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尔米尔边境伯爵乘坐的华丽马车周围簇拥着大批护卫。
即便远远望去,也能感受到车上坐着一位身份显赫的人物,但对于边境伯爵而言,这样的护卫规模却显得颇为精简。
驻守在埃贝尔斯坦入口的卫兵们一看到马车上刻着的贝尔米尔家族徽章,便纷纷咽了咽口水,随即让开了道路。随从们虽然准备了身份证明的文件,但卫兵们连看都没看一眼。那种威严,根本无需查验身份。
直到那辆庞大的马车驶过商业区外围那条维护良好的道路时,城内没有任何人敢上前阻拦。尽管吸引了无数人的目光,但以这样的身份地位来说,已经算是相当低调了。
「贝尔图斯和杜普莱恩那边似乎还没到。」
坐在马车里,托着下巴观察街景的贝尔米尔边境伯爵独自整理着思绪。
边境伯爵亲自来到埃贝尔斯坦,背后有许多原因。表面上看是为了即将进行的关税协定,实际上是为了拜访大魔法师德雷斯特·沃尔夫泰尔爵士。
不仅如此,既然已经来到埃贝尔斯坦,他也想见见自己最疼爱的女儿埃伦特,问问她的近况。
按照惯例,本应事先寄信告知来访,但贝尔米尔边境伯爵却并未如此。他既想给心爱的女儿一个惊喜,也想看看她平日里的生活如何。
在这如履薄冰的埃贝尔斯坦社交圈中,她究竟是如何生存下来的呢?
怀着满心忧虑,他来到贵族区埃伦特的宅邸时,发现她早已心力交瘁,黯然神伤。
「啊,父亲大人。」
面容憔悴的埃伦特正坐在花园里喝茶,看到父亲突然出现,不由得瞪大了双眼,惊讶不已。
同样感到惊讶的,还有贝尔米尔边境伯爵。
*
「埃伦特,如果社交生活让你感到疲惫,随时可以回到庄园来。为了你的地位,拓展人脉固然重要,但我认为不必为此伤害自己的内心。」
边境伯爵贝尔米尔无论面对谁,总是神情严肃,言辞豪迈,唯独在埃伦特面前,却显得格外慈爱。
他只需看一眼埃伦特的脸色,就能大致猜出她的状态。她的气色不太好,眼中似乎也失去了往日的神采,显然最近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作为父亲,怎能袖手旁观?埃伦特是贝尔米尔家族的明珠,是边境伯爵最珍视的瑰宝。
即便社交圈的地位对贵族女性而言如同性命般珍贵,他也认为没必要为此心碎到非要在埃贝尔斯坦死守下去。
「啊,不是的,父亲。只是最近有些缺乏成就,我有些自责,觉得自己是不是变得懒散了。」
「不,我请来了一位来自酒馆街的佣兵,准备与他进行对练。起初只是想让他施展几次魔法,没想到他懂得比我想象的要多,帮了不少忙。」
在漫长的岁月里反复磨练的努力,终于有了意义。
这个魔法他已经使用过数百次,如今熟悉的感觉被打破,着实令人不快。
埃伦特敏锐地察觉到,贝尔米尔边境伯爵是想通过这番问答来试探和评判什么。
「好吧。如果那个佣兵真的那么擅长魔法教学,或许让他成为贝尔米尔家族的专属导师会更合适。」
「德里克?你在干什么?里面的怪物又涌过来了!啊!距离拉近的话我可撑不住!」
无论是在贝尔米尔宅邸学习领地事务时,还是来到埃贝尔斯坦研习社交礼仪时……埃伦特的眼角总是流露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奇妙自信。
语气十分尖锐。
这是每次击杀魔物族时锻炼出来的魔法。然而今天,魔力中感受到的异样让他心生不安。
「……您,您不用这样夸我的。而且,我只是……最近在魔法对决中输了,正在苦恼如何才能进一步提升魔法的境界。」
说得好听些,是眼界开阔了;说得难听些,就是意志消沉了。
不能那样做。。即便心有不安,雏鹰终究要放归苍穹。总是蜷缩在温室里的树苗,是无法长成参天大树的。
因为贝尔米尔边境伯从未遗漏过埃伦特时不时寄来的信件,所以他对埃伦特的社交生活也能大致推测出一二。
贝尔米尔边境伯轻轻托着下巴,沉默片刻后,仔细观察着埃伦特的表情,随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因为她无法预料,对方会如何看待自己收了一个街头出身的佣兵作为老师这件事。
然而,他似乎陷入了片刻的沉思,随后再次问道。
「啊!德里克!我、我也会被打的……!」
与其说是消极,不如说是积极的变化。
「那重要吗?最重要的是,能否对我女儿的魔法成就有所帮助。」
「……」
佩琳迅速拔出了挂在腰间的长剑。对她来说,作为一位擅长拉开距离、用弓箭辅助战斗的射手,面对这样蜂拥而至的哥布林群并不是什么愉快的对手。毕竟,她并不擅长应对以数量压制的敌人。
埃贝尔斯坦外围。虽然是最低级别的迷宫,但迷宫终究是迷宫。德里克神情严肃,毫不松懈地逐一击杀魔物族,突然,他的眼睛瞪得溜圆。
正如埃伦特所料,贝尔米尔边境伯的眼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即便贝尔米尔边境伯性格豪爽、毫无偏见,但贵族终究是贵族。
「是吗?其实……我本来就打算留在埃贝尔斯坦。」
平日里用于一次性清扫大范围敌人的二星级魔法「火球」,似乎威力有所提升。
一阵狂风席卷而过,潮湿的地下迷宫中掀起了一阵血雨腥风。
「埃伦特,虽然现在可能还有些力不从心,但只要坚持不懈地努力,总有一天会迎来光明的。」
像杜普莱恩家族的艾瑟琳小姐这样的人物,贝尔米尔边境伯爵自然也有所耳闻。
— 轰!砰!
