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典期间,我总是忙得不可开交。
要参加各种活动,还要帮忙处理学士奖学金的事务,继续营地生活,个人训练也不能停。因此,我完全没有享受到祭典的感觉。
和副校长蕾切尔面谈时,她特意询问了关于「埃德·罗斯泰勒」这个学生的种种细节;
在中央舞台演讲时,她提到了埃德·罗斯泰勒;
甚至参加圣女主持的祈祷会时,她还为「罗斯泰勒宅邸的无礼行为」公开致歉。
仿佛铁了心要趁这次机会拉拢我一般,一改往日傲慢态度,攻势猛烈得令人咋舌。
不仅如此,她的执事长德斯特送来的信件也堆积如山
她滞留于西尔维尼亚学院,每天雷打不动给我寄一封信,而且全是亲笔所写,内容还塞得满满当当。
每晚,她坐在贵宾宿舍的私人办公桌前,用羽毛笔一字一句书写的样子简直跃然纸上。明明不是情书,却堆砌着浪漫辞藻,最后总归落到「加入我这边」的主题上。
-「阿肯岛的夜晚渐凉,看来秋天将至。时间真是飞逝啊。自罗斯泰勒宅邸那场惨剧后,我们虽已相识许久,却仍觉彼此陌生。直说吧,我想更了解你——不仅是政治立场的妥协,更是你这个人本身。能否告诉我?你经历的苦难、你坚守的信念……若你孤独却坚韧的人生与我有所共鸣,那该多好。」
—「节日气氛依旧热烈。今日视察了生活区,想到那是你日常起居之所,不禁格外留心。看着学生们沉醉于庆典、哼着和平小调的模样,我忽然明白——纷争终究毫无意义。」
-「让我们将过往对立抛诸脑后吧。若携手同行,必能开创更美好的未来。我承诺给予你最高礼遇,皇室权柄绝不逊于克莱芬担任家主时的罗斯泰勒家族。」
-「结束敌对关系吧。罗斯泰勒宅邸的悲剧不过是克莱平那怪胎的失控。我们可以共绘新篇章。纵使蓝图各异,只要坦诚沟通,定能为帝国奠定更伟大的基石。」
读着这些字斟句酌的信件,与初见塞拉哈皇女时的印象天差地别,违和感油然而生。
当我读完信并放下时,前来传递信件的管家德斯特会恭敬地问我:
“塞拉哈公主殿下正在等候您,您愿意与她同行吗?”
而我总是沉默摇头。
于是翌日,新的信件又如期而至。
-「早知你会拒绝。你定想站在佩妮亚那边支持她吧?但请细想——那孩子真适合成为皇帝吗?她向来淡泊权势,素以仁慈谦和著称。可君临天下者,必须背负半数国民的怨恨。佩妮亚做得到吗?她终将被理想绊倒,摔得遍体鳞伤。」
—「若你辅佐我,佩妮亚永远能当那个玫瑰宫中忧国忧民的温柔皇女。现实的肮脏由我们承担,让她活在光明里……这才是正确的分工,不是吗?」
祭典的最后一天到来了。
不过,这样的人也是存在的吧。
“……听起来有点像精神分析学的内容。我对那个领域不太了解……”
由于经常要四处追捕逃跑的塔雅,久而久之,他眼中的对方已经不像一个学生会长,倒更像是个随时想越狱的囚犯。
「我敬重你的坚定。但可以肯定:若你选择我,我必将登基为帝。助你重振罗斯泰勒家族,让它再度屹立帝国之巅。」
内容也如我所料,几乎是半封情书,但我只是冷冷地看着。
“塞拉哈公主殿下正在等候您,请您务必同行。”
「我需要你,埃德·罗斯泰勒。渴望你成为我的臂膀。」
“塞拉哈公主殿下正在等候您,您愿意与她同行吗?”
即使是一国的公主如此低声下气,他也无动于衷。
读完整封信后,我的回答早已注定。也许德斯特也早已预料到。
- 「我渴望了解你,渴望你的忠诚为我所有。愿你在议事时立于我身侧。」
然而,这反而让我想起了佩妮亚曾急切地叮嘱我的话:
就这样,直到祭典结束的最后一天,我一直在重复着这样的拒绝。
“公主殿下的文笔真是了得。文字的流畅感甚至让人感到一种奇妙的真诚。或许应该尝试写写诗歌或小说。”
当然……我依旧只是摇了摇头。
终于连「爱慕」都搬出来了。这种鬼话谁会信?
