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伦村村长格莱姆斯的初印象是一个年轻时过着相当激烈人生的人。
褐色的长发，已经开始变灰的胡须和眉毛，显然是一个已经过了鼎盛时期、步入黄昏的男人。
但他的眼神依然锐利而充满生气，似乎在告诉别人，不管他多少岁，未来十几年内并没有打算死去。
有些人即使不刻意炫耀自己，也会自然地散发出威严。
作为村代表的格莱姆斯就是这种人。他稳重而豪爽，深受村民们的尊敬，是村里的长辈。
“欢迎您远道而来。我们在村公所简单准备了住宿……不过这里是牧场边陲的小村庄，恐怕无法提供符合您身份的住处，实在抱歉。”
对托伦村来说，公爵家的人来到这种偏远的乡村已经是一件大事了。
当我和耶妮卡乘坐的马车驶入村口时，村民们就已经聚集在一起围观。
大部分人都是年长者，偶尔也能看到一些孩子或年轻人，但他们似乎都忙着牧场的工作。
尽管如此，听说贵族家的少爷要来，好奇心驱使下，他们还是放下手头的工作，聚集在广场各处围观。
“谢谢。”
我简短地回答，扫视了一眼村庄的全貌。
一个小广场周围形成了一条商业街。不过，称之为商业街都有些勉强，规模实在太小了。
在这种乡村，一个人通常会兼任多项工作。
有一家杂货店，卖各种东西；一家兼营食品销售的餐馆；外来者的住宿似乎都在村公所解决，剩下的则大多是牧场或农家。
风景很美。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幅艺术品。让人想起阿尔卑斯山脉或安第斯山脉的牧场。
晴朗的天空与绿色的草地形成恰到好处的对比，光是坐在那里发呆，就能感觉到心中的郁结一扫而空。
“埃德，你要住这里吗？我可能要回老家先放下行李。”
“应该是吧。没什么急事，你慢慢来。”
耶妮卡从马车上拿起行李下了车。她偷偷瞟了几眼聚集在周围的村民，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然后他若无其事地继续说道：
“埃德少爷真是仁慈。这是我第一次体验到贵族公子如此宽容。”
格莱姆斯微微低头行礼，随后对耶妮卡说道：
“你突然说这些……是不是和提尔卡尔拉克斯的死有关？你之前让我不要去探究他的死亡细节。”
[哇，真是个人渣……]
特别是耶妮卡还在对格莱姆斯用敬语，这就更显得复杂了。毕竟耶妮卡对我却是随意的态度。
我知道梅丽达想说什么。
梅丽达坐在对面的床上，晃着腿，笑嘻嘻地看着我。
房间里的一切都是双人份的。
最高位风精灵提尔卡尔拉克斯的遗骸。
[刚才我在马车附近转了一圈，听到一些窃窃私语，那些话我可说不出口。]
[ 但她还是想留在你身边。]
“那时的情况和现在不同。我现在是以学园成员的身份来进行研究工作的。”
“格莱姆斯爷爷，您过得还好吗？腰还疼吗？”
格莱姆斯村长似乎比较在意礼节，他在看我的眼色。
耶妮卡热情地向村长打招呼，格莱姆斯村长却犹豫了一下，显得有些困扰。
关于托伦村的流言，耶妮卡没有积极澄清的原因。
[ 所以我在犹豫。]
*
[ 提尔卡尔拉克斯爱上了人类。]
[她可能离不开你。]
[ 你知道她的性格。她觉得自己已经很幸运了，只要能待在你身边就足够了。她会这样想，并且满足于现状。但我不希望她这样。]
[……]
虽然梅丽达在调侃耶妮卡拒绝了我，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事实。
[ 她害怕确认这一点。她认为最终你会因为立场和身份的差异而把她推开。所以她一直不敢迈出最后一步。]
我整理好行李，顺手把披风和外套脱下来放好。
“不过，你们同房间住也没关系吧？难得的机会。”
“谢谢你关心我，耶妮卡。”
梅丽达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
“……”
事实上，耶妮卡之所以没有详细解释，是因为她害怕确认最终会因为立场和身份的差异而被我推开。
[耶妮卡拒绝了你哦。]
曾经，梅丽达主动提出告诉我他的位置，并表示会在适当的时候告诉我。
“这里不是正式场合，偏远地区不必拘泥于繁文缛节。”
