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昔日的英雄 (2)
希伦·阿尔蕾娜·罗切斯特是个杀人的魔女。
她有着如同横穿北部雪原的野兽般的气质,那双闪烁着锐利光芒的眼睛,一旦与之对视,可怜的猎物便已身首异处。
在还未举行成人礼的年纪,她就已经能驾驭三星级魔法,在雪原的极端环境中赤足奔跑,将阻挡在前的一切斩断,沐浴在鲜血之中。
如果在罗切斯特领地附近的雪原上,看到一个身穿礼服、赤着脚的少女站在暴风雪中,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在雪原的彼端,看到那原本只是朦胧人影的少女,眨眼间竟已近在咫尺。
那无疑是恐惧的具象化。
绝对不要激怒她。
— 北部雪原的探险家,利奥波尔。
「……」
「...居然还有一册留存。明明已经列为禁书全部回收了才对。」
「这记录中提到的希伦...真的是我的女儿希伦吗...梅尔贝罗特卿...」
「情况我已经解释过了。多亏了你的努力,大魔兽努瓦尔销声匿迹,但因其魔力的余波,希伦至今无法控制自己的力量。」
罗切斯特家族的宅邸,处处铺满了地毯,壁炉和御寒的外套随处可见。
对于显赫的贵族家庭来说,这景象或许有些粗犷,但为了在雪原深处生存,这也是无奈的选择。
— 噼啪,噼啪。
在噼啪作响的篝火前并肩而坐的梅尔贝罗特卿和卡林福德,已是多年的老友。
他们在战场上相识,彼此心生竞争之意,曾多次争执打斗,却依然一同踏上了旅程。
有时他们败北,有时他们胜利,渐渐地,同伴们聚集起来,他们甚至与决定世界命运的宿敌交战。
有人化作墓碑前的鸢尾,有人仍在人间续写传说;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啊。蕾娜...不,应该叫她菲涅吧。我得好好感谢那位死灵系魔法师。」
话虽如此,这位老友在漫长的岁月里,一定为了照顾希伦而竭尽全力了吧。
时代总是向前流淌,该过去的终将过去。
「……」
在花絮纷飞与欢呼声交织的道路上,最终剩下的,不过是一个柴火稍显充裕的壁炉、一条温暖的毛毯,以及一杯温热的羊奶。
「时代变了啊,我已经是过去的人了。」
昔日的英雄终将化作历史长河中的故事,在岁月中沉淀、消逝。
卡林福德颤抖着接过木制马克杯。
若要一一道来,他们的人生旅程将是一个漫长的故事,但如今,这些都已成为过去。
「真是活久见啊。」
他虚弱到连一杯装满羊奶的马克杯都几乎无法握住。
或许是因为刚刚被死灵系魔法复活的缘故。几乎感受不到魔力,身体也瘦骨嶙峋,面容憔悴得……简直不像人,倒像是骷髅上勉强贴了一层皮。
「……」
偶尔留在皇室官方的设施中的雕像,或是厚厚书卷中的一行文字,便已足够。或许,当时代更迭时,从舞台上退场,为后世让路,正是昔日英雄的使命。
外面正肆虐着暴风雪。玻璃窗发出威胁般的震动声,雪片拍打在窗上的声音,还有雪原上刺骨的寒风从缝隙中渗入的声音。
然而,在这段旅程的尽头,
他是个沉着冷静的人,即使已故的旧友死而复生,在了解前因后果后也能坦然接受。
那座只为她而建的高塔便是最好的证明。自从希伦离开罗切斯特领地后,这座塔便失去了意义,孤零零地矗立在雪原中央,空荡荡的,毫无生气。
「...」
在这片只留下努瓦尔痕迹的寒冷孤寂的雪原上,独自坐着度过岁月的梅尔贝罗特卿,大概也曾有过这样的想法吧。
「希伦……是去大陆西南部学习魔法了吗……?」
至少,在卡林福德复活并出现在他眼前之前是如此。
那具身躯正一点点腐烂。肩膀附近已经被暗红色覆盖。
身边满是值得骄傲的同伴,对他们的掌声与赞美从世界的每个角落涌来。
不过,卡林福德的样子也与从前大不相同了。
「……你觉得还能撑多久?」
毕竟他早已身经百战。
房间里,只有篝火噼啪作响的声音,以及摇曳不定的影子。
「你的表情倒是挺有意思。我能理解你激动的心情,但也别表现得太过难看。你得替那孩子想想,她可是第一次见亲生父亲。」
「……虽然靠着死灵系魔法复活了,但我本就不属于这个世界。能撑多久我也不清楚,不过等到这具身体里的死灵系魔力耗尽,我就会再次化为虚无吧。」
「谁知道呢...至少,她大概不会感谢我吧。」
梅尔贝罗特卿虽然语气中充满了愤怒,但接过马克杯的卡林福德,表情却缓和了许多。
当然,在听完他的解释后,他又恢复了平静。
