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实,这风景堪称绝景。
扎赫尔伯爵领地中最负盛名的海岸。
当穿越绵延许久的林间小道,豁然开朗的海岸线跃入眼帘时,连来过多次的劳工们都发出了惊叹。正午阳光照耀下,波光粼粼的海岸线宛如镶嵌着串串宝石
不过,单是这样的话,与在阿肯岛海岸看到的风景并无二致。最引人注目的,是巍然矗立在浩瀚大海中央的那座修道院。
克莱德里克修道院。
虽是用粗粝砖石砌成的建筑,但如此宏伟的规模仍会让人感受到压倒性的震撼。尖塔高耸入云,粗略数来至少有六七座之多。下方高耸的岩壁自然形成了要塞般的屏障。
即便是西尔维尼亚规模最大的奥菲利斯馆或特里克斯特馆等建筑也难以比拟。简直像是童话中漂浮在海面上的城堡。
“现在可能还进不去。”
坐在对面的凯莉·埃克内——即伪装成圣女的克拉丽丝——看着窗外的景色说道。
“看样子现在是涨潮的时候……得等到傍晚退潮后才能进去。”
“是吗?”
“我们可能会步行进去。简单的行李得自己带。”
正低头整理校服衣襟的凯莉嫣然一笑。
移动时间并不长。乘坐马车大约半天。虽然感觉马车加快了速度,但比预想的要近得多。
毕竟阿肯岛紧邻扎赫尔伯爵领地,而克莱德里克修道院也位于扎赫尔伯爵领地内,所以并不算太远。
“无论谁来,都得下马车步行进去,这一点很有意思。进入克莱德里克修道院,即使是皇族或特洛斯教团的圣女,也必须平等地步行进入。因为只有退潮时才会出现一条小路,马车无法通行。”
“比想象中麻烦的地方啊。”
“这蕴含着在特洛斯神的庇护下,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教诲。”
“……”
“不过,这可能是后来附加的理由。”
虽然她说得好像要做什么大事,但其实只是换掉身上的魔工制品。我点头目送她走向队列前方。
她总是带着护卫或追随者,很难有机会和她单独进行长时间的深入对话。
即使现在摇摇欲坠,也不是一个修女可以随意搭话的对象。
“我们何必非要理解呢。大人物们自有深意。”
“小姑娘说话真动听。简直像教科书里走出来的虔诚品性。”
“圣女的事哪有小事。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修道院长的反应。”
尽管她自称是边境贵族,但工人们显然没想到这种身份的少女会和他们一起乘坐马车。
凯莉活泼地从马车上跳下来,笑着说道。
“哦!那位就是罗斯泰勒家的少爷吧!最近政局动荡,您一定很辛苦吧!”
“好。你不需要陪我吧?”
我系好长袍,走向修道院长,恭敬地鞠躬行礼。
“修道院长……?”
修道院长给人的印象应该是虔诚而仁慈的修女。
罗斯泰勒的名字一出,同车的工人们脸色立刻变了。
虽然大白天喝酒有些奇怪,但事实上,工人们的工作在把行李卸到海岸后就基本结束了。
然而,奥斯汀修道院长却爽朗地笑着,毫不拘束。
听到109岁这个数字时,我本以为会见到一个颤颤巍巍的老人,没想到却是一个声音洪亮、气势十足的老太太。
“您认识修道院长吗?”
“我是来辅助克拉丽丝圣女的学院学生之一。”
“能让圣女亲自陪同,看来关系不一般啊。看来不是该和我们这些卖力气的劳工同乘的人才啊。”
克莱德里克修道院是严格的禁地,工人们无法进入,搬运行李的任务将由修道院的修女们完成。
凯莉笑得异常开心的模样令人印象深刻。
“而且里面还有一群不谙世事的修女,感觉就像拥有了全世界一样。哈哈。”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理由。只是……去辅助圣女的生活而已。”
“哈哈,那老巫婆简直像永远死不了似的。上次我们送食材时,她还拿了一堆护肤霜,说是对皮肤好……真不敢相信她还有这种精力。”
“我和那些工人们也认识很久了,但这家伙和那些人都认识30多年了,早就忘了交情!修道院建筑大,就以为预算也充裕,真是天真!”
“哎呀,车!”
