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幻灭 (1)
「当初在杜普莱恩家族见到您时，真没想到您是这样有抱负的人……」
雷文克劳男爵的领地内已经遍布各种教育设施。
由于大部分设施将迁往杜普莱恩领地正在建设的学院，男爵府邸的设施虽然计划改作他用……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它们仍在尽职尽责地履行着教育设施的职能。
横穿整个领地通往男爵府邸的道路...简直像把住宅硬塞进学区里，空气中都充斥着违和感。
芙蕾雅伯爵千金看到这番景象，不禁擦了擦汗，说道：
「这、这样被包围着生活，难道不会觉得累吗?」
「虽然这不是我的本意……」
即便是投身教育事业的人，看到住所周围被各种教育设施包围的景象，也还是头一回。
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以为他是个为教育事业痴狂的家伙。
实际上，这都是因为艾瑟琳行动力强，四处仔细预算才导致的结果。不过，把这种事一五一十地解释清楚，未免也太煞风景了，所以只能作罢。
德里克决定无视那些微妙的目光，整理好衣襟后，带着芙蕾雅和卡蒂亚走进了宅邸。
管家德尔布里顿恭敬地行礼后，领着三人来到餐厅，将他们引到一张巨大的餐桌旁。
那位被菲涅赞不绝口地夸奖着的糕点师，在桌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点心，此外桌上还有用各种时令食材制作的下酒菜，以及价格不菲的美酒。
虽然德里克提醒说太过隆重的接待可能会让卡蒂亚感到负担，但毕竟宅邸主人最敬重的老师亲自来访，随便应付显然不合适。
这关系到仆人们的自尊心，所以尽管看似随意，但餐桌上的布置却暗藏心思……呈现出一种微妙而用心的氛围。
卡蒂亚带着愉悦的表情入座，打开朗姆酒的瓶盖，开始聊了起来。
「好吧，德里克。让我听听你的人生故事吧。毕竟我们好久没见了。」
看着卡蒂亚悠闲地喝着烈酒，用轻松的语气说话，德里克也不禁回想起童年时光，心情自然而然地放松下来。
*
「四星级……而且不是勉强达到的水平，而是已经相当熟练的四星级魔法啊……我知道你天赋异禀，但没想到你的成长速度会这么快。」
「只不过，有时候也会感受到这个名声带来的责任。如果我轻易行事，恐怕会给德里克这个名字抹黑。」
从四星级魔法开始，其规模和威力都超乎想象，因此被称为「战争魔法」。
偶尔会觉得，卡蒂亚是不是能读懂自己的心思。
确实，卡蒂亚作为芙蕾雅伯爵千金的师父，在东部社交圈颇有名气，但不知从何时起，她作为德里克的师父似乎更加出名了。
「...」
正因如此，芙蕾雅在看到同门师兄德里克时，也曾下定决心要更加努力……但这根本不是能够企及的水平。
六星级死灵系魔法师的存在对外是绝对机密，与这样的人物有牵连的事若以书面形式往来，无异于自曝弱点。
这时，芙蕾雅微妙地观察着气氛。
芙蕾雅强忍着泪水，试图将拳头塞进嘴里。
「现在就想达到五星级还为时过早，德里克。你已经达到了令人难以置信的境界。」
「我还不够熟练。虽然尝试过几次施展四星级魔法，但每次用完后都筋疲力尽，不得不结束当天的训练。这样下去，五星级魔法恐怕连边都摸不着吧。」
「若要从中选出一位最出色的，我会选择卡蒂亚老师您。」
「在三星级以下的魔法领域，或许没人能比得上卡蒂亚的教学实力，但从四星级开始，那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卡蒂亚也一直努力想要触及四星级的领域，但始终未能接近。
卡蒂亚总是对芙蕾雅强调，要努力成为最优秀的人，无论遇到谁都要有超越对方的自信。
「这样下去……师、师父的眼光只会越来越高啊……」
「啊，就算如此，我们也是同一位老师教导的……这种差距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看到那副模样，没有一位老师不会感慨万千。
在餐厅简短交谈后，卡蒂亚表示想看看德里克的魔法水平，于是他们来到宅邸后的空地上。
*
正是他们高深的教导，将本就天赋异禀的德里克的魔法水平以最高效的方式提升到了新的高度。
「别太紧张了，芙蕾雅小姐。无论如何，我也不会要求你达到四星级的水平。」