「看来是这样。没想到连你脸上都长出了皱纹。」
梅尔贝罗特卿露出疑惑的表情,卡林福德便卷起已经完全干瘪的袖子,展示给他看。
「……不是那样的,梅尔贝罗特卿。」
初次见到卡林福德时,梅尔贝罗特卿几度怀疑自己的眼睛。他以为有人在耍花招,不得不施展各种探索系魔法。
「是啊。这段时间一直找不到合适的人来照看那个麻烦的孩子,可真是让我吃了不少苦头。最近在西南大陆那边联系到了一位相当不错的魔法教师,给了他一个合适的爵位,让他负责希伦了。」
「要是听我说起这些年来堆积的事情,你也会大吃一惊的。把那个麻烦的女儿丢给我照顾,自己却一走了之,让我这些年可真是受够了。卡林福德,跟你这样的孽缘,我真是受够了。」
他曾伸手触摸天空,将苍穹之上的星辰尽收眼底,以世界为舞台,演绎英雄的传说。
两人曾一起闯荡世界。
「……虽然和你不同,我一直在苟延残喘地活着,但我的感受和你并没有太大区别。我们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我已经提前给老师那边寄了信。让他们带着希伦来罗切斯特领地。卡林福德,你肯定也想见见那个没心没肺的丫头吧。」
「别担心,时间还充裕。不过……应该不会是无限的吧。」
卡林福德再次放下袖子,用手抹了一把脸,继续说道。
「那孩子大概把你当成父亲了吧。她一定在用自己的方式,尽全力过好自己的人生。既然如此,我这副腐烂不堪的模样,也不想在现在扰乱希伦的生活……」
卡林福德艰难地站起身,将手搭在梅尔贝罗特卿的肩膀上,露出了温柔的神情。
「那孩子的父亲,必须由你来继续担任。梅尔贝罗特卿。」
「...」
「总是向你提出这么沉重的请求,真的很抱歉...」
卡林福德低着头,仿佛无地自容,他曾是拯救过世界的英雄。
想到这位英雄的结局竟如此凄凉,梅尔贝罗特卿实在不忍心摇头拒绝。
「无论是讨伐队时期还是现在,你总是让我感到麻烦又厌烦...」
梅尔贝罗特卿虽然嘴上说着尖锐的话,目光却始终平静地低垂着。
他是言行不一的最典型人物。
*
随后,卡林福德将梅尔贝罗特卿与希伦往来的信件一一展开阅读。
最初离开罗切斯特领地,前往埃贝尔斯坦的希伦,内心充满了不安、忧虑和焦躁。
少女恐惧着体内流淌的努瓦尔之血,不知何时会再次掌控她的精神。
她担心自己会再次染上鲜血,招致众人的恐惧与鄙视,再次被群体所排斥。
阅读着希伦在那种绝望的恐惧中挣扎的每一个烦恼,卡林福德的心情也变得沉重起来...但渐渐地,那些担忧也开始一点点消散。
希伦在埃贝尔斯坦和雷文克劳男爵领地之间往返,学习各种魔法和淑女的教养,不知不觉中,她已经放下了那些沉重而阴郁的烦恼。
那个曾在雪原尖塔中央,抱着膝盖默默哭泣的柔弱少女……如今已在一片温和的草原中央,被魔法书环绕,逐渐成长为一名端庄的淑女。
寄给梅尔贝罗特卿的信件中,所传达的信息也逐渐变得积极起来。
这个名字自然而然地铭刻在了他的脑海中。
— 「今天,雷文克劳男爵领地上迎接了自贝尔米尔伯爵家的千金。她名叫埃伦特,不仅受到平民的敬仰,就连贵族和高级家臣们也对她如君王般尊崇。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散发着君主般的气度,让我不禁感叹,世上竟有如此高贵的女子。」
取而代之的,是每次面对新环境和新人时的经历,以及与他们交织在一起、不断学习新事物的日常故事。
— 沙沙
至少,他的女儿能够生活在一个没有战争恐惧、没有生命威胁的世界里。
信中几乎不再有关于忧虑、不安和焦躁的倾诉。
「德里克·莱多夫 雷文克劳男爵...」
她身着华美的礼服,披散着与母亲如出一辙的雪白长发,以优雅的姿态款款而行,俨然一位端庄淑女。
然而,仅仅阅读与梅尔贝罗特卿往来的书信,就能感受到她丰富的情感,仿佛一位正值芳华的少女,用五彩斑斓的双眼凝视着这个美丽的世界。
— 「今天吃了雷文克劳宅邸的糕点师做的蒙布朗...」
至少现在的希伦,似乎真心信任并追随这位埃贝尔斯坦最负盛名的教师。
— 「我在雷文克劳男爵的指导下重新学习了转换系魔法的基础。在此之前,我在雪原上使用的转换系魔法过于依赖本能和直觉,这次让我再次意识到这一点。只要更加努力,我相信自己能够达到更高的境界。」
就这样在罗切斯特公爵府疗养期间,卡林福德无数次想象着长大后的希伦的模样。
肩上扛着一具形似巨大北极熊的魔兽尸体。
— 呼咿咿!嚓啦啦!