“当然。您见到她后一定忘不了。”
工人们提到奥斯汀这个名字时,凯莉似乎想到了什么,咯咯笑了起来。
看我静坐寡言少语的样子,他们似乎有所感悟,开始窃窃私语。
“对了,听说少爷要进修道院内部……真是难得的经历啊。”
“啊,说到点子上了!那个老巫婆奥斯汀!”
然而,工人们的反应让我有些困惑。我转头看向凯莉,她只是开心地笑着。
不过,坐在附近的工人们却哈哈大笑起来。
“我怎么会不知道?!朱尔恩那小子从小流着鼻涕的时候我就认识他了,想着他会给我个友情价!”
“……”
罗斯泰勒家族虽然现在陷入危机,终究是曾权倾朝野的大公家族。
“哈哈,跟那些无法无天的商人讨价还价只会暴露自己的弱点。老太太活了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吗?”
虽然作为圣女时,她总是显得更加拘谨。
工人们用羡慕的眼神看着我,我只能回答说我不过是去履行职责罢了。
修道院的人已经全部来到海滩。她们一大早就趁着退潮出来,准备迎接圣女。已经等了将近半天,确实有些无聊了。
其实我并没有什么崇高的理由进入修道院,但工人们似乎误会了什么。
“圣女也一直对辛勤工作的工人们心怀感激。”
*
“奥斯汀老太太又和科赫尔顿的商人吵了一架?”
马车无法驶入松软的沙滩。前面整齐排列的马车队伍最前方,是圣女那辆华丽的马车。当然,圣女本人并不在里面。
“我是魔法部一年级的学生。”
“当然知道。我们每次运货来,她都会带着人出来接收。修道院内部都叫她‘老巫婆’,您见到她本人就会明白为什么了。听说她今年109岁了。真是活得够久的。”
“我是埃德·罗斯泰勒。因辅助圣女之事,将在此叨扰几日。”
“朱尔恩算是个好客户,老太太你就别计较了。”
“确实不像怀着浅薄好奇心进入圣地的人。”
对我来说,马车里耳目众多,无法和克拉丽丝好好交谈。
奥斯汀修道院长的声音在海滩上回荡。
既然圣女本人这么说,我也无法反驳。
“那我得去圣女的马车那边了。等傍晚退潮后,通往修道院的路出现时,我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凯莉微笑着,而她正是那位被工人们如此赞美的圣女克拉丽丝本人。如果工人们知道这一点,不知道会作何反应。
“像我们这样的凡人,能搬运圣女的行李已经是莫大的荣幸了。能直接辅助她,感觉就像遥不可及的人一样。还是个穿着校服的学生,就已经手握如此荣耀了。”
“哦,和这位少爷一样啊。看来学院和克拉丽丝圣女有联系了。”
“我真是没想到,一捧牡蛎居然要30银币!难道牡蛎上镀了金吗?圣女喜欢牡蛎,所以晚宴菜单上一定要有!”
工人们一边喝着啤酒,一边笑着聊天。
虽然以凯莉身份混入劳工马车本意是为方便私聊,但现在反而更难开口。要是以克拉丽丝为前提畅谈,肯定会引起劳工们怀疑。
“反而一起走会更显眼。我马上就要‘变身’了。”
“唉,最后还是不得不买了!他一直低头道歉,说这已经是最低价了……我也没法生气,唉……!”
我整了整衣袍压低帽檐走下马车。
“哈哈,这小姑娘倒是看透了修道院的本质。第一次见,是学院的学生吗?”
他们开始回想自己是否有什么失礼之处。
他们本以为我只是个普通的边境贵族继承人,没想到竟然是罗斯泰勒家的人。
“关于奥斯汀修道院长……你应该知道一些吧。”
“是啊。我们只知道那宏伟的外观,内部是什么样子我们可不知道。少爷能亲眼看到内部的样子,真是让人羡慕……”
这女孩在隐藏克拉丽丝身份时,演技相当到位。
特别是若堂而皇之讨论圣苍龙相关话题就更可笑了。
“哎呀,朱尔恩这家伙结婚15年了还像个孩子似的!要是他晚上能多花点心思,也不至于和老婆闹矛盾!”
