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特里丝气喘吁吁地跑过埃尔特商会大楼四层的走廊。
从地下监牢一路逃窜至四楼的过程中,她的双眼始终瞪得浑圆。当初接受埃德提案时,她完全没料到事态会演变成如此规模。
整栋商会大楼随处可见倒地的工人,以及驻守在各楼层的埃德熟人。二楼整装备战的直斯还是那副熟悉模样,但三楼贵宾等候室里端坐的耶妮卡却散发着令人不敢搭话的可怕气息。
当艾拉穿过一片狼藉的走廊抵达四层时,不祥的预感已占据整个脑海。
“哎呀,比想象中来得早嘛。不过还是快点行动比较好,看起来马上要下暴雨了。”
终于按照计划到达四层走廊尽头时,四年级魔法部的首席,特蕾西亚娜·布鲁姆里弗已经在等待艾拉。
“啊,您好,特蕾西亚娜前辈。”
“在学术会上见过几次吧,很高兴见到你。”
“是,是的……我听说埃德前辈叫了些人过来,没想到连特蕾西亚娜前辈也会来。”
艾拉知道埃德·罗斯泰勒在多个领域都有广泛的人脉。
但即便如此,艾拉也没想到连在西尔维尼亚学术会中大有名气的特蕾西亚娜也会出现。
“从这里去屋顶,通过紧急出口就能到埃德的营地。剩下的我会处理,别担心。”
“处理的意思是……?”
艾拉小心翼翼地询问特蕾西亚娜,但她只是耸了耸肩。
“只是按照吩咐行事。我会把你送到埃德的营地,挡住泰利而已。”
艾拉回想起一路上看到的人。
泰利·麦克罗尔近几年来以惊人的速度变强。作为剑圣的后裔,他每天都在以令人难以置信的速度成长,甚至连从小一起长大的艾拉都感到惊讶。
但是,即便如此,他能突破这层层防线吗?
“表情很糟糕呢,艾拉。”
特蕾西亚娜突然敏锐地说道。
“对我来说...每次决斗都是在刀尖上行走的玩命把戏。现在亦是如此。”
然而,刺入的几厘米深的伤口仍然在流血。
“如果不是为了那个丫头,哪还能让你闹成这样……”
克莱维乌斯重振剑势,猩红双目直刺泰利。
克莱维乌斯喘着粗气,发出野兽般的声音。
寒毛倒竖的泰利急忙回剑格挡,但剑尖还是刺中了他的锁骨。
埃德和特蕾西亚娜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虽然有名气的魔法师之间互相当做前后辈来往是常事,但像这样对埃德如此了解的样子还是让人感到奇怪。
*
锵——
“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说到底,我们搞出这么大动静,也是为了他。”
两人同时冲向对方。
克莱维乌斯的身体扭曲着,发出奇怪的声音。血之魔力再次缠绕全身。
泰利奇迹般地挡住了克莱维乌斯从右侧袭来的剑击。剑刃相撞的声音在商会前院回荡。
艾拉困惑地看着特蕾西亚娜。
必须在这一击中分出胜负。
伤口不深。勉强防住了。
“唔!”
——“锵!”
“再继续下去我也无法保证分寸了。”
克莱维乌斯·诺顿戴尔已经完全陷入了疯狂的境地。泰利直觉到,这次可能真的会死。
“呃……咯咯……”
“你什么都不知道……别插手!”
泰利弹开克莱维乌斯的剑,再次咬牙向前冲去。他的剑刃划过空气,但克莱维乌斯轻松避开了。
“泰利,你这么拼命,是为了那个叫艾拉的丫头吧。”
泰利看着眼前这个被鲜血吞噬的恶魔,双手紧紧握住剑。
“插手?”
“别胡思乱想,赶紧去埃德的营地,艾拉。”
“那……特蕾西亚娜前辈怎么这么肯定……?”
每一次战斗都是一场生死决斗。泰利咬紧牙关。
——“锵!!”