若是能理解这其中的鸿沟,或许会感到些许违和,但对于尚未见过希伦的卡林福德来说,这些内容足以让他感动得热泪盈眶。
她若无其事地将魔兽族的尸体随手一扔,那举动让家臣们脊背发凉,冷汗直冒。
仅凭这些书信的内容,对他来说便是一种救赎。
— 「特丽莎小姐突然向我提出决斗,我一时冲动就出手重了些。我害怕体内的诅咒之血会失控,但似乎还是勉强控制住了。」
卡林福德反复阅读这些书信,细细品味希伦的故事。
北部最令人闻风丧胆的魔女,正是希伦。
希伦基本上是个寡言少语的人。
雪原的寒风将她散乱的发丝吹得四处飘散。
正如梅尔贝罗特卿所说,她因努瓦尔的血脉影响而度过了不幸的童年,但遇到了一位好导师,似乎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我们乘坐马车时遭到了魔兽族的突袭。虽然知道这片土地危险,但没想到它们会如此频繁地出没。上次来的时候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体型比她大数十倍的魔兽族,已经彻底断了气,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她,回来了。
「...」
「路上捡的。」
放下信件的卡林福德揉了揉眼角。
— 「我在埃贝尔斯坦附近的草原上漫步了几次...」
— 咔嚓! 咔!
她赤着脚,穿过大门铁栅栏的瞬间,立刻吸引了宅邸所有人的目光。她擦去脸上的血迹,开口说道:
梅尔贝罗特卿的办公室。
— 轰! 哐!
次日,希伦抵达了罗切斯特公爵府。
信中处处提及他遇到了人生难得的良师,受益匪浅。
在埃贝尔斯坦贵族圈的故事中,被提及最多的名字,毫无疑问是雷文克劳男爵。
为了拯救这个世界,他值得牺牲自己。
*
从头到脚全身雪白的少女,此刻却被鲜红的血迹染得更加刺眼。
德里克在外套上又披了一件长袍,全副武装地穿上了各种毛皮制成的防寒装备。
他抖落身上的雪,擦去血迹,略带叹息地说道。
「不过我们比预想的要早到。难得希伦小姐精心打扮了一番,却因为要换衣服而感到有些窘迫。」
希伦一抵达罗切斯特宅邸,就不得不跟随女仆们的指引,去换下那件被血迹浸染的礼服。
现在少女似乎在别馆里沐浴。
「...」
梅尔贝罗特卿坐在宅邸大门旁,手托着下巴。
他在等待德里克整理仪容的间隙。
「长途跋涉辛苦了。」
「没有的事。」
「你也知道,说要见希伦不过是个名义上的理由罢了。」
梅尔贝罗特卿趁着希伦不在,毫无保留地说出了真心话。
事实上,德里克也预料到了这一点。梅尔贝罗特卿并不是那种会因为私人原因而让手下横跨大陆的鲁莽之人。
「不过,在谈正事之前,还是得先见见希伦的脸。既然都来了。」
梅尔贝罗特卿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来,懒洋洋地瞥了一眼,随后走进了宅邸。
几片雪花随着他的身体飘进宅邸内部,粘在地板上,很快就化成了水珠。
看来无论如何,他都想先确认希伦的神情。
「...」
梅尔贝罗特卿这副模样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德里克一边整理衣装,一边用冷淡的眼神瞥了一眼。
时隔许久再次踏入罗切斯特公爵府。
德里克摇了摇头,整理了一下思绪,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进了宅邸。
抬头望向天空,雪花一如既往地纷纷扬扬地飘落,堆积在尖塔之上。
看着罗切斯特公爵领那静静铺展的雪原,仿佛一幕大戏落幕后的宁静余韵。
尽管周围站满了家臣,但没有人敢上前搭话或阻止这个衣着寒酸的人。
这里曾是战场,也曾是无数英雄诞生的地方……但如今都成了往事。
在那诡异的违和感中,长袍阴影下那双明亮的眼睛闪烁着,男子继续说道。
大陆西南部已渐渐迎来春天,但这里却永远是冬天。
虽然德里克的探索系魔法水平已经相当高了,但对方的魔法水平却难以估量。
即使是德里克也无法看透他的境界。
雪原寂寂,杳无人迹。
宅邸的主厅。
一个瘦骨嶙峋、身披暗红色长袍的憔悴男子站在那里。
德里克皱了皱眉,隐隐露出戒备的神色。
「你就是德里克吧。」
就在他准备在家臣的引导下前往休息室时。
「希伦的师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