想到卡蒂亚的教育方针，芙蕾雅实在无法平静地笑出来。
「德里克，你遇到了好老师，所以也成为了一个好老师吧。」
在德里克的人生中，至今为止共有四位导师。
「不过，德里克，你一直自称是我的弟子，这对我来说是莫大的鼓励。你也在社交圈混过，应该明白，好的弟子和好的师父一样珍贵。」
卡蒂亚早已明白，德里克已经远远超越了她的能力范围。
正所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德里克早已远远超越了卡蒂亚的水平，正朝着更高的境界迈进。
他们的魔法水平，确实已经达到了人类所能触及的最高境界。
卡蒂亚靠在椅背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语气也变得轻松起来。
然而，这只是卡蒂亚的立场。从芙蕾雅的立场来看，她很难放松紧绷的表情。
不过，德里克虽然提到了德雷斯特，却并没有向卡蒂亚提起菲涅的事。
虽然德里克最珍视的人是卡蒂亚，但对他影响最大的无疑是德雷斯特或菲涅。
「是啊……如果是德雷斯特·沃尔夫泰尔的话……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芙蕾雅也饶有兴趣地注视着德里克的魔法，但当她看到他真的施展出四星级水平的魔法时，表情瞬间凝固了。
「……」
把德里克当作比较对象，实在是太残酷了。
「哈哈哈，你没必要对我说这些奉承话，德里克。我虽然对自己的魔法教育颇有自信，但也深知自己无法与那些仅凭名字就能跻身传奇之列的六星级魔法师相提并论。」
「两个弟子，一个是芙蕾雅小姐，一个是你，德里克……看来贵族圈里也不敢小瞧我了。」
在德里克展示完魔法后，卡蒂亚回到宅邸，坐在茶点桌旁，托着下巴说道。
尤其是达到五星级的魔法，整个大陆上能够真正传授的人屈指可数。
而且这已经是几年前的事了，卡蒂亚也不得不承认德里克那超乎常理的成长速度。
「您不必太过担心这些。我出身佣兵，对贵族们那套繁文缛节并不熟悉，所以经常犯错。这种情况下，我反倒要小心别给卡蒂亚师父您丢脸才是。」
「哈哈，别太在意那些小事。我对那种个人的面子问题并不在意。只不过...」
一瞬间，卡蒂亚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她总是以母亲般温暖的目光注视着德里克，因此这种转变显得格外明显。
「你之后所说的那位导师，真的是那位传说中的探索系魔法师德雷斯特……只有他一个人吗?」
「……」
「你没忘记你在信里写的内容吧?我听说那位叫德雷斯特的魔法师性格漂泊不定，行踪诡秘，几乎不会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你达到三星级境界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要说他一直指导你到成为四星级魔法师，这实在让人难以相信。」
岁月磨砺出的洞察力。
卡蒂亚看着德里克魔力中蕴含的那种成熟感，心中感到强烈的违和。
她在焰心家担任女主人时见过的那些四星级以上的战争魔法师……他们展现出的高效魔力流动，与德里克相比并没有太大差别。
非凡的天赋固然能带来超乎寻常的成就，但那种独特的成熟韵味，绝非仅凭天赋就能达到的境界。
若无曾达到此境界之人的指点，便绝无可能触及。
那种微妙的违和感，究竟从何而来?
卡蒂亚缓缓闭上了双眼。
对这位老妇人而言，那已是太过遥远的往事。
远在她成为埃尔贝斯特伯爵家族的魔法导师之前。
远在她离开埃贝尔斯坦的佣兵街，四处漂泊之前。
远在她以焰心家的女主人身份，在贵族圈中呼风唤雨之前。
那是她作为贵族千金，完成社交首秀后，在东部社交圈中漫步，度过如花般绚烂岁月的时光。
那已是太过遥远的过去，如今连记忆都已模糊不清。
这对于正在研究高级尸体复苏术的菲涅来说，是一个巨大的进展。
仿佛看透世间一切般慵懒的姿态。
因为一旦与那位存在有所牵连，就意味着要承担相当大的风险。
多亏了德里克的掩护，贵族圈的人没有注意到菲涅，她才能顺利得到那位五星级魔法师的遗体。
关于六星级死灵系魔法师的存在，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正当卡蒂亚沉浸在回忆中，闭目沉思时，德里克率先开口了。
