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罪与罚 (8)
羞耻感。
这是多么不合情理的情感啊。人类似乎天生就被设计成一旦失足，就会立刻被难以忍受的羞耻和耻辱感所淹没的生物。
德妮丝听完德里克的解释后，不得不捂住自己的脸，强忍着晕眩感。
德里克从一开始就对德妮丝没有任何敌意。
「你可以从背后捅我一刀」——这句话并非是对敌人发出的豪言壮语，而是字面意义上为德妮丝的立场考虑而说的话。
「啊，不……从常理来看，我是贝尔图斯家族最著名的千金，如果对贝尔图斯家族抱有敌意，那对我自然也会产生恶感，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我不是已经多次向您确认过了吗?我对德妮丝小姐真的没有任何恶意。」
「……」
「那个，您还记得我总挂在嘴边的那句话吗?」
瘫坐在地上的德妮丝，仰望着月光下的德里克，喃喃自语般说道。
「……世上没有坏小姐，关键在于如何教导……?」
「其实说什么教导不教导的，德妮丝小姐您本来就没有什么真正值得诟病的地方。您不信任我，我能理解，但您连自己也不相信吗?」
「不，话是这么说……但从常理来看……对，从常理来看，这件事……前后……」
德妮丝抽泣着打了个嗝，随后开始重新审视德里克这个人。
他对那些敌视自己、心怀恶意、试图践踏自己的人，从不手软。
若有人挑衅，必以牙还牙；若有人拔剑，必以剑相向；若有人欲取我性命，必毫不留情地取其性命。
然而，对待他人又是如何呢？
对毫无敌意之人，他无比温和。虽不常主动行善，但也绝非不知感恩之人。
他将人生旅途中遇到的恩师们深藏于心，似乎从未忘记。每逢闲暇，便前往贫民窟老人的墓前祭拜，与卡蒂亚书信往来，听闻德雷斯特的消息时，总是难掩喜悦之情。
那个被家族权势所左右，最终失去了珍贵情缘的不幸人物，德妮丝为了自嘲而创造出的罗宾，深爱的不正是特蕾西这样的人吗？
「如果...因为这件事，贝尔图斯家族的威望大受打击，我也像艾瑟琳小姐一样被人轻视...你还会继续做我的老师吗...?」
将所学付诸实践，再将所学传授给他人。如此想来，世间每个人都是他人的导师，也是他人的弟子。
迪埃拉如此，埃伦特如此，希伦亦是如此。
正如无数导师曾扶持过稚嫩的德里克一般，这个男人也决心要守护那些他曾视为弟子的人，直到最后。
看着德里克如此安慰自己，德妮丝不知为何感到呼吸急促，心跳加速。
德妮丝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要问这样的问题。
然而，德里克单膝跪地，放低姿态，与德妮丝对视着说道：
理由再简单不过——因为他们是师徒。
「您辛苦了，德妮丝小姐。请不要太担心，事情很快就会结束的。」
德里克有无数理由可以抛弃她们、转身离去，但他从未推卸过自己的责任。
「...」
「...您为什么要问这种无聊的问题?」
「贝尔图斯大公就是贝尔图斯大公，德妮丝小姐就是德妮丝小姐。这种理所当然的话有什么好说的……」
他轻描淡写地抛出这句话，其中是否暗含着某种深意？
事实上，这很正常。在这种情形下还能保持理性判断的人，才是奇怪的。
实际上，当德里克觉得教导已经差不多结束时，干脆利落地离开的样子也让少女确信了这一点。
「至于……到这种地步吗……」
「干脆杀了我吧……」
贝尔图斯大公甚至曾试图绑架男爵夫人佩琳，如果必要的话，他甚至做好了夺走男爵德里克性命的准备。
「我吗?」
「我是贝尔图斯的人。」
然而，从一开始，这个前提就是错误的。
一旦结为师徒，这份情谊就会一直延续下去。从德里克对待他那些导师的态度中，就能清楚地看出他对师徒关系的理解。
德里克自然也一直如此认为，并以此方式生活至今。
但此刻若不问出口，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就要冲破喉咙。
听到这句话，德妮丝感到喉咙一阵哽咽。
刹那间呼吸都跟着凝滞。
他之所以对贝尔图斯大公拔剑，原因只有一个——因为贝尔图斯大公先对他亮出了兵刃。
「德里克...」
德妮丝将自己满满的私欲倾注进了这部名为<傲慢的罗宾爵士>的浪漫小说中，而男主角罗宾爵士，这个最重要的角色，无疑就是德妮丝本人的化身。
德里克本就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只要别人对他示好，他也会以善意回报……他本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常识性人物。德妮丝明明知道这一点，却无法理性地判断眼前的局面。
面对这样的人，试图与他讲道理简直是天方夜谭，因此德里克也认为，自己不会拘泥于手段和方法。
事到如今，说这些又有什么用呢？在她的人生中，从未有人将德妮丝本人与贝尔图斯家族分开看待。
听到这话，德妮丝的双眼瞪得圆圆的，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
德妮丝早已心知肚明。
因此，在与贝尔图斯敌对的那一刻，德妮丝便认为德里克彻底成为了她的敌人。
「那是贝尔图斯大公的事，与德妮丝小姐您无关，不是吗?」
正因如此，能够纯粹地将德妮丝视为一个独立个体的人，比千金还要珍贵。
德里克甚至不认为这是一个正经的问题。
真是个神奇的男人。像那棵始终矗立在原地的老榆树一样，从未改变，而德妮丝却独自陷入了混乱之中。
德妮丝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自己一生都仰仗家族的荣光，却唯独无法狠心将德里克拒之门外。
