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打算什么时候退休,不再做商人?”
我也曾向贝尔问过同样的问题。
突然提到退休之类的话题,自然是有原因的。至于我为何会想到这个问题……答案其实早已注定。
“……啊?突然问这个?”
“你这一生都在做商人。如果有一天你想放下这份倾注了全部心血的事业,你觉得会是什么时候?”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但我想,我从未考虑过退休。还太早了,而且……”
海风轻轻拂过。四点刚过。
介于深夜与黎明之间的某个时刻。
说是深夜,天亮却已近在眼前;说是清晨,四周依旧过于昏暗。在这模糊的边界线上,我们听着海浪声,沿着码头慢慢走过。
巨大的帆船整齐地排列着。不久后,勤劳的工人们就会陆续出现,开始装载今天的货物。
清晨出港的船只很多,因此有不少船只从凌晨便开始准备。
“而且,一般来说……巨商们的结局都不太好。”
对于洛特尔而言,眼前的码头景象再熟悉不过。她静静凝望着,缓缓说道:
“总是被人背后捅刀、背叛而死,或者因无法掌控的局面失足坠入深渊,又或者被敌对势力陷害驱逐……大多数人最终都会在泥潭中结束自己的生命。”
“……”
“现在……我确实怀抱更大的志向,想要走得更远。但我知道,一味地向前冲,总有一天会摔倒。那些被称为巨商的人,总是如此。他们沉迷于贪婪,追逐更高的理想,最终却难逃坠落的命运。”
在适当的时机放下野心,为人生画上句号,并不容易。
大多数人都像扑火的飞蛾一样,追逐欲望,最终被焚烧殆尽。这就是那些所谓“大亨”的命运。
或许洛特尔也不认为自己能例外。
“嗯,虽然我一直像走在刀刃上一样危险地活着,但我并不觉得现在是该退休的时候。”
“……嗯。”
悲哀的是,死亡才是最干净的退休。
“……什么?”
洛特尔的商人野心依然存在。而且,她还太年轻。
回想我在码头上随口提出的问题,像洛特尔这样聪明的女孩,应该多少能猜到一些。
……只是个路人罢了。
——踏,踏
就像我们人生中大部分的缘分一样。
他和我们之间的距离渐渐缩短。
“……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帮过一个人。”
“但大多数情况,就像埃德前辈猜测的那样,死亡才是最终的退休方式。”
“当然,也有一些巨商会花几年时间精心规划,最终成功干净利落地退休……他们会提前藏好私房钱,彻底抹去痕迹,这样的事情虽少,但也并非没有。”
“当你回过神来,已经深陷于无数利益纠葛之中,根本无路可退。你知道了太多重要的秘密,贸然退休可能会让奥尔德局势大变,甚至不敢轻易退出。”
我沉默着,洛特尔也沉默着。
那个人已经走远了,看起来相当匆忙。船似乎很快就要出发了。
“虽然也有这个原因……但我也有些事需要确认。”
长袍下的阴影中,那人一动不动。
“……”
“是啊。这是一个很难让人真正亲近的城市。不过,前辈提议散步是为了帮我放松心情吧?其实不用这么费心的,我真的没事。”
那名身份不明、披着长袍的男子就这样蹒跚前行,在走到我面前时,短暂地停了下来。
“其实,商人很难退休……”
凉爽的清晨空气已经变得有些冷了。夏天结束了,现在是秋天了。
就这样,我们一边交谈,一边漫步在码头。
“喂。”
“是啊。真是辛苦啊。”
洛特尔平静地说道。
他微微低下头,随后若无其事地从我们身边走过。
寂静的奥尔德街道上,时间仿佛停滞了一瞬。
那个穿着破旧长袍的男人也没有转身,只是微微转了转头。自然地,他的脸是看不见的。长袍完全包裹住了他的身体,连体型也看不清楚。
“再过一会儿,勤劳的商人们就该出来了。”
尽管完全无法辨认对方的身份,但洛特尔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确信。
洛特尔说完后,周围陷入了一阵沉默。
