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意义是什么?
德雷斯特为寻找这个问题的答案,耗费了漫长的岁月。
他出生在帝国中部泽布隆伯爵领的一个佃农家庭。
年少时在山野间嬉戏玩耍,到了懂事的年纪便学着犁地,耕种田地、收割庄稼,到了青黄不接的时节就去山上打猎,勉强糊口。
虽然家境贫寒,但家庭和睦,他没有什么野心,只希望能找到一个好伴侣,买下一块不错的土地,成为一片广阔田地和完整家庭的主人。
他不过是个没有一丝贪念,只想过踏实日子的年轻佃农。
然而,上天却赐予了他天赋。
深夜,他抱着犁具坐在田地里仰望星空时,仿佛能看见天道的奥秘。
流动的魔力如同奔涌的江河,仿佛大自然的一幅画卷。指尖流淌的一丝魔力,如同身体的一部分般自然。
他学会了魔法。并非怀着什么野心,也不是为了追求魔法之路。只是因为他能够做到,所以就去做了。
看着城市里的魔法师们施展魔力,感受自然界中魔力的流动,他便能以自己独特的方式实现魔法。他能够预测起风的时节,甚至能预感到何时会下雨。
漫步在森林中,每一片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都传入耳中,每一丝动静都仿佛被清晰地捕捉到。
他在野兽可能落脚的地方预先瞄准了弓箭,并避开那些看起来随时会崩塌的岩石。
他是一位平民出身的魔法师。
成年时,他已经达到了二星级,当胡须开始生长、成家立业时,他更是晋升到了三星级。他成为了边境小村庄里的英雄人物,全家人都对这位一家之主充满敬意。
他的妻子是磨坊主的女儿,温柔美丽,总是为他操心。而他可爱的两个女儿,每当看到父亲施展魔法时,眼中总是闪烁着崇拜的光芒。
他有一种预感。
如果说我人生的第一幕是作为佃农的生活,那么第二幕便是作为魔法师的人生了。他沉浸在自己的魔法成就中,愈发专注于魔法。他整日研读从城里带回的魔法书,改进并发展了无数探索系魔法,将其化为己用。
当他回过神来,发现平民出身的魔法师中,几乎无人能望其项背。
或许在四十岁之前,他就能触及四星级的领域。这样,他人生的第二幕岂不是会更加璀璨夺目?怀着这样的想法,他在那小小的乡村里愈发专注于魔法与农耕之术。
几年后,帝国皇室授予德雷斯特爵士子爵爵位。
某日归家,只见屋内血迹斑斑。
他的亲信们也都死了。岁月流逝,所有人都被抓获,唯独德雷斯特一人始终逍遥法外。
仇恨的枷锁终有一天需要被打破,但不必从自己开始。
就在那股杀意的魔力升腾而起的瞬间,他想起了自己那两个天真无邪的孩子,正如眼前因恐惧而颤抖的伯爵的两个女儿一般。那是无辜孩童的模样。就像自己那些枉死的女儿们一样,这两个孩子也毫无罪过。
既然无法控制他,那就将他变成同等的贵族,以维护权威。他花了超过35年的时间,才终于摆脱了追捕者的纠缠,无数人站出来为他澄清误解。
对他们来说,身为平民却触及四星级魔法领域的德雷斯特,简直如同救世主一般。
许多信任并追随他的魔法师试图保护他,却因此丧命。
已开始衰老的他,并不擅长快速奔跑。他既没有特殊的移动手段,也没有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通道。
老人仰望着高远的天空。岁月流逝,但太阳、月亮和星辰依旧高悬天际。尽管他的人生波澜壮阔,但天空中的一切却始终如一,仿佛从未改变。
德雷斯特对世人的这些看法毫不在意。到了这个地步,他早已对生活中的一切感到空虚。
他已达到六星级的境界,成为世界上屈指可数的魔法师。但在世人眼中,他只有四星级。
然而,第二年,他们的头颅便被悬挂在市中心广场上示众。
当他回首往事,发现一切都已改变。
没有家人,也没有挚友,就这样漂泊般度过了大半生,转眼间已年过八旬,又到了九旬。
追随者们以他的名字创立了学会,偶尔也会仰仗他的庇护,但他一有机会就会四处游历。
关于泽布隆伯爵领的探索系魔法师德雷斯特的传闻,已经传到了埃贝尔斯坦。他成为了一个活生生的传奇,即使是平民也能触及高级魔法师的领域。
那些不时冒出的变革者们,都将德雷斯特奉若救世主般追随。随着他的境界逐步提升,突破四星级后,追随者必将与日俱增。
一些出身底层的魔法师,以其坚韧的性格,高呼着要改变世界。
他连像样的势力都没有,却在世人眼中过着奢华的生活,享受着荣华富贵。
无论是高等贵族,还是帝国皇室的五星级魔法师,都未能找到并抓住他。
皇帝亲自出面,调解了他与泽布隆伯爵家的恩怨,给予了充分的礼遇、补偿和道歉,他终于重获自由。当他回过神来,人生已步入黄昏,而他也成为了一名堂堂正正的贵族。如今,他已不再是平民阵营的人物,而是贵族阵营的一员。
