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藏在地下酒窖中的巨额财宝。
杜恩企图用它作为罢免洛特尔的把柄。
正在赶来的皇室护卫队。
一心想着救出艾拉的泰利·麦克罗尔。
还有自己硬接下他一击后,最终失去意识的瞬间——
这些就是零碎拼凑起来的记忆片段。
没想到那个遍体鳞伤、连呼吸都吃力的泰利还能爆发出如此强悍的攻击。
果然傲慢是原罪。
本以为把他逼到绝境后,随便应付几下攻击也无妨……不应该抱有轻松的心态。
泰利·麦克罗尔的意志力,远比我想象的更为顽强。
不过后悔也无济于事。现在当务之急是保持清醒,处理伤势。
抱着这样的念头,我睁开了眼睛。
虽然很老套——但映入眼帘的确实是陌生的天花板。
更老套的是,露西正跨坐在我肚子上。
“……既视感啊。”
“……?”
“不,只是好像之前也是这样恢复意识的。”
“去年因为过度劳累晕倒的时候?”
“对,当时是你帮我理顺了紊乱的魔力。”
“这次也差不多。”
简短却坚决的情感表达,正是露西的特点。
虽然泰利的剑伤横贯腹部,但神奇的是即便露西用力按压也几乎感觉不到疼痛——这个轻得像羽毛的少女,此刻更是轻得不可思议。
“......”
在内心完成这段独白后,停滞的大脑终于重新运转:“...看来没时间躺着了。得确认后续所有状况。先回营地——”
“唔,咳咳……”
“那我醒来后该问的问题,可以一次性问完吗?”
“......”
虽然语气平淡,但这根本就是暴击。她似乎也意识到说得太直白,赶紧把魔力集中在指尖转移话题。
“……谢谢。”
总之,看着迷迷糊糊的露西,连我自己都莫名平静下来。
本以为昏迷了很久,实际上只是基础急救和露西的魔法处理得当。我的身体状况远称不上好转。
我想挪动身体,胸口却传来刺痛,只好作罢。
话音未落,露西突然摘下女巫帽扣在我脸上。视野瞬间陷入黑暗,只感觉到粗糙帽檐抵着皮肤的触感。
“这样啊。不过你一开始不骑上来不就不用施法了……”
“我现在不喜欢孤独。需要个能当作生存理由的...值得注视的目标。”
“所以,别让自己受伤了。”
“......”
“话说你把泰利揍了一顿……?”
“休息可以往后推。但现在必须确认的事...太重要了...得亲眼确认才行。只要去营地就能掌握个大概。”
“不行。”
露西忽然俯身,把脑袋埋在我肩头的枕头里。那双小手紧抱住我头部的模样,就像护着生怕弄丢的珍宝般令人心软...让我一时语塞。
“这是哪里?为什么是你在照顾我?我昏迷后局势如何?皇室那边怎样了?泰利怎么样了?艾拉安全了吗?埃尔特商会的后续处理?”
“好久不见,露西。”
这个极少流露真心的少女,能如此斩钉截铁地说话本就罕见。她向来抱着"随波逐流"的态度冷眼旁观世事...带着几分仙人般的超然气质。
即使这种情感看起来有些扭曲,如果你能理解她内心深处的那份朦胧,也无法轻易说她是错的。
又躺了十来分钟,撑起身子时已能自主活动。泰利造成的剑伤本身不算太深——当时他连举剑都双手发抖,能劈中已是奇迹。虽然伤口面积大导致失血严重,但止血得当就不会留下后遗症。至于疤痕...就当自作自受吧。
“这个世界上,有些经历是再也不想经历的。”
露西标志性的呆滞眼神和慵懒语气依旧,但话比平时多倒是出乎意料。不过想想也是——我们早不是当初在营地午睡时的交情了。共同经历这么多危机后,这丫头确实成了我最信赖的依靠之一...
没灌注魔力的拳头,威力大概还不如弹脑瓜崩。真是令人安心的发言。
“非要用这种姿势才能理顺魔力?”
“这里是特里克斯特馆的医务室,泰利被我狠狠揍了一顿。”
我被这记直球打得哑口无言。
她不会试图让任何人走近自己的身边。
“休息。”
“……就这些?”
“我也气得差点失控。不过我也有进步了,忍住了,只是打了几拳。”
“……是啊,有种经历了一番风波后又回来的感觉。”
“乱加压只会让伤口裂开。所以我用了轻量化魔法。”
“嗯,夜晚已经结束了。”
“那样不行,姿势会不舒服。”
回想露西·梅里尔这个少女,印象中总是形单影只。不愿与人交往的性格倒也理所当然——她既不试图理解他人,也不求被理解。
这是她曾说过的话,也是我对她的承诺。
“嗯。问吧。”
“还记得放假开始,去罗斯泰勒家之前,我们做的约定吗?”
原来如此。
“不需要口头上的感谢。我只是想要约定好的回报。”
她深知失去的痛苦,因此不会轻易伸手去握住什么。若她决定让谁留在身旁,必定是下了极大决心。
“让你担心了,对不起。”
“这样啊。”
因为人的情感是主观的,不能轻易断言对错。
“嗯,我会尽量回答我知道的。”
“……他已经遍体鳞伤了吧?你又揍了他……?”
