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幻灭 (2)
「虽然很想见见德里克你所有的弟子们，但若是我亲自登门拜访，恐怕会让她们感到负担吧。我也懂得察言观色，打算适当地参加些社交活动，顺便看看埃贝尔斯坦的社交圈变化如何。」
「雷文克劳学院的建校工程也快完工了，您要去那边看看吗?」
「当然。你说在杜普莱恩领地那边找到了一块地?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在那里亲自见到迪埃拉小姐呢。」
「话是这么说...不过...」
迪埃拉是个怎样的人物呢？
传闻这世上能控制她的人，只有艾瑟琳和德里克。
即便如此，她应该也不会对卡蒂亚露出獠牙，但不知为何，德里克心中仍有一丝不安。
「迪埃拉小姐倒是其次...或许，我还能见到艾瑟琳小姐呢。德里克，为师的意思是，虽然弟子们也不错...但我最想见的还是艾瑟琳小姐。」
「您是说艾瑟琳小姐吗?」
「你不是经常在信里提到吗？作为合作伙伴，你从她那里获益良多。艾瑟琳小姐在我还在埃贝尔斯坦时就已声名远扬，以品行端正、思虑深远而闻名……我很好奇她现在该有多么成熟稳重了。」
卡蒂亚在贵族圈里早已看尽世态炎凉，如今自然不会对一个看似高贵的小姐心生仰慕。
她在东部社交圈中备受尊崇的芙蕾雅门下教学，自然没有理由对艾瑟琳另眼相看。
尽管如此，卡蒂亚还是眼中闪着光，凑近德里克，用郑重的目光注视着他。
「之前我曾提过德里克你的伴侣的事。」
「...」
「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如果艾瑟琳小姐还保持着从前那样的品格，恐怕再难找到如此适合共度一生的人了。德里克，如果你还没下定决心，那我只能推你一把了。俗话说，女人最懂女人。德里克，你要相信为师的眼力。」
「啊，不是...师父...」
「...不过，现在也不必操之过急。还是让我先观察一番吧...顺便也了解一下雷文克劳学院的筹建情况，我们一起去杜普莱恩领地吧。你能为我引荐一下吗?」
卡蒂亚说话温婉端庄，但语气中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气势。
仅仅存在本身，就能将所有人拖入恐惧的深渊，活生生的灾厄化身。
那个纯真的年代，她甚至不知道死灵系魔法是什么。
虽然她已经愁眉苦脸，但还是努力打起精神，摆出一副高傲的表情，站在男爵府的正门前喊道：「速来迎接本小姐——」然而……
「雷文克劳男爵阁下已与卡蒂亚小姐一同前往杜普莱恩公爵府了。」
菲涅站在那排满无数死亡的墓园中，偶尔会这样自嘲一番。
完全燃烧殆尽的灰烬般的人类，正是少女自己。
— 哗啊啊啊!
这座提格里斯宅邸的地下，菲涅的研究室相当宽敞。然而即便如此，满溢的死灵系魔法毒气让人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即便是普通的五星级死灵系魔法师，复活一个三星级魔法师后也会精疲力竭，短时间内无法再使用魔法。
她连伞都没带，就这样淋着雨，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恍惚间，仿佛那些遥远的往事即将涌上心头，却又戛然而止。
就这样，德里克别无选择，只能与卡蒂亚一同前往杜普莱恩宅邸。
死亡带来的安宁，既近又远。
她就像一团冰冷燃烧的火焰，既然她如此步步紧逼，德里克也不得不点头同意。
那里布满了各种各样的墓碑，当她缓缓走过时，仿佛死亡就在眼前。
雨淅淅沥沥地下着，潮湿的风拂过鼻尖。
*
没有什么必须守护的东西，偶尔对某个人产生一丝眷恋，也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沉淀、消散。
让死者复生，本就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这是菲涅耗费漫长岁月才终于完成的死灵系尸体魔法的极致——高级尸体复苏术。
她抖了抖裙角沾上的雨水，手上的水珠却像悔恨一样渗入皮肤。
终于，菲涅那冰冷已久的心脏开始重新跳动，温度逐渐回升。
一向稳重端庄的卡蒂亚露出这般模样实属罕见，芙蕾雅也只能在一旁用略带惆怅的目光默默注视着。
最初，自己为什么要研究死灵系魔法这种东西呢?