克莱维乌斯消失了。
泰利只能通过空气的流动和克莱维乌斯消失前的动作来预判他的下一步动作。
“我也没有退让的打算,克莱维乌斯。”
克莱维乌斯沙哑的声音在泰利耳边响起。他已经来到了泰利的背后。
这场战斗绝不能拖延。拖得越久,克莱维乌斯吸收的血液越多,他就会变得越强。
克莱维乌斯也曾跟泰利一起度过学生时代,对他多少有些了解。
“那就来吧。”
碰撞产生的魔力波动扩散开来,地上散落的杂物和工人们的物品被冲击波震飞。
他的速度太快,仿佛从视野中消失了一般。
特蕾西亚娜无意详细解释,只是干脆利落地发出指示。
月光下,泰利的佩剑甩出一道血弧,寒光凛凛的刃口昭示着他坚定的意志。
实际上,半夜被埃德叫来这件事本身就有些奇怪。无论是私交还是有债务关系,这么大的麻烦即便是前后辈之间也不会轻易答应。
逐渐丧失理性的克莱维乌斯声音里凝炼着压迫感。克莱维乌斯·诺顿戴尔向来避战的理由,正是为了避免夺人性命。沉溺狂气挥剑的他,太容易取走他人生命。
“你……明明知道……”
“我知道什么?”
但泰利向埃尔维拉挥剑的事实不会改变。
“就像艾拉是你的逆鳞,我也有我的逆鳞。”
克莱维乌斯咬着牙,将剑刃压得更深,泰利再次发出痛苦的呻吟。
——“锵!”
泰利勉强弹开克莱维乌斯的剑,站稳了身子。他将全身的魔力凝聚起来,准备最后一击。
克莱维乌斯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
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只想着杀戮的恶魔。
——“轰!”
终于,泰利似乎适应了克莱维乌斯那不可思议的速度。
克莱维乌斯的攻击方向和威力在瞬间被泰利预判到。
然而,是否能成功挡下还不得而知。
失败的结果就是死亡。
泰利的头发在魔力的爆发下变得更加苍白,他的红色眼睛中透出坚定的意志。
这是剑圣的秘技。
那深奥得连皮毛都未参透的无数秘技。
在混沌的思绪中,泰利似乎触碰到了剑圣的更高境界。
以各自逆鳞为赌注的两个男人,即将交换最后斩击。
无人能预料的轨迹交错刹那——
响起的只有克雷维亚斯栽倒在地的闷哼。
“是……”
“之前欠你的道歉以后再找时间,你快走吧。”
“你这是……”
他痛苦地呕出鲜血魔力,埃尔维拉低头凝视着他。从她肩头垂落的橙色发丝不断撩拨着克莱维乌斯的脸颊。
克莱维乌斯已经完全陷入了疯狂,如果放任不管,他甚至可能会杀了埃尔维拉。
有人冲进了泰利和克莱维乌斯之间,简直是自杀行为。
不仅闯入的少女必死,连自己都可能被余波撕碎。
当泰利即将触及剑圣式真谛的瞬间。
仰面倒在地上的克莱维乌斯眼中几近看不到理性的光芒。
以克莱维乌斯此刻的臂力,怎会承受不住埃尔维拉一人的重量。
现在立刻就能推开她,斩除碍事的干扰后继续与泰利的战斗。
魔力的碰撞产生了冲击波,橙色的头发在泰利的视野中飞舞。
即便如此,克莱维乌斯仍是猛然惊醒般控制住了自己的剑。
“现在对你来说最重要的是什么?”
然而,埃尔维拉怒吼着让泰利离开。
“泰利,去吧。”
泰利紧闭双眼等待克莱维乌斯的致命斩击,然而——
决斗女神永远偏爱毫无迟疑之人。
“至于要...赌上性命拼死相搏吗!”
埃尔维拉无心整理完全散乱的长发,咬牙切齿地瞪着用疯狂眼神仰望自己的克莱维乌斯。
“你说……什么?”
“艾拉被埃德·罗斯泰勒带走了,剩下的就交给你了。”
原本漂亮束起她蓬松秀发的发簪早已不知所踪。
“去商会!你不是要救艾拉吗?!”
泰利在一瞬间停下了攻击,但随即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
——“轰!”