[ 其实找到遗骸并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只是不希望你详细研究提尔卡尔拉克斯是如何结束生命并回归自然的。实际上，只要有遗骸，精灵术的修炼就足够了。]
看到村长没有像往常一样热情回应，耶妮卡有些不知所措。
我脱下衬衫，随手扔在行李包上。满是伤痕的身体暴露出来，但梅丽达只是躺在床上，若无其事地翻了个身。
我也坐到自己的床上。
“我知道。”
当时她非常配合，但最近却显得不太情愿。
本来就是双人间。两张床，简单的生活用品也都准备了两套。
[ 耶妮卡也知道。你的妹妹正在积极利用你伴侣位置空缺这一点来进行政治操作。]
“像平常一样就行了。”
这位狡黠的高级风精灵终于收起了笑容，用低沉的声音说道：
梅丽达在床上叹了口气，迅速坐了起来。
梅丽达发出一声“唔”的声音，仿佛被戳中了痛处。
梅丽达笑嘻嘻地说道。
她用轻蔑的语气说出这句话，但并不像是真心话。毕竟，梅丽达的性格一向狡黠，从不会直截了当地说话。
她带着调皮的表情看了我一会儿，然后觉得没意思，转过头去，钻进了空着的床铺里。
耶妮卡被村长的话搞得满脸通红，挥舞着手臂，赶紧跑回了自己老家。
[ 耶妮卡也不是傻子。单是从男爵府传来的信息，她就能知道你现在在克洛艾尔帝国政治格局中的重要性。]
然而，耶妮卡并没有详细解释。原因显而易见。
所以，最终得由我这个地位最高的人表态，让他们不必拘谨。
[我大概知道耶妮卡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害羞了……]
梅丽达不再摆动双腿，有时她会收起玩笑的表情，变得非常认真。
“……”
这样一来，反倒让大家更加清楚地意识到了耶妮卡在这个村子里的地位。
看来这时候我得说点什么。
在身份差异如此巨大的人面前，随意对待一位男爵是不礼貌的。
然而，面对我这个地位悬殊的公爵家少爷，情况就不同了。
“……”
耶妮卡虽然是男爵，但她在故乡并不会要求别人对她毕恭毕敬。相反，大家都知道，耶妮卡的性格不会喜欢那种过分拘谨的态度。
村民们显然认为耶妮卡和我会同住一个房间。
可能是因为路途太长，窗外的太阳已经开始西下。
红色的天空和长长的影子中，梅丽达继续躺在床上讲述着。
[ 他爱上了一个普兰地区的普通农家女孩。]
“从你的表情看，结局似乎不太好。”
[ 是的。这虽然是老套的故事，但两个生活在不同时间维度的存在过于亲密，是非常危险的事情。]
我想起有一次看到梅丽达在北森林湖上漫步，凝视着夜空。
她静静地注视着星空，我似乎明白了为什么她总是仰望天空。
唯一不变的是那高高的天上的星星和月亮。
而地上的一切都会随着时间消逝，然后再重新开始。
[ 他不该爱上她。女孩去世后，他无法忍受孤独，最终选择了自我终结。]
“……”
[ 这就是提尔卡尔拉克斯的死亡。]
不该爱的人，最终却爱上了。
对于近乎永生的存在来说，孤独是一种致命的疾病。
经历了无数岁月的高级精灵们，必须找到应对这种疾病的方法。
即使是最高位的精灵提尔卡尔拉克斯也不例外。
是什么让这位经历了无数风雨的最高位精灵也无法承受？
[ 即使我们以人类形态显现，也不能把我们当作人类。]
“这一点我也知道。本质上，这只是模仿最亲近的人的形象而已。”
[是啊，世界上有许多无法实现的缘分。童话里总有跨越禁忌的感人故事……但现在，耶妮卡自己也明白了。]
虽然不是什么特别的话，但我尽量自然地说道。
“所以，我想去朋友家借住……但毕竟有那些谣言……去别人家借住也不太合适……”
耶妮卡·佩洛弗就是这样的人。如果有人为她牺牲或付出，她绝不会轻视。
梅丽达沉思片刻，突然又露出了调皮的笑容。
世界上没有罗密欧与朱丽叶。
从门缝中看到耶妮卡沮丧的脸，我不禁疑惑地歪了歪头。
事实上，如果耶妮卡愿意，我可以放弃政治上的利益，让她成为我的伴侣。
“……”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成为人渣的决心。]
耶妮卡·佩洛弗是个好人。作为伴侣，她没有任何不足之处，并且她会为我奉献一生。我对她的感情也是无可否认的。
我是否理性地看待她？是否有打算将她作为伴侣，组建家庭？
[我倒觉得是好事。你看，埃德，我觉得只要你下定决心，事情就能解决。如果实在不行，你就下定决心做出牺牲吧。]