德妮丝用手捂住脸，深深地低下了头。
「好吧……既然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我就坦白说了。我原本以为，德里克，你是想把我逼入绝境，让我掉进陷阱，然后报复我……」
对他来说，德妮丝就只是德妮丝而已。
「情况确实如此。贝尔图斯显然对你怀有明显的敌意。」
德妮丝再次抹了抹自己的脸，反复地长舒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安心。
怀疑那样的人，连自己都感到羞愧。那涌上心头的羞耻感，似乎已经明白了它的真面目。
「那又如何?」
因为她确信，即使自己的名字中不再带有「贝尔图斯」这几个字，这个男人也依然会站在自己这边。
总觉得这个人物似曾相识，少女低着头反复念叨了几遍。这才想起她是谁——原来是<傲慢的罗宾爵士>的女主角特蕾西。
贫民窟的老人、卡蒂亚、德雷斯特……他们正是这样教导德里克的。
无论她取得什么成就，都是为了贝尔图斯……无论她做什么，都只为贝尔图斯而行动。
月光下，这个一如既往平和地注视着德妮丝的男人，早已将贝尔图斯家族和德妮丝视为完全不同的存在。
只有当德妮丝轻视魔法的深奥，或将其视为无意义时，他才会面露难色，竭尽全力地传授她知识。
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意识到呢？即使在教导德妮丝魔法时，他也从未以「贝尔图斯家的小姐」的身份去教导她。
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将德妮丝与贝尔图斯家族分开来看待的人。少女在不知不觉中，并不想失去他。
因为这是熟读傲慢的罗宾爵士、对德妮丝这个人有着深刻理解的德里克所说的话……德妮丝终于明白了这句话中蕴含的关怀。
识人之明，可谓独具慧眼。
出身贫民窟的卑微之人。但他信念坚定，无论对谁都能包容以待，从不以家世背景来评判他人。
不过是个虚构的角色罢了。
然而，长时间沉浸在罗宾爵士这个角色中，德妮丝的脑海里早已深深烙下了这个人物的思维方式和价值观。
就连罗宾爵士为何如此深爱特蕾西，她也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说服了自己。
因此，当德里克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完全能够理解罗宾爵士的心情。
一个被家族权势所束缚的人，看到天真烂漫、以真我相待的特蕾西，不禁心生爱慕之情……而德妮丝本人，正是以极具说服力的笔触，将这一过程娓娓道来。
然而，可悲的是……正是这份对创作的激情，成为了点燃德妮丝心中火焰的柴薪。
在她眼中，德里克宛如宝石般珍贵。
当全世界都在呼喊贝尔图斯的名字时，德妮丝却觉得德里克询问她状况的声音莫名甜美。
德妮丝是个理性的人。
即便内心澎湃，她仍能客观地判断自己当前的处境。
「糟了。」
家族覆灭，魔物四起的危机中……她试图说服自己这不过是吊桥效应，但事与愿违。
她感到仿佛正奔向荆棘之路。这再正常不过了。
德里克这个家伙的男女关系复杂得令人发指——光是旁观就令人头疼不已。
光是隔岸观火就让人头疼欲裂，更何况要亲自投身于战火之中——对于性格懒散、不拘小节的德妮丝来说，这绝对是无法容忍的事情。
然而，人的情感又岂是总能被理性所左右的呢？
德妮丝曾沉迷于各种三流爱情小说，因此她比任何人都清楚，此刻的局势正朝着怎样的方向发展。
简而言之，德妮丝对这个男人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单纯的师徒之敬。
「……德妮丝小姐，现在情况紧急……」
「德、德里克……等、等一下……」
德里克被冲击波掀飞，撞上了森林一侧的大树，尘土飞扬。
「什、什么...?」
奥雷尔曾长期担任皇帝直属近卫队的指挥官。虽然年事已高，实力有所衰退，但在危机时刻的快速应对能力依然出类拔萃。
— 哗!
在魔兽肆虐、恶魔降临的关头，为这种儿女情长而心神不宁，实在是本末倒置。于是，德妮丝深吸一口气...正打算先听听德里克的行动计划。
他单膝跪地，抽出法杖，摆出战斗姿态。反应之快，令人难以置信。
虽然看起来年轻，但他已经是经验老到的资深佣兵了。
她试图掩饰涨红的脸颊，伸手抹了抹脸，低下了头。
— 轰!
一切都太混乱了。
挥了一剑的奥雷尔，目光锁定在从灌木丛中起身的野兽身上。
「您没事吧，德妮丝小姐!」
— 啪!
「您没事真是太好了，真是万幸。」
在尘土中起身的他，眼神已经变得锐利起来。
德里克望向魔法袭来的方向，只见佣兵团长奥雷尔率领别动队赶到。
他与佣兵团成员们一起组成护卫阵型，将德妮丝团团围住。瞬间保护了德妮丝的奥雷尔将军拔出剑，指向了德里克的方向。
— 哐当!轰!
「哦，奥雷尔团长...现、现在这是在做什么...」
一星级战斗魔法「冲击波」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但凭借超乎常人的反射神经，德里克迅速调动魔力，抵消了冲击。他缓缓从尘土中现身。
就在德妮丝抬起头的那一刻，德里克被突如其来的魔法击中，重重摔倒在地。
德妮丝慌乱地向后退去，却被身后的树干挡住了退路。
一眼看去，那野兽绝非易与之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