男人们的想法总是如出一辙。
“哎呀,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像您这样对我鞠躬行礼的贵族少爷。”
“我刚恢复爵位不久,之前一直过着平民的生活。而且,对活了百年的长者,基本的礼仪是应该的。”
“你这人品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啊!皇都的老朋友们都说,罗斯泰勒公爵家的人个个都怪得很……”
这话有些失礼。
更重要的是,这位老太太在面对公爵家的继承人时,丝毫没有怯场。周围的工人和修女们也对此习以为常。
当一个人在某个领域积累了难以想象的漫长经验时,仅凭这一点就能赢得周围人的尊重。
她甚至没有一丝权威的气息。如果她一生都虔诚地侍奉特洛斯教团,那么在教团内也会被视为元老中的元老,但她却卷起袖子亲自来到现场,可见她的本性。
这让我想起了那些在集市一角经营了几十年的老太太们。
虽然穿着整洁的修女服,但花白的头发和满脸的皱纹无法掩盖岁月的痕迹。
她的眼睛和头发一样苍白无神。似乎一只眼睛已经失明,瞳孔没有反应。手臂也因年老而颤抖。
她几乎活了两倍于常人的寿命,身体各处出现疲劳也是理所当然的。然而,奥斯汀本人却展现出长寿者的气魄,双手叉腰,挺起胸膛,自言自语道:“天气真冷啊!”
在“老巫婆”面前,连伯爵贵族都不摆架子。
工人们在马车上说的话,我现在明白了。这位老太太虽然言辞粗俗,但却有一种奇妙的处世之道,既不冒犯他人,又能让人感到舒适。
克莱德里克修道院的大家长,侍奉特洛斯教团八十余年的活化石,更是管束那群问题修女的母狮。在一个领域深耕八十年,呼吸间都是学问。她解读圣典的造诣连大主教都登门求教,堪称让高阶神官低头的地方耆宿。
我从皮袋中拿出贝尔准备的礼物。
“这是西尔维尼亚学院奥菲利斯馆的女仆长贝尔·梅亚托我转交的私人礼物。”
“贝尔?!那丫头当上了奥菲利斯馆的女仆长?!时间过得真快啊!我记得艾丽丝回那个眼神空洞的小姑娘仿佛还是昨日!”
“是吗?”
“哎呀,那孩子的往事不该由我来说。总之她的人生不算顺遂,如今能站稳脚跟,连我这老婆子都觉得欣慰!没错,她本该有出息的,本该的。”
“关于普兰切尔男爵家的事,我已听她本人提过。”
“不会。您见多识广,担心的自然也多。”
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聊天对象,修道院长平静地说道。
“……”
- 哐当!
奥斯汀修道院长双手叉腰,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
“还有很多生来就不被祝福的孩子。我既然决定照顾她们一辈子,就得负责到底。少爷你前途无量,应该懂得长远看待人生。虽然这是老生常谈。”
“表面上看不出来!那孩子像只警惕的啮齿动物,对谁都很友善,但那是因为她对谁都不投入感情。”
“实在令人尴尬。”
我也用余光扫了一眼,发现跟随奥斯汀修道院长来的修女们都在紧张地看着我。
箱盖飞上了天。
“晚上记得锁好门。”
即使深居修道院,她也不会对皇都的动向一无所知。
又打趣道:“这把年纪也算能生——足足二百七十个呢。”
“对了,我再告诉少爷一个让你更满意的消息。”
露西·梅里尔在昏暗的车厢里伸了个懒腰,一脸茫然。
“见过凌晨祈祷时望着星星微笑的修女吗?”
她叹了口气。
她爽朗地笑了几声,然后迅速指示修女们接收并整理行李。
“……”
“...?”