到了这种地步,反倒令人毛骨悚然。这位公主为了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究竟能做到什么地步?
“塞拉哈公主殿下正在等候您。”
“现在……你的套路我都看透了,说实话也没什么好惊讶的。不过今天总算把节日期间积压的工作都处理完了,而且现在有了安妮丝学姐的帮助,等恢复正常学期生活后,你会轻松很多。”
塞拉哈公主为这次会面准备的豪华私人房间内,一切都井井有条,书桌上也摆放着办公用品。
“有意识地去想一些积极的事情对您有好处,塔雅会长。”
他双手搭在沙发靠背上,整个人轻松自在的模样,丝毫看不出对会长有任何敬意。
直斯·埃贝尔斯坦带着零食走了进来,随手扔了几样零食在办公桌上,然后一屁股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抱歉,那听起来简直像是人生的终结,我可不想那样。”
如果所有祭典日程都顺利结束,周末休息两天后,生活将回到日常的学业中。
第二天的信中,她开始推销佩妮亚的幸福。
“……”
坐在巨大书桌前摆弄羽毛笔的塞拉哈公主,听到德斯特的报告后,冷笑了一声。
“看来你躺在沙发上,一边想着‘我当会长真是够了,想退休,想死,想逃到没人知道的地方,埃德哥哥在做什么,干脆把家主的位子也交出去吧,但这是我的责任吗,我为什么要承担责任,干脆死了算了,谁来救救我’之类的独白,对吧?”
- “塞拉哈姐姐一旦成功得到某样东西,就会失去所有兴趣。她的欲望只会膨胀,当她发现无法得到的东西时。所以,无论塞拉哈姐姐提出什么提议,采取什么方式……一旦你屈服,你的价值就会直线下降。”
虽然整个帝国的祭典还会持续一段时间,但克洛艾尔皇帝和塞拉哈公主在阿肯岛的停留将在今天结束。
“我也不太懂。不过,这不是挺好的吗?每天对自己说‘我很幸福,我充满活力,我太喜欢工作了,我迫不及待地想工作,工作就是我的生命,我要工作到死!’之类的谎言,反复暗示自己,生活不就会变得更积极吗?”
*
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总能按时完成自己该做的事。果然性格是遗传的吧,她和她哥哥真的很像。
“这种话由直斯前辈说出来,真是让人讨厌。”
塞拉哈公主终于在最后一天又寄来了一封信。
“很抱歉,我不会去。”
在塞拉哈看来,我与佩妮亚公主关系密切,因此她认为这是一个值得尝试的策略。
- “千万不要被塞拉哈姐姐拉拢过去。”
- 「今日整日都在想你。不止出于政治考量。」
直斯一边随意检查着自己的装备,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所以我才说,哪怕是有意识地也要试着往好处想。就算说假话也没关系。”
如果辅佐得当,她也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领导者。不过眼下,看着她像尸体一样瘫在那里,实在没什么威严可言。
“可能是一种自我暗示,或者只是戴上面具罢了……但据说如果长时间努力沉浸其中,不断对自己撒谎,某一天你的心灵就会开始相信那是真的。好像还有个专业术语来着……不过我记不太清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实际上,在学生会里,直斯更多时候扮演的是鞭策者的角色,而不是鼓励者。
“不,还是有意义的。这是我从埃尔卡那里听来的。”
塔雅猛地吸了一口气,瞪着直斯。
“说假话有什么意义呢?说了也是白说。”
“我是出于对塔雅会长的关心才这么说的。”
难得的休息时间。
据说,今天午夜将在学生广场举行盛大的烟火表演,标志着西尔维尼亚学院祭典的结束。
德斯特的问话中,我坐在篝火旁,再次摇了摇头。
当德斯特再次问我是否愿意同行时,我只是摇了摇头。
真是个悖论。要维持自身价值,就必须拒绝所有抬价者。
“我也想让自己心情放松一点,可就是忍不住往坏处想,怎么办?”
这次连掩饰都省了,赤裸裸地招揽。字里行间满是迫切——虽然谁知道这份「迫切」有几分真?政治老手最擅文字游戏,我岂会动摇?