「正如我之前所说，一个好弟子可是很珍贵的。你能自称是我的弟子，对我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支持。不过，我倒是有些担心，你那另一位师父会不会因此心生嫉妒呢？呵呵。」
菲涅走进提格里斯男爵的府邸，微笑着向仆人们点头致意，随后慢悠悠地走进了房间。
自从卡蒂亚来访后，德里克一直隐隐有些兴奋，看到他这副模样，芙蕾雅不由得咽了咽口水。
大陆东部的文化都市卡尔佩隆，贵族区的社交圈。
— 「卡蒂亚小姐虽然擅长魔力的应用，但在正统运用方面却略显生疏。」
卡蒂亚在这里开起玩笑，也是她表达自己不会深究德里克秘密的一种方式。
「不会发生那种事的。」
明明看起来比卡蒂亚还要年幼，却对社交圈的景象感到乏味，陷入倦怠之中……托着下巴，冷眼旁观世界的某位小姐的身影浮现出来。
如今已离世的她突然浮现在脑海中，莫非是巧合？
「师父，我原本下定决心对您毫无隐瞒……但关于这件事，恐怕我无法再多说了。」
她的存在是埃洛阿尔子爵家的耻辱，家族竭力想要抹去这段历史。
那个不祥的少女，因某天被发现深陷死灵系魔法而被处决。
穿着漂亮的礼服，盘起头发，满怀对广阔世界的浪漫与求知欲的年轻卡蒂亚，仿佛浮现出曾经给予她建议的某位贵族的身影……
这也是德里克信任卡蒂亚的原因。对于德里克已经下定决心的事情，卡蒂亚总是尽可能地尊重他的选择。
德里克的判断是正确的。
她曾展现出超越规律学派固有魔力运用方式的能力，如同四星级以上的魔法师般自由奔放。
她这番话不过是为了缓和气氛的玩笑罢了。
而卡蒂亚也同样信任着德里克。
德里克也不过是她漫长人生中擦肩而过的一个弟子而已。
早已历经风雨的她，并不是那种会执着或依附于某人的性格。
卡特兰。埃洛阿尔子爵家的卡特兰小姐。
如果卡蒂亚执意追问下去，德里克或许会勉强开口，但她并没有这样做。
她只渴望在无休止的生活中找到一丝安宁，自然不会为那些匆匆而过的弟子所困扰。
这消息虽然令人震惊，但已是陈年旧事，几乎无人记得。
此时，卡蒂亚的表情已经放松了许多。
德里克执意不愿深谈，自然有他的理由。
德里克早已深陷其中，但他绝不能让自己最敬爱的师父也卷入这样的危险之中。
淡紫色的眼眸。
「我似乎有些过度兴奋了，心跳得厉害。」
德里克神情凝重。
德里克笑了笑，回答道。
*
正因如此，德里克才能笑得如此坦然。
「……」
菲涅虽然装作生气的样子，但那也不过是她玩闹心作祟罢了。
「原来如此。不过……我还是忍不住想说一句，毕竟有些担心。」
虽然之前尝试过用许多尸体复活卡林福德，但那些躯壳都太过脆弱，最终全都失败了。要找到一具能够承载传说中的六星级魔法师灵魂的遗体，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然而，这具五星级魔法师的遗体，光是存在本身就足以压倒众多魔法师。
在这片大陆上，能获得五星级魔法师遗体的机会，实在是少之又少。
对菲涅来说，杀人本身并不算难事，但要带走一位颇具地位的家族成员的尸体，势必会引起皇室的注意。
为了保住这具衰老的身躯，她不知费了多少心血。
终于，她似乎找到了能够承载卡林福德灵魂的容器，内心不禁激动起来。
少女可以死去了。
在永恒的安息中，她终于可以沉睡了。
在生命的尽头，心脏才开始跳动，这是多么讽刺啊。
菲涅站在这矛盾的中心，为了确认毕生研究的成果，走进了地下研究室。
— 滴答，滴答。
菲涅的研究室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若深入那充满冤死亡灵怨念的地下，便会看到菲涅珍爱的巫妖「哈皮」正遍体鳞伤地悬浮在空中。
这是死灵系法师的天敌——罗黛亚女伯爵亲手造成的伤痕。圣血剑留下的伤口难以愈合，因其与死灵系魔法天然相克。
「...好久没来实验室了，看来你打理得不错。辛苦你了，哈皮。」
菲涅用宠溺的目光轻轻抚摸着那诡异生物的头。
这座提格里斯领地早已落入菲涅的掌控之中。
领地的成员们也早已被菲涅的魅力所折服，几乎成了她的傀儡。
在这偏远的小小领地上安顿下来已有些时日，但那漫长的岁月却恍如一瞬间。
在持续的兴奋感中，菲涅凝视着实验室中央那具衰老的尸体。
这是将成为卡林福德容器的，五星级魔法师的尸体。
实现夙愿的时刻终于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