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叫贝尔·梅亚。如您所说,是普兰切尔男爵家的私生女,梅亚这个姓氏是随母亲的。虽然贵族家的非婚生子女大抵如此,但想必过得并不顺遂吧。”
克莱德里克修道院的奥斯汀院长低头看着艾丽丝亲自带来介绍的小女孩。
短而齐整的发梢棱角分明,蜷缩着采取防御姿态的身体,就像面对天敌的刺猬。她紧紧抱在怀中的短剑上,烙着山猫纹样的印章——那是盘踞在大陆东北边境的普兰切尔男爵家徽。
关于普兰切尔男爵的末路,奥斯汀早有耳闻。少女如珍宝般揣在胸口的这柄短剑,想必是父亲的遗物。
- “原本打算安排在科赫尔顿的孤儿院,但私生子终究流着相同的血,实在令人为难。果然还是托付给克莱德里克修道院更合适吧。”
在西尔维尼亚学院担任女仆长的艾丽丝,素来怜悯身世凄苦的孤儿,不仅收留他们,还对收容机构多有资助。而在这片土地上怀着善意救助他人的人们,总会以某种方式产生交集。艾丽丝与奥斯汀便是如此。
- “手臂的伤口很深啊?”
- “事出有因。”
奥斯汀院长用余光瞥见女仆长艾丽丝裸露的手臂伤痕。她为收容这个叫贝尔·梅亚的小女孩,似乎与当事人爆发过激烈冲突。那道若隐若现的伤口长度,与少女珍视的短剑尺寸相仿。
历经磨难的少女裙摆沾满泥尘,处处都是撕裂的痕迹。既不信任艾丽丝也不信任奥斯汀的她,就像与全世界为敌般龇着牙。普兰切尔男爵家的悲剧,给这孩子留下了深重创伤。
不过,这不算什么大问题。
克莱德里克修道院里多的是背负复杂过往与苦涩伤痛之人。在贵族们蝇营狗苟的利益倾轧中沦为牺牲品的孩子,这里永远留有接纳的余地。
- “特洛斯的教诲不分对象。让这孩子在我们修道院学习生命价值倒非坏事...咳咳...”
被称作克莱德里克"活祖宗"的奥斯汀,此时已年逾九旬。即便是负责西尔维尼亚学院奥菲利斯馆的女仆长,在这位睿智长者面前也不得不保持敬意。
她堪称特洛斯教团的元老级人物。若当初没有隐居在这边境修道院,而是前往圣皇都的话,恐怕连与她搭话都成奢望。
- “只不过,在这无趣的海边修道院当神仆,真是这孩子想要的人生吗?特洛斯神只接纳自愿追随者为仆从啊...”
皈依神意必须出于本心。虽然根据圣经解读可能存在分歧,但至少奥斯汀这么认为。
- “所以,在这孩子身体痊愈并决定人生道路前,就暂且由我们克莱德里克修道院照看吧。等稍通人情、脑子开窍后...不如让艾丽丝你带去奥菲利斯馆打打杂如何?”
- “奥菲利斯馆?”
- “不错。西尔维尼亚学院与克莱德里克修道院相距不远...况且这孩子终究流着一半贵族血液。耳濡目染间应当见识过贵族做派,总比闷头读经书虚度青春强。让她在更绚丽的学府度过时光岂不更好?”
她蜷缩在修道院角落的长椅上,浑身散发着对全世界的敌意。这小小年纪的孩子已见识太多贵族阶层的腌臜事。
- “...这孩子比看起来更具攻击性...也更野性难驯。奥菲利斯馆的女仆需时刻端庄静默、恪守本分。她真具备这样的资质吗?我很怀疑。”
奥斯汀带着慈祥微笑,轻轻抚摸贝尔的头发。
- “熬过艰难岁月后,终会遇到值得追随之人。我和艾丽丝虽未能赢得你的信任,但将来定会出现让你愿效忠的对象。”
- “你感受到的残酷都是真实的。这世界恶意弥漫。不轻信他人的判断非常明智。信任一个叼着烟说怪话的老修女,或是心思难测的女仆长,才是愚蠢之举。”
- "你怎么想?记住,人生重大选择谁都不能代劳。无论什么决定,都必须亲自抉择。"
区区一名参谋的叛乱竟引发如此剧变。事态已发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奥斯汀蹒跚走近蹲下身。贝尔惊跳起来,抽出怀中的短剑,可这位历经沧桑的老者全然不为所动。仿佛即便此刻被利刃穿心,她这漫长人生也了无遗憾。
听到家臣报告的耶妮卡神色骤变。
老修女接下来的话语,让满眼敌意的少女目光开始动摇。这位历经磨难的奥斯汀,显然已参透许多道理。
“『三枚金币』联盟的会长亲自到场了!看来是一接到消息就从奥尔德赶来了!”
- “......”
- “你打算,怀着怎样的骄傲活下去?”
即便贝尔·梅亚是身经百战的资深参谋,也不可能在智谋领域胜过商业都市奥尔德现任会长。权谋诡计是那个女人绝对的领域。若她真要施展手段,贝尔很难应对。
‘再坚持六七个小时就能收尾了。在此之前还剩多少可能强行突破的人物?’
“克拉丽丝大人...!克拉丽丝大人啊...!”
这座铁壁般的宅邸,能无损突破的唯有两人——露西·梅里尔与圣女克拉丽丝。既然两者都已应对妥当,武力方面的变数基本可以排除了。
- “您是要我浪费人生...当个伺候人的女仆?”
此后贝尔在身体完全康复前一直寄居在克莱德里克修道院,却从未对奥斯汀完全敞开心扉。那场变故铭刻下的斗争本能不会轻易消散。
但若是非武力的变数呢?