原本说要回老家放下行李的耶妮卡，不知为何带着行李来到了我的住处。
但看到她如此沮丧的样子，我只能无奈揉了揉太阳穴。
这会让她的生活变得幸福，还是更加不幸？
耶妮卡·佩洛弗是一个曾经因为别人的好意和爱而崩溃过的女孩。
[我只是担心，耶妮卡知道真相后会怎么想。]
[现实比想象中残酷，而她并不是童话里的主角。耶妮卡自己也清楚。]
这种时候把一位年轻女性赶出家门，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耶妮卡局促不安地走进来，坐在对面的床上，低着头，脸红了。
我本想问她这是什么意思，但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大概猜到了她的意思。
[我不会对你提出过分的要求。虽然罗斯泰勒家族的声望提高了，但贵族之间的权力斗争随时可能逆转，这一点我也明白。只是……这样下去，耶妮卡太可怜了。]
“那个……你好，埃德。”
大约一个小时后，耶妮卡带着一大堆行李来到了房间。
我眯起眼睛看着她，梅丽达却只是笑得前仰后合。
“事情……变成这样了……”
[哈哈，说到底你也是在担心耶妮卡吧？这样反而让我放心了。]
如果无视所有背景情况强行推进这段关系，她将一生背负着这种负债感活下去。
然而，为了迎娶耶妮卡·佩洛弗，罗斯泰勒公爵需要放弃的政治利益是何等巨大，耶妮卡自己也清楚这一点。
仅仅说出自己的想法并不能解决问题。我试着坦诚地说道。
“决心？什么决心？牺牲又是什么？”
“……”
虽然耶妮卡·佩洛弗是天才精灵使，也是佩洛弗男爵家的女主人。
*
窗外只有虫鸣声，夜深人静。
[……]
“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埃德……最近因为我，你受了不少苦……”
梅丽达的表情显得忧心忡忡。
房间里只有一盏油灯，摇曳的烛光让影子也跟着舞动。
“……”
“我……被赶出来了……”
这位风精灵比任何人都希望耶妮卡幸福。然而，她也能理解我的立场，因此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那个……”
“妈妈说，既然准备了双人房，为什么还要回家住……就把我赶出来了……”
“……”
“先去洗个澡吧。”
“……”
总不能把她拒之门外，我只好让她进了房间。
我趁机把桌上摊开的精灵学书籍整理好，坐在了床上。
现在已经是深夜，月亮高悬。
梅丽达咯咯笑着，用戏谑的语气说道：
“……”
赛拉·佩洛弗……这位果断的女人的决断力真是让人叹服。
“好吧，先进来吧……今晚一起睡吧……”
最终还是要面对这个问题：我对耶妮卡·佩洛弗到底是怎么想的？
在这种负债感上建立的关系是否有意义？她将一生承受这种压力，甚至作为罗斯泰勒公爵家的夫人，不得不卷入血腥的政治斗争。对于一个从小在乡村长大的纯朴女孩来说，这会是怎样的生活？
耶妮卡一进房间，就把装满行李的包放在了角落。
“太过分了……她把门都锁了，连床单都收走了……说今晚别想在家里睡……”
“我为什么总是这样模棱两可，难道你不明白吗？”
[提尔卡拉克斯最终迎来了悲剧性的死亡，因为他爱了一个不该爱的人。]
“不用这么在意。我常说，我也欠你很多人情，所以别太有压力。那个……今天跑了一天，出了不少汗……”
梅丽达之前表现出些许不合作的姿态，实际上是担心耶妮卡的情绪。
“……什么？”
这下终于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难道不是更该担心吗？和我这样的人扯上关系，耶妮卡的人生也不会太顺利。”
“……”
“……”
“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没有！完全没有！一点也没有！”
耶妮卡猛地抬起头，说了声“知道了”，然后赶紧拿起行李走向浴室。
耶妮卡离开后，我独自坐在床上，深深叹了口气。
然后……我低下头，陷入了沉思。
梅丽达的话在脑海中回响。
成为人渣的决心。
成为……人渣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