他曾是一位父亲疼爱的独子,一个家庭的顶梁柱,也是一个被仇恨吞噬的复仇者。
那番煽动将德雷斯特变成了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数年过去,接连不断的战斗和追击,他潜入庄园,几乎就要杀死泽布隆伯爵。
他步履缓慢,虽然只是沿着别人常走的路慢慢前行,却无人能抓住他。仿佛早已知道追兵何时何地会出现一般,那位老人悠然漂浮于世间,宛如幽灵。
那些将魔法视为特权、统治世界的血统贵族,引发了人们的怨恨。
然而到了第三年,泽布隆伯爵派人下令,要将德雷斯特一家满门抄斩。
直到三十年过去,贵族们才不得不承认:抓捕德雷斯特·沃尔夫泰尔,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妻子的尸体悬挂在墙上。两个女儿惨遭杀害,浑身是血,横尸地板。
他居住的村庄开始吸引各种魔法师前来拜访,纷纷向他求教。
在他年过半百之时,他已经超越了五星级初阶,达到了中阶水平。他那冲天般的复仇之心,将他锤炼成了世界上最杰出的探索系魔法师。
然后,他的人生进入了第三幕——复仇者的人生。
世人都对这位达到三星境界的魔法师表示敬意。即便是名门望族的贵族们,也对这位平民出身的魔法师能达到如此境界感到惊讶。在平民魔法师中,他几乎成为了精神支柱般的存在。
他虽然跻身于高级魔法师之列,但骨子里的性情与当年耕田的佃农并无二致。他所追求的不过是个人成就,至于世界的变革,他并不在意。
房屋燃起大火,巨大的篝火将夜空映得通红。
他因纯粹的魔法实力而被授予贵族爵位,成为众人热议的话题,让无数平民相信只要努力生活,终有一天也能得到这样的福报。
许多人推崇他,将他视为活生生的证据,渴望通过他改变世界。
有时他是某人的同伴,有时又是某人的敌人。
他只求自己能达到更高的境界,除此之外,能让妻女衣食无忧便足矣。他怀着这样简单的愿望生活着。
「原来如此。这就是人生啊。」
就这样又过了十五年,当他年过花甲时,高等贵族们彻底放弃了抓捕他的念头。
燃烧的伯爵宅邸前,伯爵颤抖着紧紧搂住自己的女儿们,低头哀求饶命。面对泪流满面、恳求至少放过孩子们的泽布隆伯爵,德雷斯特眼中复仇的怒火依旧熊熊燃烧。
他没有领地,甚至连一座宅邸也没有。然而,作为平民出身,仅凭纯粹的魔法实力登上贵族之位,他被彻底视为与平民分隔开来的人物。
其中大多是痴迷于魔法这门学问的人,与他们交谈是一件愉快的事。但偶尔也会有一些人前来探讨魔法之外的话题。
据说是因为试图暗杀泽布隆伯爵而被捕。那是一个可怕的结局。
他是被空虚侵蚀的隐士,一个学会的精神支柱,某些平民的偶像,也是某些贵族的仇敌。
但是,尽管人换了,那些拥有同样性格的人却时不时地再次出现。
就这样,他成为了贵族阶层的公敌。
某种程度上,这种说法也并非全错。他确实是仅凭纯粹的魔法实力,就打破了全世界贵族的特权意识的唯一人物。
伯爵想要斩草除根。尽管德雷斯特并未主导变革,但他确实是这场变革的导火索。
既然无法彻底压制这个怀有变革之种的人,贵族们至少也要将他拉入自己的阵营。经过漫长的岁月后,贵族们终于决定放弃一切,转而以另一种方式对待他。
他度过了长达十余年的逃亡生涯。
如今,平民们看到他,已很少再想着推翻贵族了。
他本无任何野心,但在世人眼中,却是个野心勃勃的平民法师。
然而,他终究没能杀死泽布隆伯爵。
他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但即便如此,他还是不得不这么做。即使空虚而虚无,那也是复仇之后再考虑的事。他无法带着这炽热的复仇之心度过余生。
他登上高山俯瞰世界,深入洞穴拥抱黑暗。
无数的罪名被强加于他。那些他从未犯下的种种丑恶罪行,玷污了他的名誉。讽刺的是,唯一理解这一切都是诽谤的人,正是将德雷斯特推向如此境地的改革派们。
复仇是虚无的。即便复仇成功,留下的也只有新的仇恨和空虚。
那位默默前行的老人,毫无预兆地抬头望天,喃喃自语。
然而,德雷斯特对这些变革毫无兴趣。
距离他犯下杀害泽布隆伯爵的罪行,也快过去三十年了。时间能风化世间万物,罪行也不例外。
变革者们靠近德雷斯特的耳边低语。这一切都是那些贵族的所作所为。
德雷斯特紧闭双眼,沉思片刻后,割下了泽布隆伯爵的一只眼睛、舌头,以及双腿的筋腱。伯爵痛苦地挣扎着,鲜血喷涌而出。德雷斯特就这样让他余生残废,然后离开了伯爵宅邸。
与他亲密无间的村民们的鲜血如江河般流淌。燃烧的稻草捆在地上翻滚,不时迸出火星。他出生和成长的村庄的一切都化为灰烬,逐渐消失。纵火的士兵们脸上无一不浮现出扭曲的快意。