年幼的贝尔没有抗拒老修女的抚摸。虽然握着短剑的手依然紧绷,但终究没有挥出。不知为何,对这个修女产生敌意竟是件困难的事。
正因如此,无论是艾丽丝还是奥斯汀,都难以对贝尔·梅亚提出要求。她们怀着近乎天真的信念:受伤者理应得到补偿。尽管深知世道不会如此仁慈,但怀抱这般期望本身并非罪过。主神特洛斯教导世人,善才是匡正世界的本源。
"......"
同行的圣堂骑士团成员似乎无法相信圣女的背叛,正以凄厉的呐喊做着祷告。目睹这荒唐景象,现场最高负责人耶妮卡女男爵只觉头晕目眩。
*
然而贝尔·梅亚看起来毫不担忧。仿佛早已备好后手。
难以置信的景象出现了——这位年迈的修道院长正吞云吐雾地抽着纸烟。虔诚的神仆身着修女服与烟熏缭绕的模样,实在格格不入。
自圣女克拉丽丝闯入宅邸后,外围驻守的人们都在观望事态发展。对贝尔而言,这反倒成了难得的休憩时间。她倚着主厅栏杆小憩二十分钟后,重新整理衣装站起身来。即便身处绝境也保持仪态,正是一流女仆的修养。
皇室近卫军、圣堂骑士团、"三枚金币"雇佣兵团以及公爵府私兵......形形色色的集团穿着各式制服纠缠交错,形成混乱的漩涡。
能武力突破贝尔掌控的公爵府的人物屈指可数。虽说若真僵持数日,终归会有采取极端手段之人,但贝尔本就没打算死守到底。
- “哎呀,做什么并不重要。看来你还不懂人生价值由何决定。那么,换我问你个问题可好?”
- “孩子,生活一定很苦吧。看谁都像敌人,孤独如影随形。短短人生尽是挣扎。”
明白这话的含义吗?
将诵经祷告断然称作"无聊事"的发言,对宗教人士可谓惊世骇俗。但奥斯汀完全站在贝尔·梅亚的立场考量着。
- “多疑的性情将成为你立足残酷世界的支柱。即便将来学会温柔,也永远别忘记此刻心中的寒意。温暖令人幸福,冷冽使人清醒——我们要成为兼具两者的人。”
*
- "......"
比如驻守宅邸前那群人中最狡猾深谋的——商业联盟"三枚金币"的会长。她绝非以武力解决问题的类型,而是擅长在深渊布下无形陷阱,伺机扼住对手后颈的谋略家。
唯有这个老人随口抛出的简短问题,如同黏稠的蜜糖般沉淀在这个懵懂少女心底。时至今日她仍不明白,为何要给这句平淡的低语赋予如此深重的意义。
- “世事难料啊。来,孩子,是叫贝尔对吧?”
罗斯泰勒公爵府门前俨然成了巨型外交会场。
- “...别过来。”
贝尔·梅亚睁开了眼睛。引入眼帘的是罗斯泰勒公爵府的主厅。
但洛特尔亲临现场终究是好消息。看来她判断仅派遣佣兵团不足以掌控局面。
目前公爵府的对峙已陷入僵局。要想平安收场绝非易事。万不得已时甚至要考虑牺牲整座府邸——但那终究是最后手段。
虽然形势看似棘手,但解决这类难题正是洛特尔所长。即便没有确凿证据,人们心底都清楚:贝尔·梅亚作为参谋再出色,也不可能胜过行会长洛特尔。
她必定能找到破局之法——这种期待弥漫在整个营地。
终于,一辆镶满金边装饰的豪华马车驶入驻地。马车主人是谁,根本不言自明。
车门开启,将红褐色长发编成侧辫的少女现身。作为商业都市奥尔德最受尊敬的人物,她的装束却意外朴素。本应浑身珠宝彰显权贵的巨商,洛特尔·凯赫伦从不靠外物标榜地位。藏青色裙装与雪白衬衫简约利落,披着的红褐色斗篷与发色相映成趣。
"藏身暗处"是她的信条。若非那辆显眼马车,恐怕无人察觉会长亲临此地。
"......"
尽管她向来从容不迫,总带着狐狸般的狡黠目光俯瞰众生...但此次现身时,从登场起就散发着冷血动物的寒意。显然已听闻消息——埃德·罗斯泰勒最信赖的参谋贝尔·梅亚背叛了他,并掌控了宅邸。
对奥尔德的商人而言,背叛如同家常便饭。最信任之人在背后捅刀也算不上稀奇。因此她并未对事件本身感到震惊。
但背叛的对象偏偏是埃德·罗斯泰勒——这触犯了她的逆鳞。
“好久不见,耶妮卡前辈。”
“洛、洛特尔...你凌晨就出发了吧?”
“原本今日要与科赫尔顿的客户续约。虽然延期了...能让我搁置如此重要的行程...”
贝尔·梅亚。
那个忠诚度堪称典范之人的背叛令众人震惊。这也在所难免。
但在此局势下仍能保持理性思考破局之策的,终究只有洛特尔。她从不轻易相信任何人——即便是那个堪称忠诚化身的贝尔·梅亚。
"我需要查阅所有资料。局势报告、府邸结构图、管理日志、口头对话记录...全部。准备这些需要超过五分钟吗?"
洛特尔微微勾起嘴角。驻地内弥漫着微妙的紧张感。
这只年幼的暗狐一旦介入事态,无论结果如何都必将迎来终局——这是克洛艾尔帝国要员们心照不宣的事实。
某种意义上,她甚至是比露西更可怕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