听到这话,贝尔米尔边境伯爵一时语塞。
「那是因为……杜普莱恩家族的小姐……」
「是啊,埃伦特,也许你不回贝尔米尔宅邸会更好。」
德里克瞪大了眼睛,反复握紧又摊开自己的手掌。
边境伯爵贝尔米尔拍了拍埃伦特的肩膀,爽朗地笑了起来。
「你要多在社交圈里下功夫。杜普莱恩家族的艾瑟琳确实不是等闲之辈,但我相信我们的女儿总有一天能够做到。」
「你在魔法对决中输了?埃伦特。你是我见过的最出色的魔法天才,比那些贵族小姐都要强。这种事怎么可能发生?」
然而,当你见识了广阔的世界,遇见了无数比自己更优秀的人时,那种满满的自信也会常常受挫。
「我听说他隶属于贝尔德伦佣兵团……但那些高级家臣们可能会反对。」
「懒散?! 埃伦特!你可是我们贝尔米尔家族最大的骄傲啊!在这个年纪就能取得这样的成就,还如此成熟……到底是哪个混蛋说出这种胡话的?」
「能把道理讲得深入人心也是种本事。至少我……感觉视野开阔了许多。」
「谢谢您的安慰,父亲。不过最近我拜了一位魔法导师,魔法上的进步也相当大。您要是看到我的实力,一定会大吃一惊的。」
而这时,你怀着怎样的心态,往往决定了你一生的气质。
唯一的女儿的老师竟是一个身份不明的佣兵,这难免会让人感到不安。
在血海般的迷宫中央,德里克摊开自己的手掌,静静地凝视着。
*
埃伦特一边絮絮叨叨地讲述近况,一边偷偷观察贝尔米尔边境伯爵的脸色。
既然没必要把事情想得太复杂,埃伦特便如实回答。
「魔法导师……你是说菲尔米尔吗?听说你最近在贝尔米尔宅邸待了不少时间……」
「那么,具体来说,到底帮了你什么呢?」
不过,火力的提升意味着他对魔力的适应力也增强了。
深爱女儿的贝尔米尔边境伯爵很少会这样直言不讳。
「但你还是输给了艾瑟琳。精神论这种东西,谁都可以教的。」
刚才,从体内引导出的魔力感觉似乎比平时要强大得多。
如果现在放弃一切,带她回到贝尔米尔宅邸,就意味着女儿在埃贝尔斯坦的所有努力都将以失败告终。
不过,作为父母,总希望在力所能及的地方给予帮助,这是人之常情。
「相信我这个父亲吧。说到底不过是平民,多给些金币就能收买他们。得先叫管家来一趟。」
人生不可能永远一帆风顺,当受挫时,你的心态会如何呢?想到这里,贝尔米尔边境伯爵不得不收回刚才的话。
他揉了揉太阳穴,深深叹了口气,转而开始思考该如何安慰埃伦特。
从埃伦特在魔法对决中落败的那一刻起,就该先想到她的名字。毕竟,在埃贝尔斯坦的社交圈里,能在魔法实力上胜过她的贵族小姐,恐怕只有艾瑟琳了。
「只是……学到了一些仅凭贵族礼仪无法掌握的那些魔法理论……还有,如果真的想赢,应该以怎样的方式努力,他为我指明了方法论。」
随后,他轻轻闭上眼睛,将刚才的感觉在脑海中反复回味。
脑海中浮现出在杜普莱恩家族获得的魔法书中多次练习过的三星级战斗魔法——「火焰墙」的形态。
这不是简单地凝聚成球体并引爆来攻击敌人,而是以完整的墙壁形态实现,能够一次性压制大范围的敌人,并随后构建有利战场的魔法。
这是一种需要极其精细和复杂的魔力操控的魔法,仅凭一般的熟练程度根本无法施展。即使将魔力感知锻炼到极致,以目前的水平来说,尝试它也是不切实际的。
然而,一种莫名的确信从内心深处涌出。
仿佛那些日复一日、日积月累的努力在轻声对德里克诉说着:现在呢?在魔力感知已经燃烧到极限的此刻,或许并非不可能吧?