他的步伐极为缓慢,时不时拍拍长袍的下摆,仿佛幽灵般在这黎明时分的码头上行走。
——沙,沙
“……”
而那名男子,则似乎是为了搭乘即将出发的船只,正缓缓向码头方向靠近。
“多穿点衣服吧。很冷的。”
“和埃德前辈一起漫步在奥尔德的码头,感觉也很特别呢。这里一直都是商业前线,现在这么安静的时候来,气氛完全不同了……”
洛特尔嘴角微微上扬,然后顺势靠在我的肩膀上,幸福地说道。
就在洛特尔话音未落之际,远处码头的小路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我和洛特尔只需继续朝商会大楼走去,那里有莉恩娜秘书在等着我们。
随后,她轻轻地笑了笑。
我们走向我们的目的地,他走向他的。
“……”
即使未来某天决定退休,如何收拾手中铺开的摊子依然是个遥不可及的问题。
洛特尔挽着我的手臂,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她似乎觉得刚才的话题太过沉重,声音轻快地说道:
洛特尔没有转身,只是微微转过头去瞥了一眼那人。
洛特尔忽然睁大了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没必要再详细解释了。
——踏,踏
“换季了,夜晚的空气真的很冷啊。到了海上应该会更冷吧。”
就这样擦肩而过。
“我想也是……”
就这样,我们错身而过,各自朝着目的地前行。
这么早赶着乘船离开的理由无从得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于是,洛特尔平静地叫住了那个男人。
洛特尔低头看着地面,喃喃说道。
“需要确认的事?”
高大的身影披着破旧的长袍,脸被遮得严严实实。
那人似乎在犹豫该怎么回答,沉默了好一会儿。
海鸥的叫声、海浪的声音、远处码头工人们上班的嘈杂声。
清晨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填补了那片空虚的沉默。
过了很久,他才简短地开口。
“——嗯,我会注意的。”
就这样,他淡淡地回应了一句。
从他那沙哑的语调中,不难推测出他是个上了年纪的人。
“谢谢您的忠告。”
两人简短地交流后,再次转过身,各自踏上旅程。
商人的告别,就是这么简单。
匆匆相遇,又匆匆分离。如果缘分未尽,或许还能再次相遇,谈成一笔好交易;如果没有缘分,那就到此为止。
就这样,我们渐行渐远。
洛特尔挽着我的手臂,继续向前走,脸上挂着笑容。
柔和的海风拂起她的发丝。
“……连退休金都没给他。”
她低声叹息,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继续向前走。
尚未落下的新月也在微笑。
*
埃尔特商会的天平始终保持着平衡。
埃尔特商会的商人们总是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认为这是虚伪的口号。因为成熟的商人们早已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完全平衡的天平。
“哇,你可真是大闹了一场。”
在柔和的月光照耀下,世界暂时沉睡了。
“付不起船费就别上船!你这种——”
莉恩娜微笑着点了点头。
“不过,还是在现场比较好。毕竟需要确认损失情况。”
黄金王的时代已经结束。现在,是洛特尔·凯赫伦的时代。“埃尔特”这个名字也该退出历史舞台了。
洛特尔走进商会大厅时感慨道。
曾经的会长办公室如今已完全损毁。
“让您看到了这么多狼狈的模样,真是抱歉,洛特尔小姐。”
洛特尔微笑着接受了莉恩娜的祝贺。
而站在这个组织顶端的会长,将负责协调内部规则,并作为代表与外部势力进行谈判。
既然埃尔特商会的名字已经舍弃,是时候为商业联盟起一个新的名字了。
