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认同苦难使人强大的说法。
然而,若一生尽是磨难,反而会将人禁锢于黑暗之中。凡事适度最为重要。
看着泰利·麦克罗尔的一生,我也产生过同样的感慨。
虽然耀眼,但实在不愿活成那般模样。
想来不仅是我,多数人应该都这么认为。
克服无数考验,最终证明自己人生价值的英雄生活虽然闪耀……
但至少我不想那样活着。
这世上哪有人会真心欢迎苦难?
即便注定能赢得最终胜利,我所渴望的不过是平静的生活。
会产生这种想法倒也理所当然——
泰利的人生就是如此坎坷。
*
偶尔,猫头鹰的叫声在树林间回荡。
我拉着洛特尔的手,在树林中奔跑。
唯一的光源是洛特尔施展的一个小小的光魔法。不过我对路径早已烂熟于心,即便在黑暗中也能快速穿行。
洛特尔紧跟着我,压低身体,避开石头和树枝。
“到了营地,贝尔会在那里等我们。”
“这么晚了?”
“我提前通知她了。”
“那个女仆长到底什么时候睡觉?”
据说她每天只睡三个小时,工作间隙会小睡一会儿。
这个问题出乎我的意料,我停下脚步,看向她。
此刻我突然深切体会到,那夜陪同巡视寂静校区时她说过的话——对她而言,白昼繁华的教授街与深夜静谧的景致并无区别。想必坐在埃尔特商会的办公室里也是同样心情。
无论成为财阀会长、著名政客或军队司令,攀登至群体顶峰者寻觅知己的本能从未改变。对注定孤独的领导者而言,超越利害关系的知己比千金更难求。
那个深夜,我们一起在西尔维尼亚学院漫步时,洛特尔的话让我更加深刻地感受到了这一点。
在人群中感到孤独,是因为没有可以交流的人。
“我这样的人……也是没办法的事。”
“营地里的别墅钥匙只有贝尔有,所以我提前让她开门了。”
“埃尔特商会现在应该已经乱成一团了。我们得先回营地确认一些事情。”
“不知道。”
我一边说着,一边跨过一根大树根,然后拉起洛特尔的手腕。
洛特尔的童年从商业城市奥尔德开始。
“你是说贝尔·梅亚?”
尽管现在应该尽快赶路,但洛特尔却紧紧抓住我的衣袖,站在原地。
洛特尔·凯赫伦抓住我的衣领,将脸凑近。
在这片唯有黑暗的森林,杳无人烟之地,或许正因认定此刻仅存彼此——
我回头看她,洛特尔在微弱的光魔法下轻声说道。
“人心如芦苇,只要拿出更好的条件,即使是合作了十几年的伙伴也会轻易抛弃。我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
“连贝尔也怀疑?”
“她有没有可能站在杜恩那边……”
向来在绝境中都能谈笑风生的洛特尔·凯赫伦,唯独与我独处时...似乎总会卸下这副面具。
虽然体力上已经很疲惫,但洛特尔没有多说什么,任由我拉着她前进。
“当我坐上代理会长的位置时,我才意识到……我……没有‘我的人’。”
“前辈,除了您之外所有人我都怀疑。”
在这条陡峭攀升之路上见证的芸芸众生,大多沉溺于算计的狂热中。而她始终瞪大那双慧眼慎思明辨。
那个总是戴着狡猾面具的代理会长洛特尔·凯赫伦。那个冷酷地领导商会的少女,终于露出了她的真面目。
洛特尔的表情在长袍的阴影下显得并不明朗。
总之,贝尔也是个让人咋舌的超人。或许只有这样才能在她这个年纪当上女仆长吧。
“……”
“照这么说我也一样。”
夜风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深夜的北森林中心,只有我们两个人,仿佛漂浮在宇宙中。
她低垂眼眸的寂寥模样,终于透出符合年龄的少女情态。
洛特尔突然问道。
“我从懂事起就作为商人生活。见过许多掌握巨大权力、凌驾于他人之上的巨商。你知道那些在金钱塔顶端活下来的人有什么共同点吗?”
“他们会拼命保护自己的人。一旦确定这个人是我的人,就会一直带着他,直到进坟墓。”
“没错。但是……我已经厌倦了怀疑和再怀疑。”
“我并不完全信任贝尔·梅亚。我知道她是个好人,但那是建立在雇佣关系前提下。”
从底层到顶峰。
混迹贫民窟的岁月,辗转孤儿院的时光,从商会基层到继承巨贾家业,再到执掌庞大金币洪流。
我凝视着洛特尔的眼眸。
“那我先在别墅里等着?虽然现在的情况还不太清楚……”
“贝尔·梅亚值得信任吗?”