「唉，虽然没过多久……」
总之，没有一件事是顺利的。
灵魂上刻下的轮回印记，丝毫没有消失的迹象。
少女偶尔会漫步在公共墓地。
特丽莎一边用双手抹了把脸，一边对着天空叹息。
死灵系的魔力笼罩四周，逐渐填满了整个地下研究室。
更何况复活六星级魔法师这种疯狂之举……即便是菲涅，也不得不耗费漫长的岁月才能完成。
他只希望雷格、迪埃拉和艾瑟琳不要太过惊慌失措。
「……啊，什么时候?」
人生就像燃烧的火焰，充满了生命力，但世上没有永不熄灭的火焰。
大陆第一的死灵系魔法师，掌控死亡的死神。
「对、对不起。是勒努埃尔伯爵家的小姐亲自来访……」
看她那急切的样子，倒像是疼爱子女的父母一般...但在旁观者芙蕾雅看来，却显得有些小题大做。
如今连回忆都模糊了，在那遥远的记忆中，有些东西已被遗忘。
尤其是，施法者的魔法水平越高，所施展的魔法效果也会呈几何倍数增长。
特丽莎被罗黛亚女伯爵训斥了一顿，奉命立刻带着礼物前去拜访，以挽回形象，于是她来到了雷文克劳男爵的府邸。
无论如何，卡蒂亚都绝不允许德里克随便娶个平庸之辈。
她究竟在这灰暗的人生中挣扎了多久？
「……」
但现在，少女既没有野心，也没有想要实现的目标。
五星级魔法师的尸体作为珍贵的容器，加上六星级死灵系魔法师作为高水平的施法者，再叠加数十年的努力，这种不可能出现的奇迹即将显现。
在地下研究室的研究台上。
在那片被鲜血染红的惨烈现场，各种死灵系魔力席卷而来。
菲涅的淡紫色长发随风飘扬，裙摆也开始疯狂舞动。
即便是释放出如此规模的死灵系魔力也从未感到疲惫的菲涅，此刻却开始气喘吁吁。
因为魔法而感到疲惫，这种感觉已经多久没有体会过了?
汗水渐渐渗出，呼吸也变得急促...但她的脸上却浮现出笑容。
几十年，不，几百年了吧。再次感受到这种愉悦的感觉。
这种涌上心头的快感，又是多久未曾体验过了？
任何美酒都无法带来的巨大愉悦感，此刻充满了菲涅的脑海。
死亡降临了。
传说中的大魔法师，帝国的英雄卡林福德降临了。
他击杀了企图吞噬北部的巨大魔兽努瓦尔，却也在黎明之战中牺牲。如今，这位英雄卡林福德再度归来。
他终于能够履行诺言，为菲涅带来永恒的安息。
庞大的死灵系魔法剧烈波动，菲涅的实验室被耀眼的光芒吞没。
— 轰隆! 砰!
— 哗啦啦!
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在震颤。
扭曲了法则，甚至超越了死亡，尸体缓缓站起身来。
贝尔图斯大公的躯体逐渐改变形态，最终化作那位年轻时大魔法师的模样。
「蕾娜啊...真是个令人怀念的名字。本小姐早已不再使用那个名字了。如同无数岁月中的惯例一般，本女的名字又改变了。现在，我叫菲涅。」
「哈啊，咳咳...皮肤...像在燃烧一样...」
他最后的记忆，是拼尽全力冲向努瓦尔心脏的那一刻。
各种器具散落一地，血迹斑斑的研究室中央...实验台上躺着的尸体，披着破布般的衣服，睁开了眼睛。
无法适应被强行注入的生命，那具躯体打了个喷嚏。
「原来如此...是你...救了我。蕾娜...不，菲涅...是叫菲涅来着吧...」
只记得在死亡的预感中，冲向努瓦尔之前...他曾向妻子佩莉娅和挚友梅尔贝罗特卿道别，满怀歉意。
卡林福德难以置信地耸了耸肩，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瞪大了眼睛急切地问道。
「咳咳，咳咳...!」
难以置信，他竟然复活了。
「我...是啊...我...我死了...曾经...」
骨头扭曲、肌肉重组的景象，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看到，恐怕会感到恶心作呕。
她耗费漫长岁月施展的复活术，成功地将卡林福德从死亡中唤回。
他依然是一个带着黎明战争时期记忆生活的人物。
想到这里，卡林福德用他那虚弱的身躯推开实验台，挣扎着站了起来。
「是吗...原来如此...努瓦尔死了...太好了...真的...真的太好了...」
*
「是的。那个将北部变成尸山血海的灾难已经结束了。现在，后人称之为「黎明之战」，并作为过去的历史被铭记。」
「欢迎回到人间，卡林福德。你真是幸运。若不是本姑娘的力量，连死亡都能克服，你恐怕永远都要在死亡的深渊中徘徊了。」
「努瓦尔...!那巨大的魔物努瓦尔怎么样了?我最后的攻击击中它了吗?那个强大到难以置信的怪物...究竟...」
渐渐地，躁动的魔力开始平息下来。
之后的记忆一片空白。
「这里是...这，这里是...」
「你是说...你是说真的吗...?努瓦尔终于死了...?」
复活的卡林福德颤抖着张开自己枯瘦如柴、仿佛只剩骨头的手掌。
菲涅听到那熟悉的声音，终于露出了苦涩的笑容。
「...」
「嗯，出于礼貌回答你吧...那个荒谬的怪物确实死在了你的最后一击下。北部的和平已经恢复，而你，也成为了帝国的英雄。」
他一定还记得，大魔物努瓦尔的气息笼罩天空的那一幕。
— 猛地一颤!