就这样步入暮年,剩下的感慨已寥寥无几。
「一切过去后,才发现没什么大不了的。」
人生就是如此。
直到步入人生的黄昏,老人才终于明白。
他曾被追逐着奔跑,也曾茫然地前行……
最终,这也是一种人生。
*
「少年,你的魔法天赋实在太过模糊了。」
帝国西南部有游魂出没。
德里克或许无从得知那些在高阶贵族间流传的传闻,但至少有一点是公认的——这位年轮满布的老人,看起来确实像极了幽灵。
与德里克一同从酒馆走出的老人,仿佛漂浮般行走在沉睡于清晨空气中的街道上。
德里克跟在他身后,德雷斯特用沙哑却虚弱的声音评价着他的魔法天赋。
「模糊吗?」
「是的。」
在德里克的一生中,从未有人用「模糊」来形容他的魔法天赋。
他年仅十四岁便达到了二星级,十七岁时已开始冲击三星级。
或许,德里克的魔法成就甚至可能比德雷斯特来得更快。德里克的魔法天赋就是如此非同寻常。
然而,德雷斯特却对德里克的天赋给出了模棱两可的评价。他的眼中似乎看到了某种更遥远的境界。
「作为一个平民魔法师,若想追求更高的境界,半吊子的水平可不会有好结果。」
「…」
「想要找到出路,就必须做到压倒性的强大。」
德里克推开酒馆的门,大步走了进来。杰登看到他,高兴地打了个招呼。
「战斗系魔法能在无数变故中保护你的身体,而迷惑系魔法则能在各种情况下创造出无数变数。不过,想要在恰当的时候运用这些魔法,你也得学会适时掌握环境和局势的信息。」
德里克内心纠结着该如何回应。说实话,他认为自己现在的水平已经足够强大了。
他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期待,仿佛即将实现夙愿般兴奋不已。这与他一贯的沉着冷静大相径庭,令人感到事有蹊跷。
杰登当然知道德里克会定期休假,但这次的委托可都是些大人物,实在不好推脱。
「哦,德里克!」
事实上,收到委托信件已经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但今天却有些特别,因为一下子收到了许多特别的信件。
在黑暗笼罩的地方,年迈魔法师冰冷的眼神正微微闪烁着光芒。
初次见面的人或许察觉不到,但长期与德里克相处的杰登心知肚明—此刻的德里克正处于极度亢奋之中。
想必这些信件真正想要找的人,只有一个。
「我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同时收到贝尔图斯、贝尔米尔、杜普莱恩家族的信件。真是活久见啊。」
*
喷涌而出的魔力仿佛遮蔽了天空。那上面铭刻的种种术式之精妙,即便是对各类魔法领域已有相当造诣的德里克也不禁瞪大了双眼。
展开的探索系魔法阵与德里克以往所见的完全不同,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帝国西部将会有大动荡。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比现在更加出色。」
「…」
那恢宏壮丽的魔力盛宴,宛如指引着通往遥远黄金乡的航海图。
他走在昏暗夜晚的破旧小巷间,忽然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长袍的衣角,回头望去。
不过,要说他们的名声已经响亮到能同时收到帝国西部最负盛名的三大家族的委托,那倒也不至于。
杰登本想解释,无论如何推掉这些委托都绝非易事,但德里克早已迈着轻快的步伐冲出酒馆。
「今天就这样吧,我还有急事,先走了。」
这其中有德里克的功劳,也有杰登本人的奔波,还有其他成员的努力。
「从今天起,所有的委托都帮我推掉吧。团里其他成员也不少,应该没问题吧?我也该休息一阵子了。」
正当他为此苦恼该如何处理时…
「最近有不少赚钱的委托呢。」杰登正想这么说,却见德里克抓起吧台角落的干粮袋,放下一枚银币,语气急促地说道:
翌日,
他正想解释情况,德里克却已经急匆匆地开口:
「…什么?」
望着如繁星般点缀夜空的璀璨魔法阵,德里克的目光完全被吸引,眼中闪烁着光芒。
从早晨起就收到各种信件,杰登不得不忙碌地来回奔波。
一向从容淡定的德里克如此火烧眉毛般着急行事,实属罕见。
德雷斯特瘦削的手在空中划过,随后紧紧握成了拳头。
— 咚!
他现在无心教导任何人。
与刚成立时相比,贝尔德伦佣兵团的名声已经提升了不少。
酒馆'贝尔德伦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