在这种模糊却坚定的确信中,德里克那充满魔力的双眼骤然一亮。
— 轰!
然而,紧随其后的只是一连串简单的爆炸。
如果只是那样倒也无所谓,但转瞬间,德里克体内超过一半的魔力挥发殆尽。
— 咳咳!咳咳!
— 啪嗒!
德里克喘着粗气,咬紧牙关,抓起了剑。
在战场中央力竭就意味着死亡。面对蜂拥而至的魔物,德里克擦去冷汗,握紧了手中的剑。
尽管视线开始模糊,但他凭借意志力撑住,没有失去意识。
*
「差点死了?德里克你?还是在那种低级迷宫里?」
佩琳在一旁大惊小怪地抱怨着,杰登团长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
事实上,德里克已经筋疲力尽,整个人瘫在吧台上,脸埋在臂弯里。
杰登端来了一杯有助于恢复体力的饮料,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德里克的状态。看来,什么差点死掉之类的说法,不过是德里克自己过度渲染罢了。
德里克向来是个做事极其认真的人,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委托,他也会准备得滴水不漏。因此,只要计划稍有偏差或出现意外,他就会倾向于做出保守的判断。
作为佣兵的自尊心因这种小委托出了差错而大受打击。
杰登从厨房端来一杯酒,放在老人面前。
布满皱纹的额头。剪短的头发。无神而朦胧的眼睛。下垂的嘴角。干瘪的嘴唇。与其说是人,不如说像一具会动的尸体。
虽然作为魔法师已经朝着高深的境界迈进,但总觉得还差那么一点,无法触及三星级的领域。
德里克正想收回注意力,闭上眼睛感受体内魔力的流动,却在这一瞬间——
「托贝隆山吗。山味比想象中要淡一些啊。」
「欢迎光临。虽然很遗憾,但小店很快就要关门了。不过喝一杯再走的话还是可以的。」
没有一天不进行魔法修炼。即使说现在开始逐渐看到成果也不奇怪。
「当然,我也知道,让法师放下成就欲是多么徒劳的建议。」
「唉…中途德里克的魔力几乎耗尽了。所以把回收委托物品的事推迟到明天,尽量以近战为主,在没有魔力的情况下突破重围逃了出来。」
「呵呵,今天的最后一位客人还挺会喝啊。」
光是手上遍布的皱纹,就足以证明他至少已经活了半个世纪。
只有德里克和佩琳坐着的酒馆里,有人推门而入。
夜深时分,酒馆的营业已经接近尾声。
一次魔法就消耗了超过一半的魔力。
想到这里,德里克的心不由得怦怦直跳。
但老人并未回答,只是默默地将长袍的兜帽往后推了推。
— 咚
那男子毫无预兆地用坦率的语气说出这番话。
就在德里克静静凝视着自己的手掌时。
「哎呀,原来是位懂行的客人。可惜啊,在打烊前对剩下的商品太挑剔可不太好。」
他不得不强行重新启动那几乎瞬间凝固的思维,而佩琳则一脸茫然地站在他身后。
虽然魔法施展本身失败了,但刚才自己是否已经触及到了三星级魔法的门槛呢?