直斯苦笑着,用余光瞥了一眼终于完成繁重任务、正在享受休息的塔雅。
直斯一边想着,一边用布擦拭着刀鞘。
- 「你的声音面容萦绕心头,令我辗转反侧。当然,治国不该掺入私情。但身为女子,难免情热难抑……」
她那可怕的欲望甚至让人感到一种不寒而栗的感觉。
“……确实,这个例子有点过头了。抱歉。”
塔雅像具半死不活的尸体一样躺在学生会长办公室的沙发上,她捋了捋凌乱的头发,看向门口。
“装模作样……说到底,不过是在觊觎权力罢了……”
- 「我渴求你,埃德·罗斯泰勒。请伴我同行。」
于是,第三天又来了一封信。
“……他拒绝了同行。我想他最终也不会同行的。”
由于祭典期间与克洛艾尔皇帝同行,她很难抽出时间。每天去埃德·罗斯泰勒的营地显然是不可能的。
因此,塞拉哈公主试图通过信件拉拢他,但显然效果有限。她写下了更加激进和大胆的内容,试图刺激埃德·罗斯泰勒,但他的坚定意志丝毫没有动摇的迹象。
现在,她甚至开始感到一种奇怪的执着,每天在给他写信时投入了比想象中更多的精力。
当然,这些信里没有一句真心话。冷血无情的塞拉哈公主怎么可能为了一个公爵家的小少爷掏心掏肺?
这些不过是甜言蜜语罢了。通常到了这一步,对方都会乖乖上钩。
一个国家的公主如此迫切地需要自己,这种虚荣感很容易让人失去客观判断力。
然而,将所有人都视为棋子、随时可以舍弃的暴君塞拉哈,却从未想过为何要这样费尽心思。
“要是能抽空再去一次就好了……”
不巧的是,明天一早她就有满满的日程安排,还有大量的报告需要审阅。她还要安排访问特里克斯特馆的行程,并与校长奥贝尔·福西尔斯共进午餐。
最终,除了更加认真地写信之外,她别无他法。问题是,她能用的手段已经全都用尽了。再编造看似真诚的虚假信件,似乎也达到了极限。
“我做到这种地步,他居然连眉毛都不动一下……”
相反,塞拉哈的嘴角浮现出一抹冷笑。想象着有朝一日击垮那个如此顽固忠诚的埃德·罗斯泰勒时的快感,光是想到就让她兴奋不已。
至少,塞拉哈公主从未如此投入地想要将某个人掌握在手中。通常,对方在达到这个阶段之前就会屈服。
最近,她甚至开始整天思考,这次该用什么样的辞藻来打动他。
她曾试图刺激他对佩妮亚公主的忠诚,甚至大胆地写下了自己私下爱慕埃德·罗斯泰勒的惊人话语。
尽管如此,埃德·罗斯泰勒依然不为所动。
‘难道他识破了我的所有谎言?’
她心里暗自思忖。除此之外,她还尝试过各种夸张的话语,但他一次也没有上钩,看起来根本不相信内容的真实性。
或许需要更可信、更真诚的语气?仅仅承诺财富和荣誉不足以让他动摇,现在的关键是如何让他相信自己的诚意。
她需要让那个多疑的埃德·罗斯泰勒相信她的真诚,甚至让他无法拒绝……她必须将自己的内心包装得无比迫切。
“您的阅览请求被拒绝了。事实上,目前‘贤者之书’即使是出于研究目的也不对外公开,学生的请求很难获得批准。”
“我明白了……谢谢您……”
一旦他落入她的手中,成为背叛佩妮亚的人,她就会利用他,然后将他抛弃。当她想象着那个被她抛弃的男人的表情时,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微笑。
艾拉在特里克斯特馆里转了一圈,随后低下头,表情变得坚定。
*
“是的……毕竟这是有过失窃记录的宝物,学院方面也非常谨慎……”
特里克斯特馆的工作人员隔着柜台对艾拉友好地解释道。她已经连续几天向奥贝尔·福西尔斯申请会面,坚持要阅览“贤者之书”。
虽然祭典的热潮仍在继续,但作为办公场所的特里克斯特馆依然保持着严肃的氛围。
不知为何,一种强烈的直觉不断涌上心头——无论如何,她必须查阅“贤者之书”。
她整天都在思考信件的措辞。
艾拉向柜台道谢后,离开了特里克斯特馆。
“这样啊……”
那种微妙的热情依然存在,但无论如何,工作还是要继续的。
一遍又一遍,无休止地沉浸其中……不断地对自己撒谎,构筑着这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于是,塞拉哈继续编织一封封充满谎言的信件。
她必须找到其他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