更何况他正沉溺在血剑术的狂暴中。
以克莱维乌斯的臂力,没可能支撑不住娇小的埃尔维拉的体重。
可视线里那张面容的主人,他好像依稀还能辨认。
这个总爱对克莱维乌斯多管闲事的傲慢女人。
渐渐地,当泰利缓缓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埃尔维拉紧紧环抱着克莱维乌斯的胸膛,与他一同摔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场景。
泰利困惑地看着两人。
当完全丧失理性时,他可是连亲兄长都会斩杀的、不分敌我的怪物。
埃尔维拉说着,再次按住了克莱维乌斯的胸口。
她浑身沾染着克莱维乌斯溅出的鲜血,骑跨在他腰间,揪住他胸前的衣领死死压制着他。
然而,被血腥侵蚀的克莱维乌斯...只是沉默地承受着埃尔维拉的重量。
埃尔维拉·埃尼斯坦。
克莱维乌斯完全陷入了疯狂,他不会停下攻击。
方才本该不顾一切完成斩击。可最后关头,他终究无法对突然冲来的埃尔维拉挥剑。
“什么?!”
——“咳啊!”
埃尔维拉不再看泰利。
泰利咽了咽口水,转身跑向商会大楼。
无论如何,艾拉都是泰利最重要的人。
*
失血严重。
虽然对于精通血剑术的他来说,这种程度的出血并不算什么,但对埃尔维拉来说,这场景足以让她皱起眉头。
血剑术本身就是一种危险的技艺。虽然在奥菲利斯馆时,埃尔维拉也曾见过克莱维乌斯陷入疯狂的样子,但亲眼看到他完全失控的样子还是让人感到恐惧。
“咳……呜……”
他以诡异的姿势扭动着身体仰视埃尔维拉。
即便如此,他似乎仍没有斩杀埃尔维拉的念头。
曾经手刃亲兄的过往,是否正如沉重枷锁压制着他的肩膀?
早已浑身浴血的埃尔维拉...毫不在意地取出挂在腰间的一瓶药剂。
这是镇静药剂。但对血剑术的魔力是否有效尚未可知。
然而,克莱维乌斯紧闭着嘴唇,拒绝喝下。
“清醒点,克莱维乌斯,你这笨蛋!”
于是埃尔维拉径直拔掉瓶塞,将药剂含进自己口中——当然没有咽下,只是含在唇间。
随后毫不犹豫地吻上了被自己压在身下的克莱维乌斯。
“唔……!”
跨坐在克莱维乌斯腰际交叠唇瓣的模样。当埃尔维拉环抱着克莱维乌斯的脸庞,将药剂注入他唇齿之间时...先前不断扭曲挣扎的克莱维乌斯逐渐停止了动作。
是药效发作,抑或是眼前状况带来的冲击所致?
虽然缘由不得而知...但缭绕在克莱维乌斯周身的剑鬼魔力正逐渐趋于平静。
姐姐迪艾拉扬手欲掴时的话语幽幽回荡。
"你真是...无可救药的笨蛋...克莱维乌斯...蠢货..."
商会的庭院里只剩下两个人。
如影随形的这个标签重重压在她肩头。
在埃尼斯顿家族共同研究炼金术的日子,姐姐的存在曾是莫大的幸福。
"所以...适可而止吧...埃尔维拉..."
带着哭腔的责备声中,长时间屏息的克莱维乌斯呼吸渐渐平缓。赤红瞳光逐渐消退...锋锐气息也慢慢沉静下来。
"带着人四处乱闯、绑着别人说教、强行拘禁、最爱多管闲事的...不正是你吗...该死的..."
“噗哈……”
"这就是你的表达方式...我...又能怎样...可恶...真是见鬼..."
姐姐迪艾拉断绝关系离开家族,或许也是自己的错。
因嫉妒而恶言相向最终离家的姐姐。
“你为什么要插足……!我不是让你别管吗……!”
但克莱维乌斯后续的话语如利箭刺入埃尔维拉心扉:
骑在他腰际俯视的埃尔维拉突然紧咬下唇,猛地弯腰将他染血的头颅搂入怀中,抽泣着吸了吸鼻子。
说着这话时,克莱维乌斯唇角渗出血丝。
迪艾拉未能理解这样的妹妹,也无从读懂她的真心。
埃尔维拉突然语塞。连呼吸都为之一滞。
"事事都要插手的是你,自作主张的也是你,凭什么我插手一次就摆出要杀人的表情?!"
虽决心贯彻自己的生存之道,但这坚定不过是埃尔维拉的防御机制。因为若连自己都否定自己,那瞬间就会崩溃。
即便强装坚强守护内心,终究只是个任性的多事者。
她们都太年轻,表达方式稚嫩,又缺乏包容这份稚嫩的成熟。
“……”
只是埃尔维拉不懂表达。那些希望姐姐更优秀而做出的干涉、指责,至今仍令她悔恨不已。
但眼前这个可悲的男人...仿佛从一开始就洞悉了埃尔维拉的心理...
