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科赫拉 (2)
科赫拉·戴因阿尔·埃尔贝斯特。
大约四天前，格雷姆福特宫殿的那只老狐狸发来信函，说要来拜访雷文克劳领地。
不是别人，正是皇室的首席魔法顾问，魔法界最负盛名的人物，竟然要亲自来到这偏远的领主领地。
即便是已经相当熟练接待贵宾的雷文克劳男爵家的仆人们，也不得不再次紧张起来。
每当觉得已经适应时，新的考验就会降临，男爵府的女仆和侍从们如今已经半是魂不守舍的状态了。
「既然科赫拉大人要亲自驾临，那就必须按照皇室的礼仪来接待。需要准备的东西可不少呢……」
德里克静静地看着首席女仆和管家总管僵硬的表情，一边擦拭着剑尖，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
「时间恐怕不多了。」
管家总管德尔布里顿和他带来的首席女仆拉娜满头大汗，紧张地望向德里克。
「时、时间还有多少?不过，凭借这些年接待贵族宾客的经验……只要有三四天时间，加紧准备的话应该能完成。」
「他们明天就到。」
德里克用剑尖挑起烫金信笺，羊皮纸上皇室纹章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听到这话，负责雷文克劳男爵事务的两位家臣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
科赫拉虽然身份尊贵，却是个坐不住的人。
若是有需要调查的事情，她总是神出鬼没，虽然按理说至少该带上十几名随从，但她经常独自一人消失无踪。
事实上，带着护卫也只是出于礼仪上的必要，对于已经跻身六星级的她来说，根本不需要什么护卫来保护她的安全。
所以，她哪天突然出现，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第二天，黄昏时分。
皇室首席魔法顾问科赫拉就这样突然出现在雷文克劳男爵府的正门前。
科赫拉坐在会客桌旁，用手按了按腰。
「没想到首席魔法顾问会亲自前来。您内外事务繁忙，想必抽身不易吧?」
如今，德里克早已超越了卡蒂亚的境界。虽然已经不再需要从她那里学习什么，但德里克始终对这位曾经的恩师保持着弟子的礼节，毕恭毕敬。
「是啊，是啊。我听说了，最近在教导我那可爱孙女的人，是您的师傅吧?」
毕竟，作为伯爵家的女主人，她即使对德里克冷淡些也无可厚非，但她的性格似乎本就如此。她的态度变化看似别有用心，却又让人觉得不必过于在意。
她穿着一件点缀着些许小饰品的淡紫色长袍，搭配着整洁的棉质衬衫和亚麻裙子。脖子上只挂着一串硕大的琥珀项链，仿佛只是出来散步一般，迈着轻快的步伐，就这样走到了男爵府邸。
「您还是好好保重身体吧。您不是埃尔贝斯特伯爵家最德高望重的长辈吗?」
「这是格特雷尔皇帝陛下亲自赐予的功勋章。晋升为四星级魔法师，并达到准家主级别以上的魔法师，格特雷尔皇帝陛下向来会高度赞赏其功绩，因此您应当以极大的荣誉接受这份赏赐。若有机会前往皇都附近，务必觐见陛下，亲自表达谢意。」
皇家魔法顾问的研究室位于格雷姆福特宫殿，从雷文克劳男爵府出发，即使乘坐马车也要行驶好一阵子才能到达。
然而，她慢悠悠晃进来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是长途跋涉过的人。
教导她的人，正是德里克的恩师——卡蒂亚·焰心。
岁月留下的痕迹清晰地刻在她的外表上，散发着一种奇妙的威严。
她用干枯树枝般沙哑的声音，只留下了这样的感想。
「那是当然的。不过，最近雷文克劳男爵大人不是有很多动作吗?议论纷纷的人太多了，连皇都都传得沸沸扬扬。」
「嗯，不错的宅邸嘛。」
说完这番话后，科赫拉露出了更加从容的微笑。
「这种事本该在土木工程动工前就办妥的，这才是应有的顺序。」
「这还不到需要道歉的地步。相反，从皇室的角度来看，这是一件好事。谁会拒绝一个以崇高目的建立的教育机构呢?不过，我们还是要确认一下，这个目的是否真的如表面上那么崇高。」
埃尔贝斯特伯爵家的芙蕾雅小姐。