或许是接二连三的险境所致,往日那股狡黠从容的气质已不见踪影。
她琉璃般剔透的瞳仁近在咫尺。
这副前所未见的脆弱神情令我愕然,但洛特尔毫不在意地说道。
“请成为我的人吧。”
语气里透着确认四下无人才敢表露的安心。
“那我也成为你的人。”
就这样...她终究暴露了内心最柔软的部分。
“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这是相互依存的契约。”
“真是个荒唐的提议,洛特尔。”
见我如此反应,她唇角倏地垮下,后颈似有火烧——难以置信的光景,那个洛特尔·凯赫伦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偏偏是洛特尔·凯赫伦啊。
我自然明白这般反应不妥,于是立刻继续说道。
“……我早就是你的人了。”
我明白找到并保护自己人的重要性。
我也一样。
一旦确定这个人是我的人,即使会损失一些利益,我也会一直带着他。
金钱无法替代的关系是真实存在的。大多数人都是通过经验明白这一点的。
我已经拒绝了杜恩的提议。
“那你呢,你不是我的人吗?”
我反问洛特尔。
虽然她说自己在人群中感到孤独,但我和洛特尔已经认识了快两年。
关于孤独和寻找自己人的烦恼也是如此。
不仅是泰利,就连埃尔维拉自身也处于爆炸范围内。
“红色火焰花药剂”
埃尔维拉低声念出咒语,巨大的火焰从她怀中升起。
“呃!”
“别吵。这是我第一次在别人面前哭。”
“……”
就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醒来时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就像温水煮青蛙一样。
埃尔维拉用烟雾药剂遮蔽了视线,试图与泰利拉开距离,但泰利咬紧牙关,承受了冲击,再次逼近。
因此,意识到变化总是会慢一步。
“你说得对!”
她曾经如此渴望找到自己的人,但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的人就在眼前。
最终,战斗变成了埃尔维拉利用炼金术知识和魔工制品不断消耗泰利体力的拉锯战。
就在泰利握紧拳头的瞬间。
火焰并不大,但如果不躲开,肯定会烧伤。泰利惊慌地松开了剑柄,埃尔维拉一脚将剑踢开。
――咔嚓!哗啦!
虽然埃尔维拉掌控了整个战场,但她并没有直接伤害泰利的手段。
但变化本身并不会消失,所以洛特尔·凯赫伦忍不住抽泣了起来。
就像在口袋里找到一张万元钞票……这惊喜让人忍不住哼起歌来,但又显得太过轻浮。
*
埃尔维拉和泰利的战斗进入了持久战。
从贫穷的贫民窟到埃尔特商会的顶峰。
他调整巨剑的轨迹,转向埃尔维拉,而埃尔维拉毫不在意肩膀被剑擦伤,从怀里掏出了一瓶药剂。
“……”
泰利虽然一时慌乱,但也不会放过送到眼前的机会。
“啊!”
虽然她总是带着狡猾的笑容,扮演着阴险的商人,但洛特尔·凯赫伦终究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这么长时间,我们之间应该已经没有什么秘密了吧。
她湿润的声音让我也有些慌乱。
泰利不仅天生体力过人,还通过不断的训练变得更强。
“喂,突然这是……有什么好哭的……?”
泰利瞬间失去了武器。但即便如此,他也不会在近身战中输给埃尔维拉。毕竟泰利在拿起剑之前就是个徒手格斗的少年。
每步当时只道寻常,但回顾走过的路,才发现已经走了很远。
泰利横向挥动巨剑,攻击埃尔维拉,但被魔工制品“冲击强化波动球”震退。
“这种小把戏……挡不住我……!”
用力量战胜他是不可能的,而埃尔维拉并不擅长战斗魔法,无法用魔法对他造成冲击。
其实,面具下的真面目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与泰利拉近距离意味着瞬间被制服。
埃尔维拉接下来的判断出乎泰利的意料。她反而冲进了泰利的怀里。
当泰利咬牙硬抗热浪时,药剂已泼洒在他持剑的左手上。
虽然有时会突然发生剧变,但大多数人的价值观和环境都是逐渐变化的。
那个穿着破布衣服的小女孩,如今已经披上了金线刺绣的商人长袍,漫步在商会的走廊上。
洛特尔就这样扑进我的怀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埃尔维拉甩了甩头上的火焰,将它熄灭,然后紧紧抓住了正在流血的左肩。
鲜血染红了埃尔维拉的左臂。伤口不深,但确实在流血。
看到这一幕,泰利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他亲手伤害了埃尔维拉。这个事实让他瞬间清醒,血液再次涌上大脑。
“埃尔维拉。”
泰利没有挥拳,而是开口说道。
“没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只要……让开就行了……”
然而,埃尔维拉拿出两瓶蓝色的药剂,说道。
“别废话了,来吧,泰利。”
“到底……埃德·罗斯泰勒那家伙对你说了什么……让你做到这种地步……!”