然而恢复理智的克莱维乌斯...却咬牙切齿地反驳...
分开双唇的埃尔维拉撑在大理石地面上,俯视着他的脸庞。
本该更体谅姐姐的。每当这种念头浮现,她就只能死死咬紧牙关。
迪艾拉·埃尼斯顿。
"克莱维乌斯,你..."
当克莱维乌斯咬牙说出这番话,埃尔维拉几乎停止呼吸。
——“你真以为自己是世界的主人公吗?”
全盘接受了她的多事与任性。
"可即便如此...我也没法拒绝...因为你..."
夜空中,月光静静地洒在大地上。
多管闲事的埃尔维拉。
其实埃尔维拉从未厌恶过她。
"你...是为我好才这么做。所以...我也...没法拒绝...简直该死!"
"你、你说什么?!"
血剑术的反噬沿着克莱维乌斯身躯蔓延。失血导致面色愈发苍白,他却毫无所觉地继续道:
"该抱怨的是我才对吧,混账...!"
——“别多管闲事。”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克莱维乌斯的力气逐渐恢复。
他看着埃尔维拉身后的夜空,对她的评价表示认同。
就这样,埃尔维拉和克莱维乌斯静静地拥抱在一起,直到天亮。
*
“先逃走再说吧。”
我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洛特尔的别墅地下室里的金银财宝目前无法处理。
若有充足时间和余裕,这种程度的麻烦很快就能解决——只需将这些财物转移到别处即可。
然而,杜恩的计划不会这么简单。既然已经布置到这种地步,皇室的护卫队很快就会到达。
“他们设下这样的局,打算迅速将你交给皇室护卫队。佩尔西卡公主掌控着骑士团,事情很快就会了结。”
“等到假期结束,商会就会完全落入杜恩手中,也是这个原因。”
洛特尔的脸色变得凝重。
“但是……皇室押送队赶到阿肯岛还需要一些时间。在这期间,我难道无法处理这个局面吗?”
“不,押送队应该已经在路上了。很可能...是混在佩妮亚皇女的护卫队里过来的。”
洛特尔的表情更加凝重了。
这个推测相当合理。这正是为什么杜恩预言假期结束后洛特尔会倒台的原因。
假期结束时,佩妮亚公主也会回到学院,她的护卫队也会在那时到达。
也就是说,洛特尔被皇室押送队抓捕的时间只能是在假期结束时。
“暂时不要与皇室押送队正面冲突。在我说服佩妮亚公主的期间,你得躲开他们的追捕。”
“这很简单,阿肯岛很大。”
泰利无需确认——
佩妮亚公主的马车正穿过麦克斯大桥,进入了阿肯岛。
这简单的告白仿佛在胸口注满奇妙的温暖。她狡黠地笑着戴上长袍兜帽:
他缓缓抬起头。
当泰利到达商会大楼二楼时,直斯·埃贝尔斯坦独自坐在走廊上。
泰利打破了埃尔特商会的入口,冲上了二楼的阶梯。
“真要全力搜捕可没那么容易逃脱。况且佩妮亚皇女并不信任你...估计不会阻拦押送队行动。连学园都变成敌营的话,能掩护你的人就更难找了。”
故事翻向下一页。
“我也是前辈的人。”
洛特尔消失在夜色中。
吟诵般幸福笑着的洛特尔忽然踮起脚,在我耳边轻语:
挡在他面前的,正是北方草原的守护者——直斯·埃贝尔斯坦本人。
我闭目凝神,在黑暗中屏息静坐,感受营地间弥漫的紧张氛围。
“我不担心。因为前辈是我的人呢。”
“那么,前辈能说服佩妮亚公主吗?”
她紧紧攥住我的衣襟,四目相对片刻后忽然绽开清新笑容:
“好啊。”
“等事情结束再会吧。我会继续当埃尔特商会的会长。前辈也要继续做我的前辈。”
我拉着洛特尔的手臂,带她回到了营地。
夜晚的空气在森林中弥漫,带着一丝寒意。
“没错。放心吧,我不会背叛你的。”
洛特尔的脸在夜色中显得有些神秘而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