然而,有时也能感受到她对修女们的真诚关怀。
“依我看,这个年纪的女孩比科赫尔顿无法无天的佣兵还难管。我这把老骨头还得时不时被她们折腾。和外来男人发生感情纠葛几乎成了年度例行公事,现在连工人都很少进来了。更何况是贵族少爷。结果可想而知。”
一个红发的年轻修女躲在马车后面,偷偷探出头,又迅速缩了回去。一个黑发整齐编成辫子的修女则害羞地竖起了耳朵。
“唉……总之,年轻的少爷要理解。活到我这个年纪,即使想适可而止,也难免会变成唠叨的老太婆。毕竟我除了活得久,也没什么可炫耀的了。”
然后,她双手叉腰,咧嘴一笑。
她满意地扬起嘴角,笑容比任何人都豪爽。
奥斯汀修道院长的豪爽性格,大概是她为了在漫长岁月中生存下来而养成的。
“虽然享受这种局面是少爷的事,但还是希望你能谨慎判断。虽然不想多说,但克莱德里克修道院的修女中有不少身世复杂的女孩。有无法公开身份的贵族私生女,也有背负诅咒血脉的孩子。总之……那些以为神明能解决一切的家伙,把她们当垃圾往这一丢了事。”
“哈哈!不过,既然生来就是男人,就该享受这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成为众人瞩目的焦点,这种经历可不是随便能有的。挺起胸膛,好好炫耀一番吧!不过……”
奥斯汀修道院长微微一笑,已然表明立场。
“……”
“总之,少爷你比大多数贵族都要成熟,我放心了。圣女看人的眼光果然准。很好。那我就再拜托你一件事吧。”
“看来公子已是她认可之人啊!那个对往事守口如瓶的小女仆竟会主动坦白。若非真正值得信赖的人,绝不可能得到这种认可。”
“谣言真是可怕啊。青春期少女的幻想连我这老婆子都叹为观止。不过,年轻人就该有年轻人的样子。只是对当事人来说,可能就不好受了。”
“虽然这些修女因为不被世俗接纳而来到修道院,过着禁欲的生活……但她们也是人。”
佩尔西卡皇女即将来访。她已经猜到我的目的是与她对话。
她在特洛斯教团侍奉了80年,掌管修道院近50年。被称为“老巫婆”的原因也显而易见。
“看来她已经摆脱了那种性格。年轻人总在老人不注意时就脱胎换骨...”
这实在难以保证。我也不过是个挣扎求生的普通人罢了。
她值得尊敬。我理解为什么人们如此评价她,便适当地附和了她的话。
“会有人闯进来吗?”
“看来我这幽默感对年轻人不管用啊。”
“我会尽力。”
“要是年轻九十岁,老身都想争一争呢!这年头好男人可不多见!哈哈哈!”
这倒是出乎意料。
虽然不是什么愉快的话题,但不得不说。她自己似乎也并不开心。
嘴角还留着口水的痕迹。
“这是个秘密,但我支持仁慈的佩妮亚皇女。”
她的心态出奇地开放。与修道院强调的与世俗隔绝、禁欲的形象截然相反。
她说着,用眼神示意我看看周围。
“她们都是我心爱的女儿。”
奥斯汀院长闻言突然语塞。原本叉腰而立的豪迈姿态顿时失色。
毕竟这位侍奉过四位圣女的老人,早已将盛大祈祷会视为寻常年度活动。
“不过,活到我这个年纪,一眼就能看透一个人。少爷你可是满足了所有年轻女孩对丈夫的幻想,所以在修道院里要注意自己的言行。”
她爽朗地笑着,我却笑不出来,只能默默看着她。
圣女的马车就在前面。众人不自觉地流露肃穆氛围,唯有她从容自若。
“侍奉神是崇高而重要的事,但年轻时的梦想是活着的证明。所以,即使那是转瞬即逝的春天,我也不想打破她们的幻想。简而言之,我希望你能继续扮演王子。”
“不过,事情变得棘手了。少爷不仅家世显赫,外貌出众,品性也无可挑剔……这次修道院之行恐怕不会轻松。”
“……”
反正得在海滩上等到日落。
“越是感受她们作为'人'的一面,越觉收养她们是正确决定。我不想用信仰扼杀这份人性。”
看着她,我仿佛看到了奥斯汀修道院长将修女们当作自己女儿抚养的过去……我决定退让一步。
“她不是那种苛刻的人。”
从货堆里探出脑袋的魔法师少女使劲晃了晃头发,箱子里她塞进去的皮袋也跟着滚落出来。里面装着简易法杖和魔法道具,还有成堆的肉干——要说有什么出格之处,也就是白天睡大觉这点和平日毫无二致。摇晃的车厢反倒成了绝佳的打盹场所。
“修道院里已经传开了。圣女亲自认可的,一位风度翩翩的贵族少爷要来修道院住几天。说什么‘连天空都嫉妒的高贵气质’,‘对鸟儿的每一声鸣叫都倾耳聆听的绅士风度’,‘与年龄不符的魔法造诣和学术成就’……简直像童话里的王子。”
*
“什么事?”
“……”
贝尔·梅亚向来以亲切能干著称,是奥菲利斯馆最受信赖的女仆长。
大约二十名修女正在接收行李,时不时偷偷瞄我一眼。她们之间的紧张气氛显而易见。
不知为何,奥斯汀修道院长压低了声音。似乎不想让周围的人听到。
我揉着太阳穴苦笑,院长反而更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