作为皇室的首席魔法顾问，以及埃尔贝斯特家族的族长，她经历了漫长的岁月……这样的外表自然不可避免地带着威严。
「您长途跋涉，辛苦了。」
德里克静静地注视着科赫拉。
正所谓环境造就人。
「这衰老的身体被长期操劳，难免会这儿那儿地发出吱嘎声。最近腰疼得厉害。」
科赫拉说完，轻轻笑了笑。从这位老魔法师笑容中的从容来看，她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什么不悦的反应。
「这个年纪就能掌握四星级魔法……，几乎和北部的梅尔贝罗特卿差不多的速度啊。所以我才觉得，得亲自见你一面才行。」
没有马车，也没有随从的家臣。
男爵府的女仆们早已为她备好了停放马车的空间，甚至为她随行的仆人们准备了休息的地方。然而，当科赫拉现身时，她们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辛苦什么，不过是老骨头出来散散步罢了。」
她正在试探德里克。
尽管是偏远地区的年轻男爵，但科赫拉还是将他视为贵族界的一员，于是便用上了敬语，虽然有些迟了。
德里克表示不必客气，随意就好，但科赫拉却只是看了他一眼，轻轻笑了笑，依然坚持以贵族的礼节对待他。
「是的。如您所知，我对贵族阶层的流程还不太熟悉，所以顺序上出了些差错。我向您道歉。」
「我正想着，关于杜普莱恩领地建立魔法学院的事，得先得到皇室魔法顾问的批准才行。」
德里克对科赫拉的态度变化感到很不自在。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无论如何，这个油嘴滑舌的魔法师总是让人难以轻松应对。
她拄着一根比自己的身材还要高大的魔法杖，拖着那瘦小的身躯，踉踉跄跄地走了进来。
「不，没关系的。」
德里克从科赫拉手中接过各式信件，随后将它们放在了桌上。这些信件大多不过是例行公事的任命文件罢了……德里克甚至无需阅读，便已猜到了其中的内容。
「是，非常感谢。」
科赫拉说完这番话后，咧开嘴笑了笑，继续说道。
「不，现在你可是名副其实的雷文克劳男爵了，得给你应有的待遇才行。之前对你太随意了。人上了年纪，总是不自觉地把年轻人看低，这是老糊涂的毛病，还望男爵大人见谅。」
如果说德雷斯特给人一种瘦小贫瘠的印象，那么科赫拉则像是优雅而高贵地老去。
虽然她的措辞得体，但科赫拉的问题中隐含着一个疑问：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我就是负责确认这些的人。我之所以千里迢迢来到雷文克劳男爵领，也正是为了这个原因。」
事已至此，德里克决定直面科赫拉的提问，不再绕弯子。毕竟，她大概也已经猜到了几分。」
「这并非什么崇高的目的。当然，单纯教授魔法本身是一件有趣的事，对我自身的提升也有帮助。不过，除此之外，自然也有别的目的。」
「原来如此。要是能稍微透露给老骨头我一点就好了……」
「没什么特别的。首先是为了钱。」
德里克直截了当地说道，科赫拉饶有兴趣地扬起了嘴角。
有句玩笑话说，只要卖给贵族一根绳子，就能成为百万富翁。更何况是由贵族小姐组成的学院，想必会让无数商人羡慕得直流口水。
「你说「首先」，看来还有其他理由啊。」
「是为了重建杜普莱恩家族。」
「哦？」
如果能在领地内引进那种级别的设施，杜普莱恩家族也将随之获得重振旗鼓的机会。
目前，对德里克最为友好的势力，实际上与雷文克劳男爵家族几乎是一体的，正是杜普莱恩家族。
既然已经笼络住艾瑟琳这个人物，并让她的势力正式走上正轨……最终采取雷文克劳学院扩张的方式是最为高效的。
「看来雷文克劳男爵对杜普莱恩家族颇有感情啊。为了给一个开始衰败、摇摇欲坠的家族注入新的活力，竟然能做到这种地步。」
除此之外，为了让雷文克劳男爵领重新回到安静祥和的样子，又或者是为了在德里克不在的情况下也能让学院正常运转而建立体系……虽然理由有很多，但他并没有过多赘述。
大概是因为科赫拉最感兴趣的部分就是这一点吧。
「在我看来，这些行为就像是想要联合友好势力，掌控大陆西南部的实权一样。」
「...」