那个男人好一会儿都没能回过神来，终于，他难以置信地睁开了眼睛。
「你是...没错...蕾娜，是蕾娜吗...」
还有，他唯一的女儿希伦...他含泪将女儿托付给梅尔贝罗特卿，依依惜别的情景历历在目。
接着...尸体的手臂动了。
这种诡异的声音在地下研究室里回荡着。
他倾尽所有魔力，一心想要杀死那个足以吞噬北方的巨大魔兽，释放了最后的魔法。
卡林福德颤抖着抓住实验台，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
然而，那双闪烁着光芒的眼睛里，却涌动着生命力。
— 咔嚓，咯吱。咔嗒!
「正是如此。何不低头道谢呢?虽说本小姐救你也是出于自己的目的。」
那具明显年轻化的躯体。由于尸体复苏术尚未完善，皮肤多处剥落，外表看起来也十分憔悴。
刚从佩莉娅的腹中孕育出的生命，自己的女儿。
正因如此，当得知努瓦尔已死、帝国人民欢呼胜利的消息时……他流下了感动的泪水。
「为了让我能够抵达努瓦尔面前而牺牲的所有人……他们的死并非徒劳……是的……该死……真的……真的太好了……大家的牺牲没有白费……真的太好了……」
菲涅只是静静地让卡林福德独自流泪。
「真的太好了……帝国终于重获和平了……我感觉自己多年的努力终于得到了回报……」
「是啊，恭喜你。祝贺你。」
菲涅用毫无诚意的声音，随口敷衍地祝贺道。
卡林福德就是这种人。
为了人类，为了拯救帝国，他倾注了全部的热情与心血，是那种只会在历史书上出现的英雄人物。
菲涅也不是不知道这一点。
正因如此，她只是任由卡林福德在那里哭得稀里哗啦，没有去打扰他。
死而复生这种令人手足无措的处境。
以及帝国重获和平的解脱感。
在混乱翻涌的情绪风暴中，她等待着他恢复理智，已经几分钟过去了。
看着呼吸逐渐平稳的卡林福德，菲涅再次露出一丝苦涩的微笑，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你应该没忘记「约定」吧，卡林福德?」
「...约定?」
「没错。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费这么大劲把你复活?我对帝国英雄的传奇故事一点兴趣都没有。你是死是活，跟我毫无关系。」
卡林福德裹着破布，身体瑟瑟发抖。
菲涅大步走向实验台，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你说过，你可以杀死我。历史上绝无仅有的六星级战斗系魔法师，帝国的英雄，卡林福德。」
这是他跨越了双手无法丈量的漫长岁月后，终于倾吐而出的最后告解。
这是帝国的英雄卡林福德用坚定的目光对菲涅许下的承诺。
「...」
「只要你帮我破解努瓦尔的死灵系魔法，我就会焚烧你轮回的印记，带你走向永恒的安息。」
「我……无法烧毁你完成的轮回印记。即使以我的魔力，也远远不够。真的……真的很抱歉……」
从来就没有。
*
「蕾娜……不，菲涅……」
那唯一的光芒，支撑着少女度过这漫长而艰辛的人生。
「什……什么……?」
那位总是以正直的目光，向所有人诉说真理的正义英雄，曾向菲涅如此断言。
在岁月的倦怠与痛苦中，她终于触及到了那道光——
说话间，她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必要之举……如果放任努瓦尔不管，恐怕整个帝国都会被付之一炬……」
菲涅的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响起。
仿佛被巨大的铁链紧紧束缚，名为生活的枷锁再次将她拉回现实。
菲涅露出更加兴奋的笑容，终于向这位帝国的英雄宣告：
菲涅的身体僵住了。
「那是个谎言。」
「蕾娜……不，菲涅……」
从一开始就没有逃脱的可能。
「没错。你说过，只要我帮你破解努瓦尔的死灵系魔法，就会赐予我永恒的安息。我就是为了这个承诺，才熬过了这漫长而乏味的人生。现在……是你履行承诺的时候了。是时候实现我长久以来的夙愿了。」
卡林福德垂下沉重的目光，像是忏悔般低声说道。
「来吧，履行你的义务吧，卡林福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