泰利低着头说道。
“我不想和你打。我只是……想救艾拉。”
“你话真多,泰利。”
埃尔维拉将两瓶药剂摔在地上,药剂中的魔力在她周围形成蓝色的光晕。
她解开了绑在脑后的兔子发夹。
埃尔维拉的头发在夜风中飘扬。
“你要用嘴打架吗?认真点。”
“……”
泰利坐在地上,静静地看着埃尔维拉。
他没有战斗的意愿。但如果埃尔维拉冲过来,他别无选择。
――咔嚓!
空气中泛起血腥的铁锈味。
剑击在到达埃尔维拉之前,就被另一个男人的剑挡开了。
――哗啦!
在深沉夜色中,某个眼泛红光的怪物正蛰伏其中。
埃尔维拉的任务……只是让泰利认真起来。
所以……泰利开始凝聚魔力。
埃尔维拉的发夹变得巨大,两只巨大的兔子使魔出现在她身边。
这是将魔力凝聚成剑刃,斩断对手的魔力的剑术。
虽然外形是兔子,但那狰狞的獠牙和令人毛骨悚然的红色眼睛让人不寒而栗。
黑暗中,泰利睁大眼睛,第三道剑击已经朝埃尔维拉的本体飞来。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间。
埃尔维拉终于明白了——
那个肩膀流着血的男人,冷冷地盯着泰利。
顺着滴血的剑刃向上看,一个阴沉的剑士出现在她的视野中。
初代剑圣鲁登创造,由麦克罗尔家族血脉传承的神话剑术。剑圣式。
奇怪的是,泰利手中并没有剑。
他的剑圣式也已经成长了很多,现在在学校里也是赫赫有名的强者。
泰利·麦克罗尔是个每时每刻都认真生活的少年。他在训练上的努力也是如此。
两只兔子使魔……都被劈成了两半。
这是混合了狼和兔子特性的使魔。
然而,那道剑击并没有击中埃尔维拉。
埃尔维拉知道这一点,所以她一直在等待泰利认真起来。
――咔嚓!
跌坐在地的她只能看见那个人的背影。
那一瞬间仿佛漫长如永恒。
无论埃尔维拉多么重要,她也不可能比艾拉更重要。
所以她也必须认真起来。只有这样,对方才会认真对待。
泰利的巨剑还在地上滚动。然而,兔子使魔却像被剑劈开一样,干净利落地断成两截。
她不知道泰利认真起来会有多强。但她很清楚,自己这个不擅长战斗的人不可能战胜他。
“泰利,你这是……在干什么?”
――啪!
在这古老的剑术中,有一种无需剑就能施展的剑术……“虚剑术”。
即使现在明白,也已经太晚了。
紧接着第三道斩击袭来。
然而,泰利认真的剑击……埃尔维拉的眼睛甚至无法跟上。
任何威胁艾拉生命的人,即使是埃尔维拉,他也会斩断。这份决心中甚至带着一丝崇高。
泰利咬紧牙关,脸上带着决然的表情。
埃尔维拉紧闭的眼睛缓缓睁开。
――哗啦啦!
埃尔维拉正准备施展元素魔法。
只是眨眼的功夫。
埃尔维拉立刻屏住呼吸,大声喊道。
“克莱维乌斯,这是……!”
“闭嘴。安静待着,埃尔维拉。”
那个总是被埃尔维拉拖着到处跑的男人,但此刻仅凭一句话就压住了她的气势。
他身上散发的气息与平时的克莱维乌斯完全不同。
泰利缓缓拿起巨剑,看向克莱维乌斯。他像僵尸一样垂着上半身……通过手中的剑吸收着流淌的鲜血。
泰利·麦克罗尔也听说过这个传闻——在这片地界可算得上是赫赫有名。
诺顿戴尔家族中住着一位剑鬼。
但能亲眼见证这个骇人传闻真相的,实际远比想象中要少。
*
“别墅的门已经打开了。”
回到营地后,贝尔已经生好了篝火,并整理好了别墅。
当我和洛特尔到达时,她正坐在篝火旁取暖。
就像来露营一样……她呆呆地烤着火,手掌贴着火焰。
“……这个营地似乎有种让人放松的魔力。”
工作结束后,看着火焰发呆的样子。
被撞见如此罕见的松懈状态似乎令贝尔有些难为情,她尴尬地转移话题:
"各位若在别院内休息,外面有任何访客或变故我都会及时通报。"
“辛苦了,贝尔。”
我拉着洛特尔的手,走进了别墅。
把贝尔留在外面,我们在别墅里等待情况的变化。同时,我和洛特尔交换信息,推测杜恩到底在策划什么。
我一边想着,一边带着洛特尔走进了别墅。
泰利不太可能找到这里。我们准备的对手对他来说太过残酷了。
这是我们的首要目标。
无论如何,夺回埃尔特商会。
泰利在商会大闹,杜恩应该已经焦头烂额了。我们还有足够的时间。
虽然英雄的生活是克服一切考验前进的,但这也需要适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