这情形,简直就像刚学会二星魔法的艾瑟琳小姐,在连续发射火球后很快就筋疲力尽了一样。
尽管空位很多,他却偏偏坐在了德里克所在的吧台旁边的位子上。
「…」
就在那一刻,德里克的眼角微微颤动了一下。
德里克一边说着,一边再次摊开手掌,凝视着自己的手心。
「发生什么事了吗?」
德里克反问道。他的问题意在询问对方的身份以及为何说出这番话。
杰登知道德里克平时很少大意,因此只能疑惑地歪了歪头。
「话是这么说…但当时已经很疲惫了,如果大意的话,后果不堪设想。佩琳也吃了不少苦头。」
抖了抖长袍下摆进来的客人虽然看不清脸,但听声音似乎年纪不小。
「这已经很不错了。要是再年轻点,我肯定喝到烂醉为止。」
德里克再次看向男子,佩琳也一脸疑惑地转过头。然而男子只是低着头,将身体掩在长袍下,静静地待着。
佩琳坐在对面,一边喝着蜂蜜酒,一边滔滔不绝地讲述着今天的冒险故事。德里克静静地注视着自己的手,余光却偷偷打量着那位客人。
「那种程度的魔兽,靠近战应该也能想办法解决吧。」
「无所谓。给我来一杯最畅销的酒,最好是烧酒。」
「不必因为受阻而焦躁,也无需强行突破。无界学派魔法的本质,就在于顺应自然的流动。」
本以为能轻松搞定的委托,却没想到会陷入苦战,这让他的心情显然有些糟糕。
— 吱呀
仿佛突破了某种屏障般的,那种既像快感又像违和感的奇异感觉似乎一直萦绕不去。
与其说是凌晨,不如说更接近早晨的时间。
如果贸然使用尚未熟练的高阶魔法,往往会导致魔力运用效率急剧下降。这是成长中的魔法师在晋升到下一阶之前经常会遇到的现象。
老人随口道了声谢,然后静静地抿了一口酒,说道。
不过,除此之外,他也隐约觉得自己刚才似乎触及到了魔法的新境界。
尽管感受到一种莫名的烦躁,但对自己至今努力取得的成果,内心也感到由衷的喜悦。魔法师们的成就感,终究与市井小民的悲喜不在同个维度。
「…」
如今他才十七岁,距离成年还有一年左右的时间,就已经达到了三星级的入门水平,这样的魔法师真的存在吗?
与其说是半百,不如说看起来像是活了将近百年的人物。事实上,据德里克所知,他的寿命并不长了。
只是,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
论天赋,他堪称惊才绝艳;论努力,他也从未懈怠过。
老人说着,将视线转向了德里克那边。
他的身材瘦小,长袍下露出的手臂纤细得近乎干瘪。整个人瘦得令人惊讶,仿佛连支撑自己的身体都成了一件不可思议的事。
人生百态,各有不同。像这样一个年迈的男人,在深夜里走进酒馆,独自喝上一杯,也是再正常不过的场景。
「啊?」
即便是这种夜深人静、街上无人的时候,偶尔也会有一两个来解渴的客人。
已经相当成熟的德里克竟然会在魔力分配上犯错误,这实在是太奇怪了。
「中途…感觉到魔力运用上有些不对劲,本能地稍微勉强了一下。」
即便放眼整个大陆,或许能找到几个,但至少在平民中,绝对找不出第二个。
「你在战斗系和迷惑系方面很有天赋,但召唤系和探索系稍微欠缺一些。魔力的总量很优秀,但流动还没有完全畅通。体内的魔力越是流向末端,效率就越低。」
"…"
"以你的年纪来说,这确实令人惊叹,但看来你在使用魔法时想得太多了。少年。」
佩琳瞪大了眼睛,满脸惊讶。德里克也静静地听着老人的话。
能一眼看穿德里克境界的人并非完全没有。杜普莱恩大公在初次见面时就大致估量出了德里克的魔法造诣。
达到四星级的探索系魔法师,仅凭观察就能大致判断出对方的境界。当然,能达到这种境界的探索系魔法师,即使在知名的贵族家族中也极为罕见。
然而,老人的洞察力早已超越了那种境界。
「谨慎的性格在探索迷宫时或许有用,但在使用魔法时却有些不同。在施展自由奔放的无界学派魔法时,还是大胆一些为好。」
「……可以请教您的名字吗?」
「既然已经知道了,何必再问?」
老人早已察觉,德里克已经看穿了他的身份。
战斗、转换、迷惑、召唤、探索。
除了禁忌领域外,魔法的领域大致可以分为这五种。
人类这种生物,无论做什么都喜欢分门别类、排定次序。
每当讨论谁是各个领域的世界最强魔法师时,高阶贵族们总是争论不休,乐此不疲。」
虽然有些人因等级高而广受认可,但获得一致赞同的情况却很少见。因为总有人会提出第三种意见。
然而,对于最顶级的探索系魔法师,却没有任何人持有异议。
由于他出身特殊,除非是高级贵族,否则很难认识到他的真正价值。但一旦了解他的人,绝不会提出任何反对意见。
「德雷斯特·沃尔夫泰尔。」
这就是眼前这位瘦削老人,正啜饮着一口啤酒的名字。
事实上,他那睿智的眼神,让人感觉仿佛看到了幽灵一般。
他可以去任何想去的地方,若不想被抓住,就绝不会被抓到。因此,贵族社会常称他为(浮游灵)。