她的背后有罗斯泰勒家族、皇都克洛艾尔和圣都卡尔佩亚。可以说,她已经掌控了这片大陆的贸易命脉。
“您的心情一定很复杂,再多休息一会儿也没关系。半毁的商会大楼我可以先处理一下。工人也不少,等到天亮时,紧急事务应该都能解决了。”
莉恩娜秘书虽然曾被斯洛格绑架和囚禁,吃了不少苦头……但最终还是被斯洛格亲手释放了。
莉恩娜果然变得更加可靠了。
这是他第一次出门经商,显得有些稚嫩。他满脸委屈地抗议着,但船员们根本懒得理会。
洛特尔环顾四周,最后清理了一张接待桌上的灰尘,坐了上去。
少年一脸委屈,但面对凶神恶煞的船员,他的辩解毫无作用。
“我会提前整理好需要处理的文件。会长大人。”
说到底,莉恩娜秘书正是那位老商人计划中的最后一张牌。
它即将驶向地平线之外的大洋,在奥尔德的夜晚结束、黎明来临之前,匆忙离开这片土地。
深夜的码头上,一名少年正与船员争执不休。
还有正在指挥工人们清理半毁商会大楼的莉恩娜秘书,也在忙碌着。
“另外,虽然可能有点早,但还是要祝贺您……”
如果不这样大闹一番,那些狡猾的埃尔特商会商人怎么可能轻易上当?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是赤裸裸的敲诈。
作为洛特尔的首席秘书,她经历了许多磨练,成长了不少。
作为造成这一切的当事人,我多少有些尴尬,但正如我多次强调的那样,这都是不得已而为之。
“怎、怎么可能……!话不是这么说的!明明刚才说登船费是七枚特洛斯银币……!怎么这样……?!”
掌握了权力后,第一件事就是要改变。
对此,莉恩娜秘书微笑着回答道。
“就像你说的一样,还太早了。”
“你还好意思说?!看看,天平明显偏向这边!你的银币重量不对,是不是拿假币来糊弄我们?”
又比如,在某个角落里点燃蜡烛的塔雅·罗斯泰勒,正认真阅读从奥尔德飞来的信鸽带来的消息。
因此,是时候迈出下一步——成为一个不仅限于商业运作,更能团结旗下商人、发出集体声音的组织。
*
然后示意埃德坐在她旁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露出了世界上最幸福的笑容。
尽管有许多不同的名字可供选择,但洛特尔并没有过多纠结。她仿佛受到某种指引,自然而然地说出了新名字。
“我们怎么相信你……!先把重量调好了再说话!再加一枚!”
她在追求金钱的商人们中,俨然已经成为了女王。
“您正式成为会长了。恭喜您。”
正在修复商会建筑物的工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没错,现在站在这里的洛特尔·凯赫伦,将成为埃尔特商会的掌舵人。
“现在只叫它一个商会已经不太合适了。如果把我们麾下的小商会都算进来,组建一个大型商业联盟会更合适。”
“政府那边要处理的文书工作会增多吧。”
然而,此时此刻,依然是夜晚。
“什,什么……!胡说八道!这些银币是我刚从哈勒姆银行兑换的……!”
毕竟,船员桌上放着的天平,怎么看都不可能保持平衡。
外墙多处受损,内部一片狼藉。毕竟当时需要尽可能张扬地制造混乱,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举。
莉恩娜秘书低头说道。
但对于那些依旧勤奋工作的人来说,月亮微笑着注视着他们。
柔和的初月仿佛在低声诉说着什么,静静地悬挂在地平线上,散发着温暖的光芒。
然而,在这样的时刻,也有勤奋的人睁着眼睛。
当埃德和洛特尔一起进去的时候,灰尘从破损的外墙涌入,房间里几乎没有可坐的地方。
那些曾经追随斯洛格的商人名单也被她整理完毕。作为首领的斯洛格已经死亡,现在这些人再也无法在埃尔特商会立足。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商业城市的太阳将再次升起。
不过,莉恩娜秘书已经把大部分事情都处理得差不多了。