科赫拉的眼睛眯得更细了。
梅尔贝罗特卿对贵族阶层的权力斗争并不感兴趣。德雷斯特和菲涅也是如此。
正因如此，一个学派的创始人通常会在弟子之间建立纪律与等级制度。
「如果我是雷文克劳男爵，应该会考虑再多收一名直系弟子。这样一来，那些觊觎这个位置的人肯定会蜂拥而至，争得头破血流吧。」
「……我不太明白您具体想说什么。」
皇室的老狐狸科赫拉，她的政治嗅觉敏锐得如同锋利的刀刃。她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中，甚至透着一丝从容。
「......」
「雷文克劳男爵似乎并不懂得如何善用手中的权威。建立学院以增强友好势力的力量固然不错，但难道没有其他并行的办法吗?」
「虽说弟子看似都一样，但上下之分总是有的。我的那些弟子们，虽然各自的境界不同，但等级制度可是清清楚楚的。」
「对魔法造诣深厚，且将成为帝国重要战力的人物，如今正崭露头角，这对我们皇室来说，不也是一件值得欢迎的事吗？何必因为担心受到牵制而过度戒备呢。」
科赫拉是一个为魔法倾注全部热情而活着的人。
科赫拉几次用力按了按腰部，随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说道。
这句话他已经听到耳朵起茧了。
看着德里克的成长势头，他显然至少能达到五星级以上的水平，这一点毋庸置疑。
「如果想要招收更多弟子，那么为他们制定纪律与等级制度也是师父的职责。否则，关系很容易陷入混乱。而这些等级的标准，通常都大同小异。」
虽然她的求知欲时常失控，甚至偶尔会越界，但无论如何，对于那些达到高深境界的魔法师们，她始终保持着基本的善意与敬意。
至少在这一方面，德里克可以主导一切。原本，师父最器重的弟子地位最高，其他弟子自然也会追随其后。
见德里克陷入沉思，科赫拉爽快地给出了答案。
独立于贵族圈的爵位体系之外，以德里克为中心的师妹关系，正在构建起一种新的权力格局。
「我听说男爵在埃贝尔斯坦贵族圈中颇有名望，甚至有许多贵族小姐排队想要成为您的直系弟子。既然如此，何不充分利用这一点呢？」
「如果雷文克劳男爵希望成为更有权势的贵族，我这个老骨头倒是可以给您一些建议。」
因此，科赫拉并没有刻意与德里克为敌或试图牵制他。
「六星级魔法师中没有一个是正常人。」
不显露的疯狂才更可怕。隐藏意味着总有一天会暴露，这两者之间有着密切的联系。
在六星级魔法师中，科赫拉是最热衷于世俗权力的人物，因此她的建议必定有其深意。
「谁先开始接受教导。通常情况下，这是最明确的标准。不是吗?」
「...再收一名直系弟子...我倒也不是没想过...」
「不必这么紧张。那些贵族们可并非都像贝尔图斯大公那样。」
一个地区的新兴势力崛起。迅速察觉到这种迹象的敏锐感觉。科赫拉·戴因阿尔·埃尔贝斯特是一位终生都生活在高层贵族中的人物。
但德里克并未放松警惕。
确实，在中央贵族圈中浸淫已久的家伙就是不一样。
听说如果学院成绩优异，就有机会成为德里克的第五位直系弟子……这无疑有助于增加入学人数。
「还有呢。听说雷文克劳男爵想进一步扶持杜普莱恩家族?既然如此，难道没有更高效、更简便的方法吗?明明手上有这么多优秀的弟子，却不懂得善加利用，真是令人费解。」
在科赫拉眼中，以德里克为中心的师徒关系格局，仿佛一张巨大的政治网络。
「......」
「不错的建议，值得考虑。」
德里克正犹豫着该如何回应，科赫拉忽然又咯咯笑了起来，说道：
幸运的是，德里克的直系弟子们个个名声在外，因此觊觎这个位置的人也多了不少。
拥有众多弟子本身，就意味着其影响力非同小可。不过，要妥善管理如此多的弟子，并非易事。
科赫拉麾下的弟子数量之多，远非德里克所能比拟。
「既然要收，不如从学院的新生里挑选，这样更好。」
科赫拉的话确实有几分道理。
这位看起来像一位高贵夫人的转换系魔法师，内心深处显然也隐藏着某种疯狂的特质。更何况，她是梅尔贝罗特卿最为戒备的人物。
当然，世俗的爵位也绝不能完全忽视。
但是，对于那些渴望得到德里克教导的人来说……德里克所确立的等级关系，同样无法完全无视。
那么，结果会如何呢?