“这样看你的脸比较方便。”
露西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我沉思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其实根本没什么后续。事情结束还不到一小时。”
*
迟来的违和感此刻才涌现。
我沉默良久,终于轻声道歉:
睁开眼睛后,对话像流水一样自然。
“不过雨停了。朝阳也快出来了。”
我艰难抬起手臂遮住眼睛,深深叹了口气。
露西静静拿开帽子时的表情依旧平静,但如今的我已经能从那副扑克脸中读出微妙情绪。从压低的声线和微微下垂的眼角,多少能猜到她此刻心境。
“我遵守了约定。按照你的要求,我在罗斯泰勒庄园对付了那个眼球怪物,还去皇室担保了你的安全。”
我刚勉强坐起身,就见露西挨坐在床边嚼肉干。居然还记得从木屋顺手牵羊,这行动力令人叹服。她鼓着腮帮子晃荡双腿,一脸怀念滋味的松弛表情。
“现在不会胡闹了。仔细想想就明白了你的意图。”
“我的意图?”
“无论如何,你不会那么轻易地让一个遍体鳞伤的人砍到你的。”
确实,泰利最后的斩击近乎无差别攻击。是即将力竭倒地前,赌上最后希望的垂死挣扎。明明放任不管就会自取灭亡,我却偏要阻拦的原因显而易见——
“你是想保护木材庇护所里的那个女孩吧。”
“……既然提到她,那孩子没事吧?坦白说我骗了她,其实她是无辜的。有点担心她是否受伤。”
我这么一问,她并没有立刻回答。
露西叼着肉干,含糊地嘟囔着,突然向前倾身,眯起眼睛,仔细瞧了瞧我的表情。
见我满脸疑惑,她又意兴阑珊地倒回床上。
“她没事。护送队到了之后,她自己打开了木材庇护的门,哭着一把抱住了那个剑士。”
“......”
“剑士的表情挺有趣的。看来意识到你是为保护那个女孩才冲上去的。”
……这样啊。
在泰利看来,这或许是件匪夷所思的事。
在当时的情况下,冲上去挡住泰利,对我来说几乎是以命相搏。
即使艾拉是重要的星位研究素材,也不值得我拼命去保护她。
泰利大概也这么想过。
“那个女孩说了件有趣的事。”
露西突然开口,随即改变姿势。不同于先前并肩而坐,此刻她背对着我,环抱双膝将下巴搁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过长的制服袖口。
我想起森林的第一夜。
从无人信任、尽是嘲笑的深渊里,独自背负所有攀爬至今。
然而改变总是后知后觉。
“但现在不一样了。”
“我们去埃尔特商会吧。”
那是连她都难以招架的、整个剧本的终极BOSS。
“......”
“......”
那就是《西尔维尼亚的落第剑圣》第三幕的BOSS战被直接跳过了。
我陷入沉默。
曾遮蔽阿肯岛天空的圣苍龙的威严,此刻仍如重担般压在肩头。
看不见背后露西的表情,不过我也没打算去看。
无论如何,我不能就这样躺在这里。
现在坐在埃尔特商会代理会长位置上的,究竟是杜恩还是洛特尔?
最重要的是,露西是在那个不断循环的世界中,与我一同确认了圣苍龙存在的女孩。
背对着我的露西说出了这句完全不像她会说的话,让我感到一阵不对劲。
在毫无光源的黑暗中独自等待黎明...
最接近孤独的其实是我自己。
正因如此,本该重伤陷入孤独的少女露西·梅里尔,此刻眼中正闪烁着新的光芒。
最重要的是——
必须亲自确认这个答案。
其实就算露西加入也赢不了。
就像登山许久回望,才惊觉已爬了这么高。
“她大吵大嚷说着难以置信的怪话。什么神话古龙复活毁灭阿肯岛...换作是我也会觉得荒唐。”
“……如果我不记得联合战斗演习时的那件事的话。”
是时候亲眼确认现状了。
我忽略了一个关键。
当时连睡觉的地方都没有,只能勉强用木头搭个庇护所。
预知未来也好,模糊看见命运轨迹也罢...
“为什么总想独自承担?”
有些事非要环顾四周才能察觉,所谓改变就是这么讽刺。
说这种荒唐话根本不会有人理解。
最终,我还是从床上爬了起来。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会相信,都会帮你。”
“我以为没人会相信。”
抬眼只见斑驳的木制天花板。
这时,我才明白了露西为什么要背对着我坐着。大概是因为这些话面对面说会有些害羞。
“告诉我就好了啊。”
在错综复杂的利益与信念之间,我究竟站在什么位置?
埃德·罗斯泰勒这个异类的存在,对露西·梅里尔这个女孩也产生了巨大的影响。
静寂森林里断续的虫鸣,空无一人的景色。
“确实不会信——如果是以前的话。”
泰利和艾拉,洛特尔和杜恩,佩妮亚皇女和佩尔西卡皇女,还有蕾切尔副校长。
鼓着脸不满瞪我的露西表示要同行,毕竟放心不下。
“圣苍龙·贝尔布洛克。”
作为侵入《西尔维尼亚的落第剑圣》既定剧本的异乡人,这就是我迄今为止的生存方式。
因为我从最底层起步。
只是早已将这种状态视为"理所当然"。
曾对露西高谈孤独痛楚的我,此刻才惊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