透过破损的外墙,可以看到码头上有一艘正准备出航的帆船。虽然很少有人选择在这样的凌晨离开奥尔德,但那艘船已经做好了出发的准备。
白天的阳光下,所有人都充满活力;而在这一片寂静中,他们各自得到了片刻的休息。
例如,贝尔坐在前往罗斯泰勒领地的马车上,打开窗户,望着夜空中蓝色的星星。
“辛苦了。”
“而且,‘埃尔特商会’这个名字也已经过时了……”
正如洛特尔所说,埃尔特商会早已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独立商会。它的发展规模已经超越了单一业务的局限。
——啪嗒。
就在争吵即将升级时,一枚金币被放在了天平上。
金币的分量很重,天平瞬间倾斜了。这几乎是五六个人的船费了。
少年惊讶地转过头,看到一个身着破旧长袍的男人正将钱包收好,放进口袋。
船员们也愣住了,结结巴巴地示意少年可以登船了。
“你可以上船了。”
“多谢。”
男人拍了拍少年的肩膀,然后消失在船舱里。
——叽叽,叽叽。
几只勤劳的海鸥停在桅杆上,眺望着远处的海平面。
那个穿着长袍的男人也靠在船舷上,呆呆地望着远方的大海。
“啊,刚才真是太感谢您了。我明明特意带了精确重量的银币……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对不上……”
“你应该先检查一下天平的刻度。这是那些游手好闲的家伙常用的骗局。下次小心点,不要再上这种明显的当了。”
沙哑的声音让少年感到意外。
这艘清晨从奥尔德出发的帆船上,满载着形形色色有故事的人。
而眼前这位男子,似乎有着更深的故事。
“我……没想到他们会动手脚在天平上……”
“你早该知道,世界上没有完全平衡的天平。”
这个梦想着周游世界的少年商人。
他连这种基本的骗局都看不穿,羞愧得说不出话来。
每个人,或许都曾有过这样的时刻。
男人掀开了长袍的帽子,灰白的头发间夹杂着许多银丝。
“……什么?”
奥尔德商业联盟“三枚金币”的会长洛特尔·凯赫伦。
这样看来,也许相比于商业伙伴,人生的伴侣才是我们应该首先寻找的。
“天平永远无法完全平衡。但即便如此,其实也无所谓。”
OS:斯洛格没死,有点意外也有点惊喜,看样子相隔许久的更新让作者的心也柔软了些,要放在正传,八成要像格拉斯特和阿黛尔一样
我们称那些即便如此也无所谓的人为人生的伴侣。
船离目的地还很远。
黄金王埃尔特也好,会长洛特尔也好,都曾是青涩而不安的新手。
“以前也做过商人,现在只是个退休的老头子。”
在少年的眼中,这个充满故事的老商人显得格外高大。
凝视片刻后,老商人低下头,嘴角浮现出一丝微笑。
“年轻人,我告诉你一件事。”
站在即将离开奥尔德的船上,迎着海风,他望着这座与自己相伴一生的商业城市。
老商人。奥尔德的“老狐狸”。
不过,身边有个可以聊天的对象,旅途也不会太过无聊。
他只能呆呆地抬头望着海平面上的月亮。
在冷血巨商的身份之前,她终究只是一个普通的少女。
“因为人际关系本来就是如此。”
<《配角在学院中生存》 外传 第二卷 完>
“那个……我能问问您以前是做什么的吗?”
他曾以此身份生活多年,但现在,这一切也成为过去。
毕竟前方的路还很漫长。
尽管天平左右摇摆,但这并不重要。
男子抖了抖衣角,再次倚在船舷上,眺望远方的风景。
在不断的给予和接受中,天平总会偏向一边。总有人会承担损失。
迎着海风,洛特尔也沉浸在短暂的宁静中。
海风拂动了他的长袍下摆。
男人犹豫了一会儿,最终无奈地笑了笑。
只有懂得如何建立自己的人际关系,才能在这个圈子里长久生存下去。
奥尔德的夜晚很长。好好休息吧。
他望着远处破损的建筑物,心里默默地想。
看着眼前的少年,他想起了自己年少时因看不懂天平刻度而被人算计的日子。
远处,那座半毁的建筑映入眼帘。
经历过无数风浪却依旧存活下来的老者,对着不懂天平刻度的新手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