只要看看谁是第一个接受德里克教导的人，答案就已经不言自明了。
整理完思绪的德里克静静注视着科赫拉，她则回以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
他本想问她为何给予这样的建议，但她显然无意作答。
「事实上，贵族圈里应该已经有所反应了。毕竟那是个聚集了对此类事物极为敏感之人的地方。听说今天是罗泽亚沙龙的聚会日，想必气氛会格外不同吧。」
在长袍阴影下微笑的科赫拉，似乎早已洞悉埃贝尔斯坦贵族圈的局势走向。
虽然还需要进一步交谈，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老狐狸的脑子里装满了诡计。
*
— 喧哗声
罗泽亚沙龙的聚会现场。
虽然每次都有这样的聚会，但最近由于埃贝尔斯坦周边的局势动荡，气氛显得有些混乱。
许多家族的流言蜚语同时流传，但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新兴势力雷文克劳及其弟子的消息。
埃贝尔斯坦最负盛名的魔法教师——雷文克劳男爵的直属弟子，共有四人。
光是接受他的教导，魔法境界便能提升数个层次，事实上，出入埃尔芬坦馆的贵族子弟中，魔法造诣最深的四人，都是德里克的弟子。
迪埃拉、埃伦特、德妮丝、希伦。
以及那位尚在传闻中飘摇不定的第五弟子。
贵族圈内流传着雷文克劳男爵将接收第五位直系弟子的传闻...不过目前仍停留在传闻阶段。
— 吱呀
在这纷乱的氛围中，一位少女推开了摆满茶点的宴会厅大门。
杜普莱恩家的两姐妹，她们已经成为埃贝尔斯坦贵族圈的核心人物，是德里克的左膀右臂。
原因是什么呢?
迪埃拉一脸烦躁，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杜普莱恩家族的复兴早已悄然开始。
然而，没有人敢轻易对她说一句难听的话。
暴君将统治一切。
— 「但...错过这次机会，恐怕就再难有交流的机会了...」
她那娇小的身躯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更像人偶，而那包裹着纤弱身躯的金发，宛如丝绸般美丽。
迪埃拉在贵族小姐们投来的目光中穿行，一如既往地高傲。
她的态度没有丝毫改变。平日里是个娇小可爱的公主，可一旦被招惹，便会化身为咆哮的幼师——偏偏她此刻连眼风都懒得施舍给任何人。
尽管如此...迪埃拉正逐渐接近罗泽亚沙龙的核心。这种变化微妙得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她背后的杜普莱恩公爵家陷入重大危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比起鼎盛时期，如今的权势已大不如前。
「别挡路。」
— 「是、是迪埃拉小姐。」
只要不刻意去刺激她，她就是一位如瓷娃娃般可爱的少女。然而，她内心潜藏着一头猛兽的事实，如今已是人尽皆知。
雷文克劳男爵手下最得力的实权人物艾瑟琳，以及德里克弟子中位居顶端的迪埃拉。
迪埃拉·卡特琳娜·杜普莱恩。
即使在家族摇摇欲坠的时候，她也曾凭借那股气势试图掌控周围的一切。
事实上，考虑到德里克的弟子们已经形成了埃贝尔斯坦社交圈的中心，这并不奇怪。
迪埃拉坐在座位上，托着下巴，露出一副漫不经心的表情。周围的贵族小姐们都在看她的脸色，那样子简直就像臣子们在观察国王的脸色一样。
乍一看，她小小的脑袋上仿佛戴着一顶巨大的王冠。
— 「要、要不要上前搭话?可、可是太吓人了...」
而能够控制这位暴君的人，至少在埃贝尔斯坦城内，仅有两人。
那么，如果她得到了与之相称的威势和权力，会发生什么呢?答案显而易见。
迪埃拉用充满烦躁的声音说道，占据她座位附近的一位贵族小姐吓得连忙让开了位置。
她是最早接受德里克教导的弟子。
如果按照这个顺序来排列...——她可以说是德里克弟子中排名第一的核心人物。
「最近大家看我的眼神真是让人不舒服。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