格雷克斯提出的所有信息共享请求,埃德·罗斯泰勒将全力配合。
他没有理由将埃德绑定在埃尔特商会五年,也没有理由将他变成友好势力。杜恩的第一目标是金钱,而不是权力。
面对这种程度的变数,她的视线却明显动摇了。
洛特尔·凯赫伦露出了些许慌乱的表情。这其中的意义,无需多言。
她一时忘记了呼吸。
- 埃尔特商会实务负责人杜恩·格雷克斯与埃德·罗斯泰勒之间的内部信息交易及合作关系建立协议如下:
杜恩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洛特尔。
当你失去一切,跌入谷底时,谁会向你伸出援手?
如果你通过背叛坐上那个位子,最终也会因背叛而迎来结局。
这份文件显然是在描述杜恩与埃德的勾结关系。
更奇怪的是协议条款...明显过度聚焦埃德个人。
3. 此外,杜恩·格雷克斯将积极支持埃德·罗斯泰勒的“提前毕业”条件,并提供所有必要的资金和准备。
她是在学校被毁的情况下也能保持冷静的人。
杜恩·格雷克斯是一个善于分析人的人。
“这份协议充满了假设。世界上会有人在这种东西上签字吗?”
读到这里,洛特尔轻松地笑了笑。
不仅如此,他还提供了毕业所需的资金以及毕业后的安家资金。事实上,金钱问题并不重要。即使是洛特尔,也愿意提供这种支持。
洛特尔·凯赫伦拿起莉安娜秘书递来的文件,手微微颤抖。
他似乎将毕业视为人生的重要节点,所有事情都围绕着毕业展开。
‘学务处有内应吗?’
他彻底分析了埃德·罗斯泰勒这个人物,收集了信息,推断出了他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她勉强得出了这个结论。
5. 埃德·罗斯泰勒将正式成为埃尔特商会的员工,并在毕业后至少保持这一身份五年。
“挺像那么回事的。”
‘太可疑了……’
这也说不通。西尔维尼亚学院的校长奥贝尔·福西尔斯并不是那种会被这种谈判打动的人。
对他来说,提前毕业的提议……是难以拒绝的。
这是伪造的文件。
洛特尔的瞳孔微微颤抖,但很快恢复了冷静。她迅速分析了条款。
6. 埃德·罗斯泰勒必须出席埃尔特商会与友好势力及重要人物的晚宴、会议及会谈,并与他们保持友好关系。
她缓缓翻到协议的下一页,埃德那醒目的签名映入眼帘。
学生能否毕业是由西尔维尼亚学务处决定的,而不是埃尔特商会的全权代理。
那些话语在她耳边回响,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她的胸膛。
问题是,埃尔特商会的全权代理如何保证提前毕业?
杜恩·格雷克斯和埃德·罗斯泰勒之间本没有任何交集。
“这已经是签署的协议了。”
4. 现任埃尔特商会全权代理杜恩·格雷克斯将在埃德·罗斯泰勒毕业后,积极支持他的安家资金及所需设施。
“他现在就在埃尔特商会的建筑里。”
杜恩若无其事地回答。
面对杜恩的反应,洛特尔一时语塞。
她不知道该如何继续这个话题,思绪短暂地中断了。
失去冷静的洛特尔是很少见的。在商业战场上,她总是理性而狡猾的狐狸。
然而,随着她的视线逐渐模糊,她感到一阵眩晕。
- 吱呀
就在这时,门被推开,埃德·罗斯泰勒走了进来。
这位英俊的金发贵族……静静地走进办公室,从莉安娜秘书手中接过几份文件。
那是埃尔特商会的员工手册和一些劳动合同。
“埃……埃德前辈?”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埃德·罗斯泰勒看着洛特尔……一如既往地面无表情。
他披着一件小斗篷。斗篷的外面绣着埃尔特商会的标志——一个小小的天平。
他已经成为了埃尔特商会的员工。
在任何情况下都能保持冷静,观察局势。
击溃洛特尔令人发指的理性...原本近乎不可能。
然而,埃德·罗斯泰勒若无其事地站在杜恩身后,接过文件的场景……完全占据了洛特尔的视线。
他用平淡的语气对洛特尔说道:“事情就是这样。”
洛特尔脑海中浮现出埃尔特·凯赫伦扭曲着脸,对她发出诅咒的噩梦。
虽然她经常做课堂笔记,但写信却是很久没做过的事了,艾拉感到有些微妙。
当她即将忘记时,那个梦又会浮现。
优等生宿舍——洛雷尔馆。
*
与埃尔特商会的秘书交谈后,埃德·罗斯泰勒让艾拉回到了宿舍。
“你先回宿舍,按我说的做。”
不过,与埃尔特商会的对话结束后,埃德·罗斯泰勒静静地坐在咖啡桌旁,托着下巴陷入沉思的样子,深深地印在了艾拉的脑海中。
- ‘我在分析情况。’
那诅咒般的话语……不断在她耳边回响。
艾拉第一次看到埃德如此严肃的样子,感到有些慌张。
“嗯……”
- ‘……’
- ‘埃德前辈,您在烦恼什么?’
“突然发生这种事,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艾拉走在干净整洁的走廊上,手里拿着简单的文具和纸张。
尽管艾尔特商会与埃德的对话极不寻常,但艾拉大半内容都未能理解。
当你最终跌入谷底时,没有人会向你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